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族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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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獲密信的那天晚上,斷牙正在南側哨所守夜。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右肩的傷還沒好,左肩的舊傷又開始疼,兩個肩膀輪流疼,像兩把錘子輪流砸。他蹲在岩石上,眯著眼睛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牆還在,泥殼還在,牆上的裂縫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一隻貓頭鷹從殖民堡的方向飛來,落在斷牙面前的岩石上。貓頭鷹的腿上綁著一根細繩,細繩上拴著一個油布包。斷牙解下油布包,貓頭鷹飛走了。他打開油布包,裡面是一張紙條。字跡是伊薩貝拉的,比上次更潦草,像有人在黑暗中發抖著寫的。

  塞巴斯蒂安截獲了阿爾瓦羅的密信。舊大陸銀礦徹底枯竭。血石礦脈也枯竭了。阿爾瓦羅的壽命只剩三年。他必須在三年內完成永暗祭,否則他會死。

  斷牙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阿爾瓦羅只剩三年。四百歲的純血長老,活了三百年,再活三年。三年很短,短到斷牙覺得可笑。但阿爾瓦羅等不了三年。他要在八十七天內完成永暗祭,不是因為鐵山——是因為他的身體等不了了。他的細胞在死亡,從內臟開始,到肌肉,到皮膚,到大腦。三年後,他會變成一具空殼。四百年的記憶會在他死前的最後一刻全部湧上來,把他淹沒。

  斷牙把紙條塞進口袋,從岩石上跳下來,朝鍛造棚走去。

  鍛造棚里,卡爾正在磨祖牙匕。鐵母和鐵線草灰的混合物在磨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月影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鐵線草,在數葉片。她的左臂還纏著繃帶,右手的虎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斷牙掀開棚簾走進來,把紙條放在鐵砧上。

  卡爾放下祖牙匕,拿起紙條,看了三秒鐘。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確認。他早就知道阿爾瓦羅快死了。先知還活著的時候說過:純血長老的壽命和血石礦脈的壽命綁在一起。血石枯竭,長老死。阿爾瓦羅活了四百年,血石養了他四百年。血石沒了,他也該沒了。

  「阿爾瓦羅只剩三年。」卡爾把紙條放下。「他要在八十七天內完成永暗祭。」

  「不是因為他急。」月影說。「是因為他怕。」

  斷牙看著月影。「他怕什麼?」

  「他怕自己死在永暗祭之前。」月影把鐵線草放在鐵砧上。「四百年的老怪物,不怕死。但他怕自己白活四百年。他花了四百年找血石,找新大陸,找鐵山。如果他在永暗祭之前死了,他的一生就白費了。他不能白費。」

  卡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是白牙帶回的那張假地圖,上面標註了殖民堡的內部結構和夜族的兵力部署。卡爾的手指從殖民堡劃到鐵山,從北線劃到南線。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殖民堡地下二層。白牙的地圖上沒有標註那一層,但伊薩貝拉的紙條上提到了。

  「阿爾瓦羅的血石礦脈,不在舊大陸。」卡爾說。「在殖民堡下面。殖民堡建在血石礦脈上。西班牙人不知道,他們以為那裡只有銀礦。夜族知道。他們選殖民堡做據點,不是因為港口——是因為血石。」

  月影走到地圖前,看著卡爾手指的位置。「血石礦脈還在嗎?」

  「還在。但不多了。」卡爾收回手指。「阿爾瓦羅每天從礦脈里提取血石能量,維持他的身體。礦脈還能撐三年。三年後,血石枯竭,阿爾瓦羅死。所以他必須在三年內完成永暗祭。永暗祭成功之後,新大陸永暗,他不需要血石也能活。永暗本身就是他的能量。」

  斷牙盯著地圖上那個位置。殖民堡地下二層。血石礦脈。阿爾瓦羅的命根子。

  「炸掉血石礦脈。」斷牙說。

  卡爾看著斷牙。「炸不掉。礦脈在地下一百尺,上面是殖民堡。你要炸礦脈,先把殖民堡炸平。」

  「那就炸殖民堡。」

  「你炸得掉嗎?」

  斷牙沒有說話。他炸不掉殖民堡。殖民堡是石頭砌的,牆厚三尺,地基深五尺。火藥炸不塌。但他炸不掉殖民堡,可以炸別的東西。

  「不炸礦脈。」斷牙說。「炸銀礦。西班牙人的銀礦。銀礦和血石礦脈是伴生的。炸掉銀礦,血石礦脈也會塌。」

  卡爾看著斷牙的眼睛。「你怎麼知道?」

  「白牙說的。」斷牙說。「白牙在夜族的圖書館裡看到過。舊大陸的血石礦脈和銀礦是伴生的。銀礦枯竭,血石也跟著枯竭。炸掉銀礦,血石礦脈也會受損。不是枯竭——是物理損壞。礦脈裂了,血石能量泄露,阿爾瓦羅的身體會加速衰竭。」

  卡爾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地圖,看著殖民堡的位置,看著銀礦的位置。銀礦在殖民堡北邊五里,靠近海岸。礦洞入口在山腳下,洞口有夜族士兵把守。礦洞裡面是西班牙人的奴隸——印第安人,黑人,混血。夜族不挖礦,他們讓奴隸挖。奴隸死了就換一批。


  「你要炸銀礦。」卡爾說。

  「對。」斷牙說。「炸掉銀礦,血石礦脈裂了,阿爾瓦羅的身體撐不到赤月。他就會提前動手。他提前動手,就會犯錯。」

  月影看著斷牙。「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犯錯?」

  「因為他急了。」斷牙說。「急的人都會犯錯。」

  月影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塞巴斯蒂安說過的話:一個絕望的敵人會拼死抵抗,一個充滿希望的敵人會犯錯誤。阿爾瓦羅不是充滿希望——他是絕望。他只剩三年,三年內完不成永暗祭,他就會死。一個要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你打算帶多少人去?」月影問。

  「十個人。」

  「你的右手廢了,左手還有傷。」

  「左手還能用。」

  「白牙呢?」

  斷牙沉默了一下。「白牙不去。他的傷還沒好。」

  月影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火——不是鐵山給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歲獵熊的時候就有,燒了三年,越燒越旺。鐵山滅了金光,滅不了火。

  「你去送死。」月影說。

  「也許。」斷牙把黑曜石短刀插進腰間的皮鞘。「但阿爾瓦羅會死在我前面。」

  鍛造棚外面,晨光正在東方的天際浮現。斷牙走出鍛造棚,朝醫廬走去。他要去看看白牙。不是告別——是告訴他,他要去炸銀礦。白牙不會攔他。白牙只會說一句話:活著回來。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地下二層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鐵門。門後面是血石礦脈的入口。阿爾瓦羅每天這個時候會進去,在裡面待一個時辰,然後出來。塞巴斯蒂安從來沒有進去過。他沒有權限。

  鐵門開了。阿爾瓦羅從裡面走出來,白髮白到在燭火下泛著藍光。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到像死人。他的瞳孔比昨天更紅了,紅到像兩滴剛剛從血管里流出來的血。他的皮膚在冒煙——不是陽光灼傷的那種煙,是另一種。更細,更白,像水蒸氣。血石礦脈的能量在蒸發他的水分,從皮膚里逼出來,變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塞巴斯蒂安。」阿爾瓦羅的聲音很輕。

  「公爵。」

  「鐵山在準備炸銀礦。」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阿爾瓦羅。」阿爾瓦羅從塞巴斯蒂安身邊走過。「我知道鐵山的一切。他們的計劃,他們的弱點,他們的死期。斷牙會帶十個人去炸銀礦。他會死在礦洞裡。你帶人去等著。」

  塞巴斯蒂安轉過身,看著阿爾瓦羅的背影。「你要我殺他?」

  「我要你抓他。」阿爾瓦羅停下來,沒有回頭。「活的。斷牙的血是鐵山的血。鐵山的血能補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在衰竭。血石礦脈撐不了三年了。我需要新的血。鐵山的血。」

  塞巴斯蒂安看著阿爾瓦羅的背影。白髮,紅衣,猩紅色的瞳孔。他活了一百二十年,第一次覺得阿爾瓦羅老了。不是外貌——是眼神。阿爾瓦羅的眼睛裡有恐懼。四百年的老怪物,怕了。

  「你怕死。」塞巴斯蒂安說。

  阿爾瓦羅轉過身,看著塞巴斯蒂安。猩紅色的瞳孔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塞巴斯蒂安骨髓發冷的平靜。「對。我怕死。我活了四百年,見過無數人死。我不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個。」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像喪鐘。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鐵門。門沒關。他能看到裡面的血石礦脈——暗紅色的,像一條巨大的血管,從地底下伸出來,延伸到殖民堡的下面。血管在跳動,和鐵山同一個頻率。

  塞巴斯蒂安伸出手,摸了摸血石礦脈的表面。冰涼的,硬的,像石頭。但它在跳。和鐵山一起跳。鐵山在跳,血石也在跳。兩座山,兩個心臟,同一個頻率。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一件事——鐵山和殖民堡是連在一起的。不是地理上的連,是血脈上的連。鐵山的血流到殖民堡,殖民堡的血流到鐵山。兩座山在共享同一個心臟。

  醫廬。斷牙坐在白牙床邊,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躺在石床上,左手垂在床邊,右手垂在身側。兩隻廢了的右手,一隻在斷牙身上,一隻在白牙身上。

  「我要去炸銀礦。」斷牙說。

  白牙睜開眼睛,看著斷牙。「帶多少人?」

  「十個。」

  「你的右手廢了,左手還有傷。」

  「左手還能用。」

  白牙沉默了一下。他看著斷牙的左手——虎口有裂痕,縫線還沒拆。左肩的舊傷還在疼,每一次揮斧都像被人撕開一次。斷牙的左手還能用,但用不了多久了。

  「我跟你去。」白牙說。

  「你的傷還沒好。」

  「你的傷也沒好。」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愧疚,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不怕死了——是不怕死在斷牙前面了。

  「好。」斷牙說。「你跟我去。」

  白牙點了點頭。他用左手撐著木棍站起來,走到牆邊,拿起那把鐵斧。左手握著斧柄,斧刃朝下,在晨光中反著暗紅色的光。他用斧刃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不是試試鋒利,是試試疼不疼。疼。左手還有知覺。還有力氣。還能砍人。

  「斷牙。」

  「嗯。」

  「如果我死在礦洞裡,不用把我的骨頭帶回來。」

  斷牙看著白牙。「你不會死在礦洞裡。」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會死在我後面。」

  白牙沒有說話。他把鐵斧別在腰間,左手撐著木棍,走出醫廬。斷牙跟在他後面。兩隻廢了的右手垂在身側,兩隻好的左手——一隻握著黑曜石短刀,一隻撐著木棍。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鍛造棚。卡爾站在鐵砧前,左手握著祖牙匕。月影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鐵線草。

  「斷牙要去炸銀礦。」月影說。

  「我知道。」

  「白牙跟他去。」

  「我知道。」

  「你不攔他們?」

  卡爾放下祖牙匕,看著月影。「我攔不住。斷牙要去做的事,誰都攔不住。白牙要跟斷牙去,誰都攔不住。」

  月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鐵線草。葉片上有露水,在晨光中像一顆顆小小的淚珠。她想起先知說過的話:鐵山選你,不是要你打仗。是要你活著。活著去南邊,活著找O,活著把山核的裂縫補上。斷牙不知道自己的命是鐵山的。他以為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卡爾。」

  「嗯。」

  「斷牙會死嗎?」

  卡爾沉默了很久。「會。但不是今天。」

  月影把鐵線草放在鐵砧上,走出鍛造棚。她要去北線。她要去看看那些陷阱。塞巴斯蒂安還會來,不是抓她——是抓斷牙。阿爾瓦羅要斷牙的血,塞巴斯蒂安會來取。她要在塞巴斯蒂安來之前,把陷阱再加固一遍。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窗前,看著鐵山的方向。晨光照在鐵山上,鐵礦脈反射出暗紅色的光。那面牆還在,泥殼還在。牆上的裂縫比昨天更大了。鐵山在長,長得太快,撐裂了自己的皮膚。

  奧列格站在門口。「公爵讓你帶人去銀礦。斷牙今晚會來。」

  「我知道。」

  「你打算帶多少人?」

  「二十個。」

  「夠嗎?」

  塞巴斯蒂安轉過身,看著奧列格。「不夠。但夠了。」

  奧列格看著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碧色的,在晨光中泛著金色。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他沒見過的東西。塞巴斯蒂安在笑。不是高興,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的、他活了三百年從未見過的表情。一個人知道自己要去送死,但他不害怕。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不想活了。

  「你想死。」奧列格說。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想死。但我不想活了。」

  奧列格沉默了一下。「有什麼區別?」

  「想死的人會去死。不想活的人會等著死。」塞巴斯蒂安轉過身,看著鐵山的方向。「我在等。」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按在銀礦的位置。礦洞在山腳下,洞口朝北,面朝大海。礦洞裡面有三條岔路,左邊的岔路通向銀礦脈,右邊的岔路通向血石礦脈。斷牙不知道血石礦脈的位置,他只會去左邊。塞巴斯蒂安會在左邊等他。


  「二十個騎士。十個守在洞口,十個守在礦洞裡。」塞巴斯蒂安說。「斷牙進來的時候,洞口的十個放他進來。礦洞裡的十個等他走到岔路口,然後堵住他的退路。」

  「斷牙會死。」奧列格說。

  「斷牙不會死。」塞巴斯蒂安說。「斷牙會殺了我十個騎士,然後帶著他的人撤退。他會受傷,但不會死。鐵山不會讓他死。」

  奧列格看著塞巴斯蒂安。「你怎麼知道?」

  「因為鐵山還沒用完他。」塞巴斯蒂安把手按在右肋上。祖牙匕的傷口還在跳,和鐵山同一個頻率。「鐵山不會讓沒用的人活著。斷牙還有用。」

  他走出房間,朝地下室走去。他要去看看血石礦脈。他要去看看那個和鐵山共享同一個心臟的東西。他要去看看阿爾瓦羅的命根子。

  鐵山,醫廬。斷牙坐在門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坐在他旁邊,左手撐著木棍。

  「斷牙。」

  「嗯。」

  「你怕死嗎?」

  斷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垂在身側,完全沒有知覺。他動了動手指,手指沒有動。他的右手廢了,左肩廢了,右腿被箭射穿了,身上有七道傷疤。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但他還活著。他的左手還能握刀,他的眼睛還能看到鐵山,他的耳朵還能聽到白牙的聲音。

  「不怕。」斷牙說。「但我也不想死。」

  白牙點了點頭。「我也是。」

  兄弟倆坐在醫廬門口,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牆還在,泥殼還在,牆上的裂縫在晨光中像一道疤。鐵山在呼吸,鐵山的心跳比昨天更有力了。

  倒計時: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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