第五章 魏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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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前,雜役院前的小坪上照例分派。

  羅管事今日沒多說什麼,只按名冊分起活。

  「沈青禾,藥房。」

  聽到這名字時,旁邊有幾個雜役看了過來,眼神里有羨慕,也有不服。

  藥房活雖說規矩多,但到底不用頂著山風在藥田裡彎腰一整天,也不用挑水劈柴,是雜役院裡少數稱得上體面的差事。

  「是。」

  沈青禾應了聲,緩緩走上前,心中忐忑消失。

  雖說羅管事昨日確實說過此事,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變動。

  因此,底下聽著分派時,她還有些擔心。

  羅管事看了她一眼,將木牌遞過。

  「去了之後,聽魏老安排。他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

  沈青禾應道:「是。」

  她自是知道羅管事口中的「魏老」,昨晚,沈青禾向旁人打聽過。

  ……

  藥房在雜役院西側,靠近一片背風的矮坡。

  外面看著並不起眼,只是三間連在一起的木屋,屋檐下掛著一排晾藥的竹篩。

  還沒走近,便能聞到一股混雜的藥草味。

  幾種味道揉在一起,鑽進鼻子裡,讓人腦袋都有些發沉。

  沈青禾在門前停下,先輕輕叩了兩下門框。

  屋裡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

  「進。」

  沈青禾走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四面都是木架,架子上擺著一隻只竹筐和木匣,每隻上面都掛著小木牌,寫著藥材名。

  沈青禾的目光在「黃精參」幾個字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屋內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乾瘦老頭。

  他頭髮花白,臉皮像曬乾的橘子皮,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硬的灰袍。

  面前擺著一桿小秤,旁邊是一堆剛曬過的藥草。

  他沒有抬頭,只問:

  「新來的?」

  沈青禾道:「是。弟子沈青禾,羅管事讓弟子來藥房幫半日。」

  魏老頭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

  「手伸出來。」

  沈青禾想了想,依言伸手。

  魏老頭看了看她的掌心,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痕,皺眉。

  「是個病秧子。」

  沈青禾低頭,沒接話。

  魏老頭似乎也沒指望她回話,隨手指向牆邊幾隻竹筐。

  「那幾筐青葉草,昨日收回來的,潮氣沒散。挑出發黃髮黑的,剩下攤到竹篩里晾。記住,根朝外,葉朝里,別堆厚。」

  「壞一把,扣十枚。」

  沈青禾點頭。

  「弟子記下了。」

  魏老頭又補了一句:

  「藥房裡所有東西,都有數。你進來時是什麼樣,出去時也得是什麼樣。」

  「少一片葉,老頭子我都能看出來。」

  沈青禾聽出對方意思,連忙低聲道:「弟子不敢。」

  「哼,最好是真不敢。」

  魏老頭低頭繼續稱藥。

  沈青禾走到牆邊,搬起第一隻竹筐。

  青葉草她昨日在東坡見過,半人高,葉片細長,帶著淡淡青氣。

  可收回藥房後,草葉已經被切成段,混在一起,濕氣很重。

  她沒有急著下手,先看了看旁邊竹篩里已經攤好的藥草,又聞了聞氣味,才開始一把一把挑。

  發黑的挑出,發黃的挑出,根部發軟的也挑出。

  剩下的按魏老頭說的,根朝外,葉朝里,一層薄薄攤開。

  魏老頭稱了半天藥,抬眼掃了一下。

  見她沒有把藥草亂倒一氣,臉色稍緩,但嘴上仍舊不客氣。

  「手慢。」

  沈青禾道:「弟子怕弄錯。」


  魏老頭哼了一聲,「藥房裡,慢可不是大錯,毀我藥材才是。」

  沈青禾聽懂了,這是提醒,心中一怔。

  今日一見,魏老頭倒是沒有別人口中那麼尖酸刻薄。

  原本還有些擔心,聽了這話,她心中踏實幾分,低頭繼續做事。

  挑到第二筐時,沈青禾發現筐底有一小片青葉草已經發黑,濕黏在一起。

  若不挑出來,壓在下面的草很快都會壞。

  她把那一小團單獨放到一旁。

  魏老頭忽然道:「為什麼挑出來?」

  沈青禾停手。

  「這幾片已經有霉味,若和好的放在一起,會帶壞整筐。」

  魏老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你懂藥?」

  「弟子不懂。」

  沈青禾低頭道:「只是山下家裡窮,糧食受潮時,也是先從底下壞。」

  魏老頭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這小娃,倒是不蠢,比前幾個機靈。」

  他從桌上拿起一枚小木牌,丟到她旁邊。

  「壞草放黑牌筐,次草放黃牌筐,好草放青牌筐。別混。」

  沈青禾應下,藥房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竹筐挪動和藥草翻揀的聲音。

  日頭漸高,屋內的藥味越發濃。

  沈青禾蹲得腿麻,腰也酸,但手中動作沒停。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挑完了三筐青葉草。

  魏老頭走過來,隨手翻了幾處,沒翻出問題。

  「還算不錯。」

  「去後院把那兩篩止血藤翻一遍。太陽起來了,不能曬過頭。」

  後院比前屋亮些,靠牆搭著一排竹架,竹架上曬著各種藥草。

  止血藤呈暗紅色,切成寸許長的小段,曬乾後邊緣微卷,聞著有一股淡淡鐵腥味。

  沈青禾用木夾輕輕翻動。

  翻到一半時,她忽然看見角落裡有一隻小竹篩,裡面鋪著幾根乾枯的紅褐色草葉。

  沈青禾手指停了一瞬,腦海深處,那頁青色紙影輕輕一動。

  【溫陽草】

  【性溫,補命火,散寒氣。】

  【可緩寒髓入骨。】

  沈青禾垂下眼,心裡略顯驚訝。

  自穿越以來,她一直琢磨如何才能解決原身的病根,可藥田那些,生長於山間,性寒,對她卻是無用。

  沒想到,來了藥房,倒是有了發現。

  「溫陽草…」

  沈青禾繼續翻止血藤,動作沒有半點變化。

  雖說腦海有了提醒,但也不能操之過急。

  魏老頭那人,雖說看著年邁,可相處下來,卻十分精明。

  若是被發現對此物有窺探之心,那不到半日怕是要被逐出藥房。

  這地不錯,有許多未曾接觸藥草,沈青禾可不想半途而廢。

  ……

  過了一會兒,魏老頭從屋裡出來,見她正在翻藤,便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知道那是什麼?」

  沈青禾抬頭,魏老頭指的是那隻溫陽草竹篩。

  她搖頭,裝作茫然:「不知。」

  魏老頭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可沈青禾只是低眉順眼,一副剛入藥房、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魏老頭道:「溫陽草。」

  沈青禾這才看向木牌,像是剛認出來,「弟子記下了。」

  「記下有什麼用?」

  魏老頭冷笑,「這東西藥性燥,病人吃了能續命,吃錯了也能送命。你們這些雜役,最喜歡聽風就是雨,今日聽說黃精參補氣血,明日聽說溫陽草補命火,恨不得抓一把就往嘴裡塞。」

  沈青禾心裡一緊,面上仍舊恭敬,「弟子不敢亂吃。」

  魏老頭哼了一聲。

  「最好不敢。」


  他說完,像是想起什麼,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身子寒?」

  沈青禾沉默了一瞬。

  「山下時便有些畏寒,夜裡手腳常冷。」

  魏老頭走近兩步,伸出兩根枯瘦手指,「手腕。」

  沈青禾遲疑片刻,把手腕遞過去。

  魏老頭的指尖搭在她腕上,片刻後,他皺起眉。

  「你命火薄成這樣,還送來山上當雜役。」

  沈青禾低下頭,沒接話茬。

  魏老頭鬆開手,語氣淡淡,「你娘和青雲宗有仇?」

  沈青禾低頭。

  「回魏老,家裡窮,實屬無奈,這才上了青雲宗。」

  魏老頭嗤了一聲,這一次倒沒再說話。

  頓了頓,他看了沈青禾一眼,背著手,慢慢道:「你這種身子,若是在山下,好好養著,興許還能撐幾年。」

  沈青禾問:「在山上呢?」

  魏老頭看了她一眼。

  「山上夜寒,雜役活重。若不養,折得更快。」

  沈青禾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這話和青色紙頁顯示的一樣。

  【若繼續勞損受寒,壽元折損。】

  她輕聲問:「若養呢?」

  魏老頭笑了一下。

  「養?」

  他指了指藥房裡的木架。

  「黃精參,溫陽草,白朮根,暖脈散,養元丸。哪個不要靈石?」

  「你有多少靈石?」

  沈青禾沉默,她有一塊半,原本兩塊,但昨日為了一些雜物和飯食,已經花掉了少許。

  魏老頭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所以別問太多。窮人養病,先養命,別想著一步補回來。補猛了,死得更快。」

  沈青禾記在心裡,她低頭道:「弟子受教。」

  魏老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

  「溫陽草不能曬過頭。半刻鐘後收起來,放二號木匣。記住,只能用木夾,不許用手碰。」

  「是。」

  魏老頭轉身回屋。

  半刻鐘後,沈青禾拿起木夾,將溫陽草一一夾起,放進二號木匣。

  溫陽草乾枯後很輕,葉片邊緣呈紅褐色,中間有一條細細的金線。

  沈青禾站立在旁,將這些特徵牢牢記在心裡。

  氣味,顏色,乾濕程度,還有葉脈金線的位置,她得學會分辨。

  以後若在藥渣里見到殘葉,她必須一眼認出來。

  收最後一根時,溫陽草葉尾處掉下一點碎末,落在竹篩縫邊。

  沈青禾看見了,心中微微一動。

  她看了眼身後,魏老頭沒在,她可以裝作清理竹篩,然後把那點碎末帶走。

  這點東西很小,就算少了,未必有人發現。

  可魏老頭剛提過,藥房裡少一片葉,他都能看出來。

  這話是真是假,倒是分辨不清。

  一時,她陷入糾結。

  良久,沈青禾做出決定。

  她用木夾把那點碎末也夾進匣子裡,一點不留。

  做完後,沈青禾把木匣合上,貼好木牌,正準備端回屋中。

  卻沒想,屋檐下,魏老頭不知何時又站在那裡。

  「魏老。」

  見對方似乎在打量自己,沈青禾心中微微一動,遞過木匣。

  魏老頭接過,掂了掂,放回架上。

  「還算有點規矩。」

  這已經是他今日說過最像誇獎的話。

  接下來時間,沈青禾都沒閒下,翻藥,挑草,擦木架,抄木牌。

  雖然做得慢些,但沒有出錯。

  午時將近,魏老頭終於擺了擺手,「行了,今日到這。」

  沈青禾放下手裡的抹布。

  「弟子告退。」


  她剛要走,魏老頭忽然叫住她。

  「等等。」

  沈青禾停下。

  魏老頭從桌下拖出一隻小筐,筐里裝著些碎葉、斷根、藥渣,看著雜亂,氣味也混。

  「這些是挑出來的次草和碎渣。按規矩,藥性不足,不入庫。」

  沈青禾看著那隻筐,沒有說話。

  魏老頭道:「藥房每月清一次藥渣,品相差的,可以折給雜役。價格按藥性算,最便宜的十枚銅錢一包。」

  他瞥了沈青禾一眼,「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藥渣不是藥,吃好了算你命大,吃死了也別怪旁人。」

  沈青禾一怔,隨即低頭,「弟子記下了。」

  魏老頭又道:「今日你分草還算仔細,若想買,月底再來。沒靈石就別惦記。」

  沈青禾心裡慢慢吐出一氣。

  哪怕藥性差,也比她在藥田裡冒險取參須穩妥。

  只不過靈石,卻是需要時間湊齊,如今她快算一貧如洗,還需想些辦法。

  收起思緒,沈青禾恭敬行了一禮。

  「多謝魏老。」

  魏老頭不耐煩地揮揮手。

  「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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