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部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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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鼠部落的人蜷縮在洞穴深處,像一群擠在岩縫裡的蝙蝠,沉默地等待著。

  雪勢雖然小了些,但風還在外面呼嘯,卷著碎雪從洞口灌進來,把最外層的地面鋪成斑駁的白色。

  他們儘可能地靠近彼此,用體溫互相取暖,沒有人說話,因為說話會消耗熱量,而熱量就是生命。

  青果坐在最裡面,臉頰凹陷,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細微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嘶嘶聲。

  老洞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用手背試探青果額頭的溫度,非常燙。

  這種燒法在鼠部落里見過太多次,最後都變成了洞穴外雪地里的一座小土包。

  「首領……能回來嗎?「一個小孩終於忍不住,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沒有人回答,因為答案可能是殘酷的,在這種天氣里出去狩獵,本身就是一場賭博。

  然後,洞外傳來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野獸的腳步,而是雜沓的、踩在積雪上的吱嘎聲,以及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喧譁。

  洞穴里的人猛地抬起頭,耳朵像受驚的野獸一樣豎了起來。

  「回來了!「老洞第一個喊出聲。

  洞口的光線被幾個身影擋住。

  鼠耳走在最前面,瘦小的身軀在獸皮下繃得緊緊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在雪地里反射陽光的煤塊。

  他身後,六個族人抬著拖著扛著什麼東西。

  「野豬!「一個年輕人跳起來,聲音劈了叉,「是小野豬!「

  洞穴里瞬間炸了鍋。

  原本像死屍一樣躺著的人紛紛掙扎著爬起來,孩子們從角落裡衝出來,連青果都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野豬在鼠部落的記憶里,只有在很久以前的、某個被遺忘的豐饒秋天才發生過。

  「生火!快生火!「鼠耳的聲音尖利而急促,他指揮著把獵物堆在洞穴中央的石台上,「把最後一點老鼠干也拿出來,一起煮!今天所有人都要吃飽!「

  火堆被重新點燃,乾苔蘚和灌木根在火焰中發出噼啪聲。

  野雞被拔毛開膛,野兔被剝皮去內臟,小野豬則被分割成幾大塊,腿肉肋排、還帶著脂肪的肚皮。

  肉塊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火焰里,激起一簇簇金黃的火星,濃郁的肉香像一條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每個人空蕩蕩的胃。

  在等待烤肉熟透的間隙,洞穴里瀰漫著一種久違的、近乎節日的氛圍。

  孩子們圍著石台轉圈,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滋滋冒油的肉塊,喉嚨不停地滾動。老人們互相攙扶著,臉上露出一種恍惚的不敢置信的笑容。

  「首領,「一個年輕男人湊到鼠耳身邊,手裡還攥著一根撥火的木棍,「今天運氣怎麼這麼好?講講唄?是不是你一個人撲倒了野豬?「

  按照慣例,鼠部落每次捕獲到像樣的獵物,首領都會在火堆旁講述經過。

  那是一種儀式,把狩獵的驚險變成部落的共同記憶,讓每個人都能分享到那份榮耀和喜悅。

  但這一次,鼠耳沒有立刻開口。

  他坐在火堆旁,手裡捏著一塊烤得半熟的野兔腿,眼神飄忽,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解讀。

  「不是我自己抓的,「他最終說,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也不是我們抓到的。「

  洞穴里的嘈雜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向鼠耳,目光里滿是困惑。

  「我們追那頭野豬,「鼠耳放下兔腿,雙手在膝蓋上攥緊,「追不上它要跑了,然後……突然出現了一群人。「

  他詳細描述了那個過程。

  風雪中突然飛出的石頭以及從灌木叢後走出的那些身影。

  他刻意描述他們的高大、裝束以及那種能扔出致命石頭的奇怪工具。

  還有那個為首的人披著黑色的熊皮斗篷,腰間掛著一柄短而鋒利的閃著冷光的東西。

  鼠耳的聲音變得乾澀,「他們比我們見過的任何部落都強,他們站在那裡沒有衝過來搶我們的獵物,沒有威脅我們,只是……看著我們。「

  「然後他們就把豬給你們了?「有人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鼠耳點頭,「那個人說我們追不上,跑了也是浪費。然後說……「

  鼠耳頓了頓,仿佛在努力回憶每一個字。

  「他們是火部落,住在河谷那邊。如果遇到困難,沒有食物,可以去找他們。「

  洞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竊竊私語像風穿過蘆葦盪,從人群中刮過。

  「火部落?沒聽說過……「

  「不缺食物……他們一定是不缺食物,才會把野豬送人……「

  這個詞在鼠部落的洞穴里被反覆咀嚼,像一顆突然掉進來的味道奇異的果子。

  在這個世界裡,部落之間的關係只有三種:無視、掠奪、或者被掠奪。

  而贈送食物這種行為,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框架。

  「他們是不是想讓我們當奴隸?「一個中年男人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警惕,「先給食物,然後讓我們聽他們的?「

  鼠耳搖頭,「那個人說話的時候,沒有命令的感覺,我不知道,「他坦誠地說,「我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青果的咳嗽聲從洞穴深處傳來,像一把鈍刀割破了眾人的議論。

  鼠耳猛地站起身,抓起一塊已經烤熟的、最嫩的野豬裡脊,快步走到女兒身邊。

  「吃,「他把肉遞到青果嘴邊,聲音溫柔得不像他自己,「趁熱吃了就有力氣。「

  青果虛弱地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肉汁在她口腔里化開,那是她很久沒有體驗過的屬於脂肪和蛋白質的飽滿感。

  她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咽下去後,她的眼睛裡多了一絲生氣。

  鼠耳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吃,心裡卻像有兩匹馬在拉扯。

  他想起那個披著熊皮斗篷的年輕人說的話。

  他也想起自己部落現在的處境。

  雖然這次捕獲到不少獵物,但如果雪繼續下,如果再也抓不到獵物,鼠部落就會像往年那些消失的小部落一樣,變成雪地里的幾座土包,被春天到來後的野獸刨開,連骨頭都不剩。

  加入火部落?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突然落進了他心裡。

  但隨即另一種更沉重的力量壓了上來——祖先。

  鼠部落在這片山坳里住了多久?三代?四代?

  這裡的每一條岩縫,每一處老鼠窩,每一片能刨出野菜的土坡,都是祖先留下的記憶。

  如果他帶著族人離開去加入一個陌生的部落,那鼠部落的名字還在嗎?祖先的魂靈還會跟著他們嗎?

  他猶豫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果枯瘦的手背。

  最終,他咬了咬牙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再看看也許雪很快會停,也許明天還能抓到獵物,也許……也許不用走到那一步。

  洞穴里的其他人還在討論火部落。

  有人拿火部落和生活在同一片區域的狼部落做比較。

  狼部落是鼠部落的噩夢。

  那些人比鼠部落強壯更加兇狠,經常越過山樑來搶奪他們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有時還打傷人,狼部落沒有火部落那種奇怪的工具,但他們人多,而且像狼一樣殘忍。

  「火部落應該能打得過狼部落,「一個年輕人說,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幻想的光,「他們有那種能飛很遠的石頭,狼部落衝過來,還沒靠近就被砸倒了。「

  「不一定,「另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搖頭,「狼部落有二十多個戰士,而且他們很狡猾會偷襲。火部落雖然強,但如果被圍住……「

  「可火部落把野豬給了我們,「一個女族人突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軟軟的近乎嚮往的語調,「狼部落只會搶走我們的老鼠干,還要打人。火部落……火部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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