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鐵山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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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牙和月影走後的第二天,斷牙把所有人叫到了鍛造棚。不是召集戰士——是召集還活著的人。

  月族、鷹羽部落、人類逃兵、神父。四族人,二十三個人。鐵山能打仗的不到兩百人,打完仗還剩二十三個。二十三個人,坐在鍛造棚里,圍著同一個火爐。爐火燒得通紅,鐵母礦石在火焰中噼啪作響。

  斷牙坐在卡爾以前坐的位置上——鐵砧。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卡爾的威嚴,沒有卡爾的低沉嗓音,沒有卡爾的疤痕臉。但他有鐵山的疤痕,在他的掌心裡。鐵山選了他,不是因為他像卡爾——是因為他完全不像。

  岡薩洛神父坐在最左邊,胸口掛著鐵十字架。鐵十字架是鐵山的鐵,他自己打的,歪歪扭扭,像一塊被壓扁的石頭。他帶來了三個西班牙逃兵——佩德羅、胡安、米格爾。三個人都活著,身上都帶著傷。佩德羅的臉上有鞭痕,左耳被割掉了一半。胡安的手背上有燙傷,圓形的,雪茄燙的。米格爾的眼神還是怕的,但他沒有逃。

  鷹羽酋長坐在最右邊,辮子上只剩一根白色鷹羽。他拔了三根,一根給了先知的骨頭,一根給了鐵山的最高處,一根給了卡爾的石頭。他帶來了五個鷹羽部落的戰士,每個人都帶著至少兩道傷疤。

  月族還剩下十四個人。十四個戰士,每個人都廢了至少一隻手。有的廢了右手,有的廢了左手,有的兩隻手都廢了。但他們還活著。

  斷牙看著二十三個人,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卡爾在的時候,卡爾說。卡爾死了,沒人說了。

  岡薩洛開口了。「斷牙,你把我們叫來,不說話。」

  斷牙看著岡薩洛。「我不知道說什麼。」

  「那就說說鐵山以後怎麼辦。」

  斷牙沉默了一下。「鐵山活了。鐵山不需要我們了。但我們還需要鐵山。」

  沒有人說話。

  「月影走之前說,鐵山交給她守著。但她去南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她回來之前,鐵山我守著。」

  佩德羅舉起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傷。「斷牙,我不是月族。我是西班牙人。鐵山讓我留下嗎?」

  斷牙看著佩德羅。「鐵山不留人。鐵山不趕人。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佩德羅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燙傷。圓形的,雪茄燙的。他想起隊長把雪茄按在他手背上的時候,他喊了一聲。隊長說,夜族的血能讓你長生,喝了就不疼了。他不喝。他的手背疼了三年,還在疼。

  「我留下。」佩德羅說。

  胡安看著佩德羅。「你留下,我也留下。」

  米格爾看著胡安。「你留下,我也留下。」

  岡薩洛看著三個年輕人,沒有說話。他摸了摸胸口的鐵十字架,冰涼的。鐵山的鐵,鐵山的溫度。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也許該換成鐵的。現在他換成了鐵的。他的上帝有沒有換成鐵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鐵山的鐵能擋住夜族的劍。

  「我也留下。」岡薩洛說。

  鷹羽酋長看著斷牙。「鷹羽部落不留。鷹羽部落回叢林。盟約還在。夜族來了,我們一起打。夜族走了,各過各的。」

  斷牙看著鷹羽酋長。「你的鷹羽還剩一根。再拔就沒了。」

  鷹羽酋長摸了摸辮子上最後一根白色鷹羽。「不拔了。這根留著。下次夜族來的時候,我再拔。」

  他站起來,走到斷牙面前,伸出右手。斷牙看著他的手,粗糙的,全是老繭和傷疤。斷牙伸出左手,握住了鷹羽酋長的手。兩隻手,一隻好的,一隻廢的,握在一起。

  「月亮照亮的土地,都是我們的家園。」鷹羽酋長說。

  斷牙看著鷹羽酋長的眼睛。右眼裡有光,不是火,是另一種。更硬,更亮,像是鐵山的鐵在陽光下反光。

  「月亮照亮的土地,都是我們的家園。」斷牙說。

  鷹羽酋長鬆開手,轉身走出鍛造棚。五個鷹羽部落的戰士跟在他後面。六個人走進晨霧裡,朝北邊的叢林走去。

  鍛造棚里剩下十七個人。十四個月族,三個西班牙逃兵,一個神父。斷牙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鐵山以後怎麼辦?」斷牙說。「不是一個人說了算。是所有人說了算。」

  岡薩洛看著斷牙。「所有人說了算?西班牙人說了也算?」

  「說了也算。」


  「月族願意?」

  斷牙看著剩下的十四個月族戰士。「你們願意嗎?」

  沒有人說話。一個年輕的戰士站起來,左手撐著鐵斧,右手垂著。他的名字叫灰岩,二十二歲,左臉上有一道疤。他的左臂斷了,骨頭從皮肉里戳出來,被月影接回去了。但還沒好利索。

  「斷牙。」灰岩的聲音很輕。「卡爾把鐵山交給月影。月影把鐵山交給你。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斷牙看著灰岩。「鐵山不是一個人的。鐵山是所有人的。」

  灰岩沉默了一下。「那所有人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斷牙點了點頭。他看著岡薩洛。「你說說,鐵山以後怎麼辦。」

  岡薩洛站起來,走到鍛造棚中間。他摸了摸胸口的鐵十字架,冰涼的。他看著十七個人——十四個臉上有疤的月族戰士,三個臉上有鞭痕的西班牙逃兵。十七個人,十七種傷,一種命。

  「鐵山需要規矩。」岡薩洛說。「不是卡爾的規矩,不是月影的規矩,不是夜族的規矩。是所有人的規矩。月族、人類、鷹羽部落,以後可能還有別的人。所有人都得守同一個規矩。」

  「什麼規矩?」灰岩問。

  岡薩洛沉默了一下。「不殺人。不偷東西。不說謊。夜族來了,一起打。夜族走了,各過各的。」

  灰岩看著岡薩洛。「不殺人?夜族來了也不殺?」

  「殺夜族不算殺人。」

  灰岩點了點頭。

  佩德羅舉起手。「神父,不偷東西?鐵山的鐵能拿嗎?」

  「鐵山的鐵是鐵山的。不是月族的,不是人類的,不是鷹羽部落的。誰都不能拿。要用,得所有人同意。」

  佩德羅放下手。

  斷牙看著岡薩洛。「還有呢?」

  岡薩洛沉默了很久。「還有……鐵山要記住每一個為它死的人。先知的骨頭刻在岩壁上,七個人的骨頭埋在鐵山腳下,卡爾的骨頭在第八堆石頭下面。以後還有人死,鐵山也要記住他們。」

  斷牙站起來,走到鍛造棚中間,站在岡薩洛旁邊。他看著十七個人。

  「鐵山議會。月族、人類、鷹羽部落。三族人,一個鐵山。誰說了算?所有人說了算。」

  灰岩站起來。「斷牙,你是鐵山選中的。你說了算。」

  「鐵山選中我,不是要我說了算。是要我活著。活著看著鐵山,活著看著你們,活著看著白牙和月影回來。」斷牙的聲音很平。「我說了不算。你們說了算。你們說了,我聽著。你們不說了,我替你們說。」

  十七個人看著斷牙,看了很久。

  灰岩先開口。「好。鐵山議會。所有人說了算。」

  佩德羅跟著說。「好。」

  胡安跟著說。「好。」

  米格爾跟著說。「好。」

  十四個戰士跟著說。「好。」

  斷牙看著岡薩洛。「神父,你說了算嗎?」

  岡薩洛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火——不是鐵山給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歲獵熊的時候就有,燒了三年,越燒越旺。鐵山滅了金光,滅不了火。

  「我說了算。」岡薩洛說。

  斷牙點了點頭。他走回鐵砧前,坐下來。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垂著。

  「鐵山議會的第一個規矩——不殺人。不偷東西。不說謊。夜族來了,一起打。夜族走了,各過各的。」

  十七個人沒有人說話。

  「鐵山議會的第二個規矩——鐵山要記住每一個為它死的人。先知的骨頭在岩壁上,七個人的骨頭在鐵山腳下,卡爾的骨頭在第八堆石頭下面。以後還有人死,鐵山也要記住他們。誰死了,鐵山記住了,誰就活著。」

  十七個人還是沒有人說話。

  「鐵山議會的第三個規矩——鐵山不是一個人的。鐵山是所有人的。月族、人類、鷹羽部落,以後可能還有別的人。誰都能來鐵山,誰都能走。來了,守鐵山的規矩。走了,鐵山不攔。」

  十七個人看著斷牙,看了很久。灰岩站起來,走到斷牙面前,伸出左手。斷牙看著他的手,粗糙的,全是老繭和傷疤。斷牙伸出左手,握住了灰岩的手。


  「鐵山議會。」灰岩說。

  「鐵山議會。」斷牙說。

  十七個人一個一個走過來,伸出手。有左手,有右手,有好手,有廢手。十七隻手,握在同一個地方。

  鍛造棚外面,晨光照在鐵山上。鐵礦脈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鐵山在呼吸,鐵山的心跳在山體深處跳動。

  斷牙走出鍛造棚,站在鐵山腳下。他看著那八堆石頭,看著卡爾的石頭,看著石頭上刻的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

  「卡爾。」斷牙的聲音很輕。「鐵山議會成了。三族人,一個鐵山。你看到了嗎?」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斷牙轉過身,看著南邊的方向。晨霧散了,密林的樹梢在晨光中泛著綠色的光。白牙和月影走了兩天了,南邊那座被雪覆蓋的山,還在很遠的地方。

  「鐵山。」斷牙說。「你叫O回來。白牙和月影去接他。你帶路。」

  鐵山的心跳在山體深處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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