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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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後第七天,白牙回來了。

  不是從南邊回來的——是從東邊。殖民堡的方向。他走的時候朝南去,回來的時候從東邊出現。

  斷牙站在醫廬門口,左手遮著眼睛,看著那個從晨霧裡走出來的身影。

  白牙的左手撐著木棍,右手垂在身側,左肩塌著,右腿拖著,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他的衣服爛了,臉上有新的傷疤——不是打鬥留下的,是樹枝劃的,荊棘刮的,沼澤里的蟲子咬的。他走了五天,走到南邊的沼澤邊緣,然後折返。他沒有到達那座被雪覆蓋的山。

  斷牙沒有問為什麼。他走到白牙面前,伸出左手,扶住他的肩膀。白牙的肩膀很窄,比六年前窄了很多。血契印吃掉了他的肉,鐵山的血又給他補回來一些,但補回來的和原來不一樣。原來的肉是軟的,補回來的是硬的,像鐵。

  「你回來了。」斷牙說。

  「回來了。」

  「山呢?」

  白牙低下頭。「沒找到。沼澤太大,密林太深。我走了五天,沒走出去。」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失敗後的沮喪——是比沮喪更深的什麼。一個人走了五天,沒走到該去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到。

  「O呢?」斷牙問。

  「沒找到。」

  斷牙沉默了一下。「先進去。月影給你看看傷。」

  白牙沒有動。他站在醫廬門口,看著鐵山的方向。晨光照在鐵礦脈上,暗紅色的,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他看了很久,久到斷牙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斷牙。」

  「嗯。」

  「我的右手能動了。但我的左手廢了。」

  斷牙看著白牙的左手。左手撐著木棍,手指在發抖。不是沒力氣——是沒有知覺。血契印的毒素從右手轉移到了左手,鐵山的血把他的右手洗好了,但左手被毒素侵蝕了。

  「兩隻手都廢了。」白牙說。「我還有嘴。」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

  「進去吧。」

  白牙走進醫廬,躺在石床上。月影走過來,檢查他的傷口。左臂有新的劃傷,右腿有新的劃傷,臉上有新的劃傷。沒有致命的傷,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了,像一具還沒死的屍體。

  「你五天沒吃東西了。」月影說。

  「吃了。樹葉,蟲子,沼澤里的水。」

  月影沒有說話。她把鐵線草糊放在白牙枕邊,暗紅色的,卡爾的鐵線草。白牙用左手端起碗——左手沒有知覺,碗差點滑落。他用右手扶住碗,兩隻手一起端著,把鐵線草糊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苦的,鐵的腥味很重。

  「斷牙。」

  「嗯。」

  「卡爾的鐵線草?」

  「卡爾的鐵線草。」

  白牙把碗放下,閉上眼睛。「卡爾。你的血在我嘴裡。你活著的時候,我沒來得及喝你的血。你死了,喝了。」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醫廬外面,斷牙坐在門口,左手握著那顆斷牙。月影走出來,坐在他旁邊。

  「他沒找到O。」月影說。

  「沒找到。」

  「他還會去嗎?」

  斷牙沉默了一下。「會。他欠O一條命。O救過他。」

  月影看著斷牙。「O救過他?」

  「白牙的混血身份在鐵山暴露,月族要殺他。O帶他逃離了鐵山。」斷牙的聲音很輕。「白牙跟O走了,簽下血契印,成為夜族的奴隸。O教他如何在血契印下保持清醒,如何在背叛之後活下去。O離開夜族營地的前一天晚上,對白牙說——『你回去之後,不要找我。因為我也不知道我是誰。』白牙回去,不是找O——是還O的命。」

  月影沉默了很久。「O是誰?」

  「不知道。但鐵山知道。鐵山在叫O回來。」

  月影看著南邊的方向。沼澤的霧氣又升起來了,密林的樹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那座被雪覆蓋的山,還在很遠的地方。


  白牙在醫廬里躺了三天。三天裡,他吃了六碗鐵線草糊,喝了十二碗水,睡了不知道多少個時辰。他的臉上有了血色,眼眶不凹了,顴骨不凸了。但他的左手還是廢的,沒有知覺,抬不起來。

  月影說神經沒斷,但毒素侵蝕太久,需要時間恢復。白牙說,多久?月影說,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

  第四天,白牙從醫廬里走出來。他的左手垂著,右手撐著木棍。他的右手能動了,但力氣不夠。他走到鐵山腳下,站在八堆石頭前。他看著卡爾的石頭,石頭上刻著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

  「卡爾。」白牙的聲音很輕。「我欠你一條命。你死了,我還不了。但我可以還別人。O救過我,我要去救O。你看著。」

  他轉身走到斷牙面前。

  「斷牙。我要再去南邊。」

  「你的左手廢了,右手沒力氣。你去南邊,會死。」

  「那你去。」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

  「好。我去。」

  白牙看著斷牙。「你的右手廢了,左手沒力氣。你去南邊,也會死。」

  斷牙沉默了一下。「那我們一起去。」

  白牙看著斷牙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好。一起去。」

  兄弟倆站在醫廬門口,兩隻廢了的右手垂在身側——斷牙的右手廢了,白牙的右手剛恢復一點力氣。兩隻不好的左手——斷牙的左手沒力氣,白牙的左手沒有知覺。四隻手,沒有一隻是好的。但他們還站著。

  月影從鍛造棚走出來,站在他們面前。

  「我也去。」

  斷牙看著月影。「你的左腹有傷,右手的虎口裂了。你的血里有毒。你去南邊,會死。」

  「那你們也別去。」

  三個人站在醫廬門口,誰都沒有說話。

  斷牙先開了口。「我不去。鐵山叫我活著。活著看著鐵山。活著看著卡爾的血變成鐵線草。活著看著你們去南邊。活著看著你們回來。」

  月影看著斷牙。「你不去,我們找不到O。」

  「鐵山會帶路。」斷牙把手按在身邊的岩壁上。「鐵山在叫O回來。你們去南邊,鐵山會告訴你們往哪走。」

  白牙看著斷牙。「你怎麼知道?」

  「因為鐵山在我掌心裡。」斷牙伸出右手,張開手掌。掌心那道疤痕在晨光中變成了金色,像一小塊熔化的黃金。「鐵山在我掌心裡,也在你血管里。你們去南邊,鐵山會帶路。」

  白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鐵山的血在他血管里沖。他握了握拳頭,指節發出咯吱的聲響。

  「好。我們去。」

  月影轉身走進鍛造棚,拿出一把藥鋤,一把鐵斧,一袋鐵線草糊,一袋銀礦粉。她把藥鋤插在腰間,鐵斧遞給白牙。白牙用右手接過鐵斧,握緊。力氣不夠,但能握。

  「走吧。」月影說。

  白牙看著斷牙。「你一個人守著鐵山?」

  「一個人。」

  「你的右手廢了,左手沒力氣。你一個人怎麼守?」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鐵山守著我。」

  白牙沉默了一下。他轉身朝南邊走去。月影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進晨霧裡,朝南邊走。南邊,沼澤,密林,鱷魚,毒蛇。還有那座被雪覆蓋的山。

  斷牙站在醫廬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霧裡。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插在褲兜里。掌心的疤痕在發燙,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

  「鐵山。」斷牙的聲音很輕。「你叫O回來。白牙和月影去接他。你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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