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爆裂鼓手》開機
2004年2月25日，農曆二月初六。
上海的早春依舊帶著幾分料峭寒意，但在郊區這座廢棄紡織廠改造的攝影棚內，空氣卻燥熱得仿佛能點燃火星。
吉時已到。
「大吉大利！開機大吉！」
「陳導，這部戲肯定能紅！」
此起彼伏的恭賀聲中，陳野接過張峰遞來的紅包，轉手塞給了文章。
文章雙手接過，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像是接過的不是紅包，而是即將奔赴戰場的軍令狀。
簡單的儀式過後，場務一聲高亢的「全場安靜」，喧囂的片場瞬間死寂。
「《爆裂鼓手》，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陳野一聲令下，那面巨大的場記板在鏡頭前清脆地落下。
原本有些嘈雜的排練室布景瞬間凝固。燈光聚焦在舞台中央，文章——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帶著幾分痞氣的京圈小生，而是那個渴望成為頂級鼓手的少年陳鑫。
他坐在鼓後，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死死盯著對面。
那裡坐著陳寶國。
這位老戲骨此刻化身為魔鬼導師王曉誠，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鋼筆。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道目光便如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審視感，直刺文章的心底。
「停。」
陳寶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你的節奏，慢了0.01秒。」
文章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有辯解，而是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鼓棒。
「再來。」
這一次，鼓聲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文章仿佛要將這幾個月的壓抑、憤怒和渴望全部宣洩在鼓面上。
他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鑔片上，瞬間被震碎。
陳野站在監視器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穩。
太穩了。
原本他最擔心的，是文章能否接住陳寶國的戲。
畢竟陳寶國的氣場太強，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很容易讓年輕演員變形。
但此刻看來，文章不僅接住了，甚至被這種壓迫感激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
文章那雙原本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紅血絲，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他不需要陳野去講戲，不需要去調動情緒，在陳寶國那雙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睛注視下，他本能地進入了一種「戰鬥狀態」。
「卡！好！過了！」
陳野喊停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片場緊繃的氣氛瞬間鬆懈下來。
「寶國老師，剛才那個眼神，絕了！」文章放下鼓棒，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但他臉上卻掛著興奮的笑容，衝著陳寶國豎起了大拇指。
陳寶國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厚長者的模樣，笑著擺擺手：「是你這小子的勁頭足。我剛才要是眼神再狠點，怕你真能把鼓給砸了。」
「砸了更好，砸了更有戲。」文章嘿嘿一笑，抓起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旁邊的張峰看得目瞪口呆，手裡捏著還沒發完的紅包，湊到陳野身邊低聲說道：「陳導，神了！這文章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怎麼一上鏡跟變了個人似的？還有陳寶國老師，這哪是演戲啊，這就是真把學生罵啊！」
陳野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依舊停留在正在和陳寶國說笑的兩人身上。
「文章有靈性，但他缺一個能把他逼到牆角的對手。」陳野淡淡地說道，「陳寶國就是那堵牆。牆越硬，球反彈得越狠。這戲，成了。」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
馬書良飾演的父親，雖然戲份不多，但那種小心翼翼維護兒子夢想、卻又對兒子的瘋狂感到無措的慈父形象，被他刻畫得入木三分。
每一次他和文章的對戲，都充滿了生活化的質感，為這部基調冷硬的電影增添了一抹溫情的底色。
而其他的配角，清一色的老戲骨，根本不需要陳野操心。
他們就像是一群精密的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將整部戲的節奏推得飛快。
直到下午三點，一場重頭戲的到來。
那是陳鑫第一次被王曉誠羞辱，被趕出樂團，獨自在暴雨中奔跑的戲份。
片場外，人工降雨機轟鳴著，冰冷的水柱傾盆而下。
文章站在雨幕中，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透了他的衣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喊停，也沒有要求加衣服。
「Action！」
隨著指令下達，文章猛地衝進了雨里。
他沒有打傘，就這樣在泥濘的街道上狂奔。
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表情扭曲而痛苦。那種被否定、被拋棄的絕望感，通過他顫抖的肩膀和踉蹌的腳步，淋漓盡致地傳達了出來。
監視器後，陳野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到文章在奔跑中突然停下了腳步，對著空曠的街道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嘶吼。那一刻，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種孤獨感，太真實了。
「卡！」
陳野喊停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
工作人員們立刻衝上去，拿著大毛巾將文章裹住。
文章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道具車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怎麼樣？沒事吧？」張峰有些擔心地問道。
文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猙獰：「峰哥，沒事。爽！真他媽爽！」
陳野走過去，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默默觀看的張婧初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瓶熱水，走到文章面前，卻沒有立刻遞給他，而是看著文章那雙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充血的眼睛，輕聲說道：「文章哥，剛才……你跑得真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文章愣了一下，隨即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對，就是這種感覺。婧初姐，你懂我。」
張婧初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轉頭看向陳野，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陳導，下一場是我的戲。我想……我也想試試這種感覺。」
陳野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怯生生的女孩，此刻她的眼神里竟然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好。」陳野嘴角微微上揚，「那就讓這場火燒得更旺一點。」
第一天的拍攝，在一種近乎瘋狂的高效中結束了。
當夕陽的餘暉灑進攝影棚，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時，陳野看著回放監視器里那一個個鮮活的鏡頭，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這不僅僅是一個好的開始。
這是一場風暴的前奏。
·············
大洋彼岸，洛杉磯的午後陽光刺眼而熱烈，但在北美的院線市場，一部名為《電鋸驚魂》的小成本電影正如同一場悄無聲息的黑色瘟疫，迅速蔓延。
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沒有一線巨星的加持，這部由溫子仁執導、陳野監製的恐怖片，在上映的首周末便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砍下了2000多萬美元的票房成績。
爛番茄新鮮度一路飆升，IMDb評分居高不下。
在北美的恐怖片影迷圈子裡，「Jigsaw」（豎鋸）這個名字已經成了一個令人戰慄的符號。
人們討論著那個陰暗潮濕的廁所，討論著那句「I want to play a game」，更討論著那個隱藏在幕後、從未露面卻仿佛掌控一切的編劇——Chen Ye。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陳野，此刻卻對大洋彼岸的狂歡一無所知，或者說，毫不在意。
上海，郊區攝影棚。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汗水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停！」
陳野猛地從監視器後站起身，手裡的劇本捲成筒，狠狠地敲擊在椅背上。
「文章，你的眼神不對！」陳野的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我要的不是憤怒，是絕望！王曉誠剛剛否定了你存在的意義，你現在的狀態應該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而不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舞台中央，文章赤裸著上身，渾身濕透，胸膛劇烈起伏。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對已經斷裂的鼓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聽到陳野的呵斥，他沒有反駁，只是低垂著頭，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圈。
「再來一條。」陳野冷冷地吐出幾個字，重新坐回監視器後，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就在這時，放在監視器旁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溫子仁」三個字，後面還跟著一串長長的國際長途代碼。
助理小張正拿著毛巾準備上去給文章擦汗，看到手機震動，下意識地想要提醒陳野：「陳導，您的電話……」
陳野頭也沒回，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掛斷」的手勢。
小張愣了一下，看著那執著的震動，最終還是按下了拒接鍵。
電話掛斷的瞬間，陳野的聲音再次響起：「全場準備，Action！」
……
與此同時，數千公里外的洛杉磯。
溫子仁看著被掛斷的電話，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出爐的票房統計報告，上面的數字紅得刺眼，那是好萊塢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成績。
「這傢伙……真是個瘋子。」溫子仁把報告扔在桌子上，對著旁邊的好萊塢經紀人搖了搖頭，「我告訴他《電鋸驚魂》爆了，首周末兩千萬，我想請他來好萊塢宣傳，順便談談續集和那個該死的衍生宇宙。你猜他說什麼？」
經紀人挑了挑眉：「他說他在忙？」
「他說他在拍戲。」溫子仁攤了攤手，語氣里既有抱怨又有深深的敬佩，「他說《爆裂鼓手》正拍到關鍵的地方，男主的狀態出來了，他一步都不能離開。為了一個鏡頭，他可以把兩千萬美元的票房扔在一邊。」
經紀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上帝啊，這聽起來太像陳野會做的事了。好吧，既然他不想來，那我們就去見他。告訴派拉蒙的高層，那個中國導演才是我們要找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會拍爆米花垃圾的庸才。」
……
上海，攝影棚。
這一條，終於過了。
當陳野喊出「卡」的那一刻，文章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接癱軟在鼓架上。
陳野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瓶水，語氣緩和了一些：「剛才那個眼神，對了。記住那種感覺，那種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卻又想證明給全世界看的感覺。」
文章接過水，手還在微微顫抖，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苦笑道：「陳導，您剛才那嗓子，比我爸打我都疼。」
「疼就對了。」陳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疼，怎麼入戲？」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等候的張婧初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件外套，遞給文章披上，然後看向陳野，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陳導，剛才您的手機一直在響，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陳野接過助理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手，神色淡然：「沒事，大洋彼岸的一點小動靜。」
「小動靜？」張婧初有些好奇。
「嗯，一部恐怖片在那邊賣得還不錯。」陳野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那只是隔壁鄰居家丟了只貓，「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現在，我們的戰場在這裡。」
他指了指正在重新布光的舞台，目光灼灼：「《電鋸驚魂》是給觀眾看的驚嚇，而《爆裂鼓手》，是給我們自己看的血淚。婧初，下一場是你和文章的對手戲，準備好接招了嗎？」
張婧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還在大口喘氣的文章，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靜的陳野，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熱血。
在這個寒冷的早春，在這個廢棄的工廠里，他們正在創造著屬於他們的傳奇。
至於外面的世界是洪水滔天還是鮮花著錦，都與他們無關。
「準備好了。」張婧初堅定地說道。
陳野嘴角微微上揚，轉身走向監視器。
「好，全場安靜。第三十二場，第一鏡，Action！」
那一刻，大洋彼岸的歡呼聲被徹底隔絕在厚重的隔音牆之外，這裡只有鼓聲、吼聲，和靈魂碰撞的聲音。
上海的早春依舊帶著幾分料峭寒意，但在郊區這座廢棄紡織廠改造的攝影棚內，空氣卻燥熱得仿佛能點燃火星。
吉時已到。
「大吉大利！開機大吉！」
「陳導，這部戲肯定能紅！」
此起彼伏的恭賀聲中，陳野接過張峰遞來的紅包，轉手塞給了文章。
文章雙手接過，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像是接過的不是紅包，而是即將奔赴戰場的軍令狀。
簡單的儀式過後，場務一聲高亢的「全場安靜」，喧囂的片場瞬間死寂。
「《爆裂鼓手》，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陳野一聲令下，那面巨大的場記板在鏡頭前清脆地落下。
原本有些嘈雜的排練室布景瞬間凝固。燈光聚焦在舞台中央，文章——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帶著幾分痞氣的京圈小生，而是那個渴望成為頂級鼓手的少年陳鑫。
他坐在鼓後，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死死盯著對面。
那裡坐著陳寶國。
這位老戲骨此刻化身為魔鬼導師王曉誠，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鋼筆。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道目光便如鷹隼般銳利，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審視感，直刺文章的心底。
「停。」
陳寶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你的節奏，慢了0.01秒。」
文章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有辯解，而是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鼓棒。
「再來。」
這一次，鼓聲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文章仿佛要將這幾個月的壓抑、憤怒和渴望全部宣洩在鼓面上。
他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鑔片上，瞬間被震碎。
陳野站在監視器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穩。
太穩了。
原本他最擔心的，是文章能否接住陳寶國的戲。
畢竟陳寶國的氣場太強，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很容易讓年輕演員變形。
但此刻看來，文章不僅接住了，甚至被這種壓迫感激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
文章那雙原本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紅血絲，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他不需要陳野去講戲，不需要去調動情緒，在陳寶國那雙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睛注視下，他本能地進入了一種「戰鬥狀態」。
「卡！好！過了！」
陳野喊停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片場緊繃的氣氛瞬間鬆懈下來。
「寶國老師，剛才那個眼神，絕了！」文章放下鼓棒，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但他臉上卻掛著興奮的笑容，衝著陳寶國豎起了大拇指。
陳寶國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厚長者的模樣，笑著擺擺手：「是你這小子的勁頭足。我剛才要是眼神再狠點，怕你真能把鼓給砸了。」
「砸了更好，砸了更有戲。」文章嘿嘿一笑，抓起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旁邊的張峰看得目瞪口呆，手裡捏著還沒發完的紅包，湊到陳野身邊低聲說道：「陳導，神了！這文章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怎麼一上鏡跟變了個人似的？還有陳寶國老師，這哪是演戲啊，這就是真把學生罵啊！」
陳野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依舊停留在正在和陳寶國說笑的兩人身上。
「文章有靈性，但他缺一個能把他逼到牆角的對手。」陳野淡淡地說道，「陳寶國就是那堵牆。牆越硬，球反彈得越狠。這戲，成了。」
接下來的拍攝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
馬書良飾演的父親，雖然戲份不多，但那種小心翼翼維護兒子夢想、卻又對兒子的瘋狂感到無措的慈父形象，被他刻畫得入木三分。
每一次他和文章的對戲，都充滿了生活化的質感，為這部基調冷硬的電影增添了一抹溫情的底色。
而其他的配角，清一色的老戲骨，根本不需要陳野操心。
他們就像是一群精密的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將整部戲的節奏推得飛快。
直到下午三點，一場重頭戲的到來。
那是陳鑫第一次被王曉誠羞辱，被趕出樂團，獨自在暴雨中奔跑的戲份。
片場外，人工降雨機轟鳴著，冰冷的水柱傾盆而下。
文章站在雨幕中，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透了他的衣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喊停，也沒有要求加衣服。
「Action！」
隨著指令下達，文章猛地衝進了雨里。
他沒有打傘，就這樣在泥濘的街道上狂奔。
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表情扭曲而痛苦。那種被否定、被拋棄的絕望感，通過他顫抖的肩膀和踉蹌的腳步，淋漓盡致地傳達了出來。
監視器後，陳野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到文章在奔跑中突然停下了腳步，對著空曠的街道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嘶吼。那一刻，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種孤獨感，太真實了。
「卡！」
陳野喊停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
工作人員們立刻衝上去，拿著大毛巾將文章裹住。
文章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道具車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怎麼樣？沒事吧？」張峰有些擔心地問道。
文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猙獰：「峰哥，沒事。爽！真他媽爽！」
陳野走過去，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遞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默默觀看的張婧初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瓶熱水，走到文章面前，卻沒有立刻遞給他，而是看著文章那雙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充血的眼睛，輕聲說道：「文章哥，剛才……你跑得真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文章愣了一下，隨即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對，就是這種感覺。婧初姐，你懂我。」
張婧初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轉頭看向陳野，聲音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陳導，下一場是我的戲。我想……我也想試試這種感覺。」
陳野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怯生生的女孩，此刻她的眼神里竟然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好。」陳野嘴角微微上揚，「那就讓這場火燒得更旺一點。」
第一天的拍攝，在一種近乎瘋狂的高效中結束了。
當夕陽的餘暉灑進攝影棚，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時，陳野看著回放監視器里那一個個鮮活的鏡頭，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這不僅僅是一個好的開始。
這是一場風暴的前奏。
·············
大洋彼岸，洛杉磯的午後陽光刺眼而熱烈，但在北美的院線市場，一部名為《電鋸驚魂》的小成本電影正如同一場悄無聲息的黑色瘟疫，迅速蔓延。
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沒有一線巨星的加持，這部由溫子仁執導、陳野監製的恐怖片，在上映的首周末便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砍下了2000多萬美元的票房成績。
爛番茄新鮮度一路飆升，IMDb評分居高不下。
在北美的恐怖片影迷圈子裡，「Jigsaw」（豎鋸）這個名字已經成了一個令人戰慄的符號。
人們討論著那個陰暗潮濕的廁所，討論著那句「I want to play a game」，更討論著那個隱藏在幕後、從未露面卻仿佛掌控一切的編劇——Chen Ye。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陳野，此刻卻對大洋彼岸的狂歡一無所知，或者說，毫不在意。
上海，郊區攝影棚。
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汗水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停！」
陳野猛地從監視器後站起身，手裡的劇本捲成筒，狠狠地敲擊在椅背上。
「文章，你的眼神不對！」陳野的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我要的不是憤怒，是絕望！王曉誠剛剛否定了你存在的意義，你現在的狀態應該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而不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舞台中央，文章赤裸著上身，渾身濕透，胸膛劇烈起伏。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對已經斷裂的鼓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聽到陳野的呵斥，他沒有反駁，只是低垂著頭，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圈。
「再來一條。」陳野冷冷地吐出幾個字，重新坐回監視器後，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就在這時，放在監視器旁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溫子仁」三個字，後面還跟著一串長長的國際長途代碼。
助理小張正拿著毛巾準備上去給文章擦汗，看到手機震動，下意識地想要提醒陳野：「陳導，您的電話……」
陳野頭也沒回，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掛斷」的手勢。
小張愣了一下，看著那執著的震動，最終還是按下了拒接鍵。
電話掛斷的瞬間，陳野的聲音再次響起：「全場準備，Action！」
……
與此同時，數千公里外的洛杉磯。
溫子仁看著被掛斷的電話，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出爐的票房統計報告，上面的數字紅得刺眼，那是好萊塢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成績。
「這傢伙……真是個瘋子。」溫子仁把報告扔在桌子上，對著旁邊的好萊塢經紀人搖了搖頭，「我告訴他《電鋸驚魂》爆了，首周末兩千萬，我想請他來好萊塢宣傳，順便談談續集和那個該死的衍生宇宙。你猜他說什麼？」
經紀人挑了挑眉：「他說他在忙？」
「他說他在拍戲。」溫子仁攤了攤手，語氣里既有抱怨又有深深的敬佩，「他說《爆裂鼓手》正拍到關鍵的地方，男主的狀態出來了，他一步都不能離開。為了一個鏡頭，他可以把兩千萬美元的票房扔在一邊。」
經紀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上帝啊，這聽起來太像陳野會做的事了。好吧，既然他不想來，那我們就去見他。告訴派拉蒙的高層，那個中國導演才是我們要找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會拍爆米花垃圾的庸才。」
……
上海，攝影棚。
這一條，終於過了。
當陳野喊出「卡」的那一刻，文章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接癱軟在鼓架上。
陳野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瓶水，語氣緩和了一些：「剛才那個眼神，對了。記住那種感覺，那種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卻又想證明給全世界看的感覺。」
文章接過水，手還在微微顫抖，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苦笑道：「陳導，您剛才那嗓子，比我爸打我都疼。」
「疼就對了。」陳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疼，怎麼入戲？」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等候的張婧初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一件外套，遞給文章披上，然後看向陳野，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陳導，剛才您的手機一直在響，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陳野接過助理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擦手，神色淡然：「沒事，大洋彼岸的一點小動靜。」
「小動靜？」張婧初有些好奇。
「嗯，一部恐怖片在那邊賣得還不錯。」陳野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那只是隔壁鄰居家丟了只貓，「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現在，我們的戰場在這裡。」
他指了指正在重新布光的舞台，目光灼灼：「《電鋸驚魂》是給觀眾看的驚嚇，而《爆裂鼓手》，是給我們自己看的血淚。婧初，下一場是你和文章的對手戲，準備好接招了嗎？」
張婧初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還在大口喘氣的文章，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靜的陳野，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熱血。
在這個寒冷的早春，在這個廢棄的工廠里，他們正在創造著屬於他們的傳奇。
至於外面的世界是洪水滔天還是鮮花著錦，都與他們無關。
「準備好了。」張婧初堅定地說道。
陳野嘴角微微上揚，轉身走向監視器。
「好，全場安靜。第三十二場，第一鏡，Action！」
那一刻，大洋彼岸的歡呼聲被徹底隔絕在厚重的隔音牆之外，這裡只有鼓聲、吼聲，和靈魂碰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