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引起鬨搶的第二輪輪播
拾光」影視位於PD區的辦公樓，此刻正經歷著建司以來最喧囂的「地震」。
初春的上海風沙還沒散盡，但這棟樓門口的柏油馬路上，卻已經被各式各樣的黑色奧迪、別克，甚至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考斯特塞得水泄不通。
引擎的轟鳴聲、焦躁的喇叭聲，以及車門被重重關上的悶響，交織成一首名為「貪婪」的交響曲。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味、高檔香水味和汗味混合的怪誕氣息。
「張總！您不能厚此薄彼啊！我們湘南台可是帶著誠意來的，二輪首播，我們出這個數！」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把一隻胖手伸到張峰面前，比劃了一個「四」的手勢，唾沫星子橫飛，「四十萬一集！現款現結！」
「老劉你還要不要臉？四十萬就想買《金三順》第二輪輪播？」旁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主任冷笑一聲，直接擠開中年男人，把一份蓋著公章的意向書拍在張峰面前的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水都灑了出來，「張總，我們蘇江衛視，六十萬一集！而且我們承諾，黃金檔連播三集！這誠意，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家！」
「六十萬？哼，那是去年《大宅門》的價格吧？」
「張總，我是浙江衛視的，咱們可是老交情……」
張峰坐在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辦公桌後，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他手裡那支鋼筆已經被捏得發燙，臉上掛著僵硬的職業假笑，感覺自己像是一塊掉進狼群里的肥肉。
「各位，各位老總，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張峰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他不得不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套毫無營養的廢話，「陳總……陳總還在開會，這事兒得他定奪，我……我真的做不了主啊。」
「陳野在開會？開什麼會能比生意還重要？」
「就是啊，張總，別推了，陳野是不是嫌我們出價低？您給個準話，只要劇能播，價格好商量！」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甚至有人開始往張峰的辦公室里擠。
張峰絕望地看了一眼緊閉的百葉窗，心裡把陳野這個「甩手掌柜」罵了一萬遍。
……
頂層，陳野的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將樓下的喧囂徹底切斷，這裡安靜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幾縷陽光，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陳野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老闆椅里，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西湖龍井，茶葉在碧綠的湯色中緩緩沉浮。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激動，那是梅婷。
「……陳野，剛才……剛才張藝謀工作室的副導演給我打電話了。」
梅婷的聲音有些飄忽，似乎還沉浸在某種巨大的不真實感中，「說是……說是想讓我去試鏡《十面埋伏》里的一個配角。還有，剛才我的經紀人說，趙寶剛導演那邊也遞了本子過來，是女一號。還有兩個護膚品的代言，開價是以前的十倍……」
陳野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淡淡地笑道：「哦？老謀子看中你了？這是好事。說明金三順不僅讓觀眾記住了，也讓那幫搞電影的記住了。」
「陳野……」梅婷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當初非要用我，如果不是你寫了這個本子，我現在可能還在家裡為了那個婆媳關係的爛劇本發愁呢。是你改變了我，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我現在……真的有點怕。我怕這一切都是夢，醒了就沒了。」
陳野放下了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梅婷，聽著。」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冷靜，「這不是夢。這是你應得的。你為了這個角色增肥的那幾斤肉，你為了練好做蛋糕的手勢磨破的皮，還有你在片場被陳寶國罵哭的那幾次，都是真的。金三順能火，是因為你把她演活了，不僅僅是因為劇本好。」
「可是……樓下那些人……」
「樓下那些人是衝著錢來的，他們不是衝著你。」陳野打斷了她，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梅婷，你現在紅了，是炙手可熱。但你要記住，在這個圈子裡，紅得快，涼得也快，觀眾也是最健忘的。你現在是『收視女王』，但如果你接了一堆爛戲，或者為了那點代言費去整容、去裝嫩，丟了金三順身上那股子『拙』勁兒，這股火，過不了幾年就會滅。」
梅婷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那我該怎麼做？」
「挑劇本，沉住氣。」陳野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陽光，「別讓那些喧囂干擾了你。電影那邊，老謀子的戲可以去試試，哪怕是配角，大銀幕的質感不一樣。電視劇這邊，趙寶剛的本子可以接，但其他的，先放放。」
「我明白了。」梅婷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平靜，甚至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陳野，你放心。我不會飄的。以後有什麼本子，只要你開口，片酬我隨便填，甚至不要片酬我都演。」
「那倒不必，親兄弟明算帳。」陳野笑了笑，「行了，去忙吧。記得，少說話，多做事。」
掛斷電話，陳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下望去。
樓下的停車場依舊被堵得水泄不通，像是一群爭搶腐肉的禿鷲。
「叮鈴鈴——」
桌上的座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陳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樓下前台。
「陳總……」前台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張總快頂不住了，湘南台和蘇江台的主任差點打起來，您……您看是不是下來一趟？」
陳野眼神露出一絲震驚。
「我馬上下來」
他淡淡地扔下五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野轉身便走向張峰的辦公室。
送走那兩位為了二輪播映權爭得面紅耳赤、最後不得不簽下「城下之盟」的電視台主任後，陳野推開辦公室的門，長舒了一口氣。
樓下的喧囂被厚重的防盜門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空氣里那種金錢與焦慮混合的味道終於淡去。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點。
距離《爆裂鼓手》正式開機，還有三天。
陳野看著時間還早，便來到了《爆裂鼓手》的圍讀現場。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汗水、灰塵和金屬鏽跡的味道撲面而來。
倉庫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匣子，幾盞大功率的聚光燈將中央的舞台照得雪亮，而周圍則是一片昏暗的混沌。
文章正坐在鼓後，赤裸著上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肌肉隨著每一次敲擊而劇烈起伏。
他手裡的鼓棒揮舞得幾乎只能看見殘影，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要把鼓面砸穿的狠勁。
周圍，馬書良和其他幾位老戲骨正圍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劇本，低聲對詞。
看到陳野進來，大家都停下了動作，紛紛點頭致意。
「陳導來了。」
「來了。」陳野笑著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裡一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張婧初。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手裡緊緊攥著劇本，正坐在一張摺疊椅上發呆。
看到陳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連忙站起身走了過來。
「陳導。」張婧初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臉上帶著一絲侷促的紅暈。
「怎麼樣？適應這種強度了嗎？」陳野看著她，語氣放軟了一些。
他知道，對於初出茅廬的張婧初來說，要在一群老戲骨和像文章這種「拼命三郎」中間找位置，壓力有多大。
張婧初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劇本遞到了陳野面前：「陳導，我有幾個地方……一直不太明白。特別是崔雪這個角色。」
陳野接過劇本，那是已經被她翻得卷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記的第三場戲。
「你說。」
「我不明白，崔雪為什麼在陳鑫第一次對她發火，甚至把鼓槌扔向她的時候，她沒有走？」張婧初指著劇本上的一段台詞，眉頭緊鎖，「按照正常人的邏輯，男朋友這麼暴力，還這麼冷漠，早就該分手了。可是劇本里寫，她不僅沒走，反而還去給他買藥、送水。我覺得……這不符合邏輯，這讓我演起來很心虛，感覺像是在演一個沒有自尊的受氣包。」
陳野看著她，笑了。
「你覺得她是受氣包？」
「難道不是嗎？」張婧初有些不解。
陳野拉著她走到舞台邊緣，指著正在瘋狂打鼓的文章：「你看著他。你覺得他在幹什麼？」
「他在……發泄。」
「不，他在燃燒。」陳野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婧初，你要明白，《爆裂鼓手》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它是一個關於『獻祭』的故事。陳鑫在獻祭他的青春、健康、情感，甚至人性，去換取那個極致的節奏。」
他轉過頭，看著張婧初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在這個故事裡，崔雪不是一個普通的女朋友。她是陳鑫與『正常世界』之間最後的臍帶。陳鑫正在一步步走向瘋狂，走向那個只有鼓聲的地獄。而你，崔雪，是唯一一個站在地獄門口，試圖把他拉回來的人。」
「可是……」
「你之所以不走，不是因為你不愛自尊，而是因為你有更大的慈悲。」陳野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看到了他暴躁背後的恐懼。他怕自己不夠好，怕被王曉誠（陳寶國飾）拋棄，怕自己只是個平庸之輩。你心疼他。那種心疼，壓過了你的委屈。」
陳野頓了頓，指著劇本上那句「你還好嗎？」的台詞：「當你演這場戲的時候，不要想著『我是他女朋友，他對我不好』。你要想著，『我看這孩子在流血，我想給他止血，但他卻咬了我的手』。你的眼神里不能只有委屈，要有痛。一種看著心愛之人自毀的、無能為力的痛。」
張婧初愣住了。
她看著舞台上那個近乎癲狂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劇本。
腦海中原本那個「受氣包」的形象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風暴邊緣，滿身傷痕卻依然想要擁抱風暴的守護者形象。
「慈悲……」她喃喃自語，眼裡的迷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理解」的光芒。
「對，慈悲。」陳野拍了拍她的肩膀，「崔雪是這部電影裡唯一的暖色調。
如果連你都冷了，那這部電影就徹底黑了。
我要你演的，就是那點微弱的、雖然隨時可能熄滅，但始終存在的火光。」
張婧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明白了，陳導。我知道該怎麼演了。」
「去吧，再試一次。」
張婧初點點頭，轉身跑回舞台。
陳野站在陰影里，看著她在文章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遞過一瓶水。
這一次，當文章暴躁地揮手打翻水瓶時，她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慌失措地後退，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悲憫的哀傷。
文章愣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暴怒情緒竟然被這溫柔的一刀給噎了回去，那種錯愕的反應，反而比劇本里寫的更加真實。
「好！」
陳野在暗處輕輕吐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倉庫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刺眼的陽光射入，逆光中，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戴著墨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琴盒。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門口。
陳野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曉誠來了。
那個魔鬼，入場了。
初春的上海風沙還沒散盡，但這棟樓門口的柏油馬路上，卻已經被各式各樣的黑色奧迪、別克，甚至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考斯特塞得水泄不通。
引擎的轟鳴聲、焦躁的喇叭聲，以及車門被重重關上的悶響，交織成一首名為「貪婪」的交響曲。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菸草味、高檔香水味和汗味混合的怪誕氣息。
「張總！您不能厚此薄彼啊！我們湘南台可是帶著誠意來的，二輪首播，我們出這個數！」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把一隻胖手伸到張峰面前，比劃了一個「四」的手勢，唾沫星子橫飛，「四十萬一集！現款現結！」
「老劉你還要不要臉？四十萬就想買《金三順》第二輪輪播？」旁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主任冷笑一聲，直接擠開中年男人，把一份蓋著公章的意向書拍在張峰面前的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水都灑了出來，「張總，我們蘇江衛視，六十萬一集！而且我們承諾，黃金檔連播三集！這誠意，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家！」
「六十萬？哼，那是去年《大宅門》的價格吧？」
「張總，我是浙江衛視的，咱們可是老交情……」
張峰坐在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辦公桌後，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他手裡那支鋼筆已經被捏得發燙，臉上掛著僵硬的職業假笑，感覺自己像是一塊掉進狼群里的肥肉。
「各位，各位老總，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張峰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他不得不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套毫無營養的廢話，「陳總……陳總還在開會，這事兒得他定奪，我……我真的做不了主啊。」
「陳野在開會？開什麼會能比生意還重要？」
「就是啊，張總，別推了，陳野是不是嫌我們出價低？您給個準話，只要劇能播，價格好商量！」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甚至有人開始往張峰的辦公室里擠。
張峰絕望地看了一眼緊閉的百葉窗，心裡把陳野這個「甩手掌柜」罵了一萬遍。
……
頂層，陳野的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將樓下的喧囂徹底切斷，這裡安靜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幾縷陽光，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陳野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老闆椅里，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西湖龍井，茶葉在碧綠的湯色中緩緩沉浮。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部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激動，那是梅婷。
「……陳野，剛才……剛才張藝謀工作室的副導演給我打電話了。」
梅婷的聲音有些飄忽，似乎還沉浸在某種巨大的不真實感中，「說是……說是想讓我去試鏡《十面埋伏》里的一個配角。還有，剛才我的經紀人說，趙寶剛導演那邊也遞了本子過來，是女一號。還有兩個護膚品的代言，開價是以前的十倍……」
陳野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淡淡地笑道：「哦？老謀子看中你了？這是好事。說明金三順不僅讓觀眾記住了，也讓那幫搞電影的記住了。」
「陳野……」梅婷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當初非要用我，如果不是你寫了這個本子，我現在可能還在家裡為了那個婆媳關係的爛劇本發愁呢。是你改變了我，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我現在……真的有點怕。我怕這一切都是夢，醒了就沒了。」
陳野放下了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梅婷，聽著。」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冷靜，「這不是夢。這是你應得的。你為了這個角色增肥的那幾斤肉，你為了練好做蛋糕的手勢磨破的皮，還有你在片場被陳寶國罵哭的那幾次，都是真的。金三順能火，是因為你把她演活了，不僅僅是因為劇本好。」
「可是……樓下那些人……」
「樓下那些人是衝著錢來的，他們不是衝著你。」陳野打斷了她，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梅婷，你現在紅了，是炙手可熱。但你要記住，在這個圈子裡，紅得快，涼得也快，觀眾也是最健忘的。你現在是『收視女王』，但如果你接了一堆爛戲，或者為了那點代言費去整容、去裝嫩，丟了金三順身上那股子『拙』勁兒，這股火，過不了幾年就會滅。」
梅婷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那我該怎麼做？」
「挑劇本，沉住氣。」陳野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陽光，「別讓那些喧囂干擾了你。電影那邊，老謀子的戲可以去試試，哪怕是配角，大銀幕的質感不一樣。電視劇這邊，趙寶剛的本子可以接，但其他的，先放放。」
「我明白了。」梅婷的聲音終於恢復了平靜，甚至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陳野，你放心。我不會飄的。以後有什麼本子，只要你開口，片酬我隨便填，甚至不要片酬我都演。」
「那倒不必，親兄弟明算帳。」陳野笑了笑，「行了，去忙吧。記得，少說話，多做事。」
掛斷電話，陳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下望去。
樓下的停車場依舊被堵得水泄不通，像是一群爭搶腐肉的禿鷲。
「叮鈴鈴——」
桌上的座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陳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樓下前台。
「陳總……」前台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張總快頂不住了，湘南台和蘇江台的主任差點打起來，您……您看是不是下來一趟？」
陳野眼神露出一絲震驚。
「我馬上下來」
他淡淡地扔下五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野轉身便走向張峰的辦公室。
送走那兩位為了二輪播映權爭得面紅耳赤、最後不得不簽下「城下之盟」的電視台主任後，陳野推開辦公室的門，長舒了一口氣。
樓下的喧囂被厚重的防盜門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空氣里那種金錢與焦慮混合的味道終於淡去。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點。
距離《爆裂鼓手》正式開機，還有三天。
陳野看著時間還早，便來到了《爆裂鼓手》的圍讀現場。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汗水、灰塵和金屬鏽跡的味道撲面而來。
倉庫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匣子，幾盞大功率的聚光燈將中央的舞台照得雪亮，而周圍則是一片昏暗的混沌。
文章正坐在鼓後，赤裸著上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肌肉隨著每一次敲擊而劇烈起伏。
他手裡的鼓棒揮舞得幾乎只能看見殘影，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要把鼓面砸穿的狠勁。
周圍，馬書良和其他幾位老戲骨正圍坐在一起，手裡拿著劇本，低聲對詞。
看到陳野進來，大家都停下了動作，紛紛點頭致意。
「陳導來了。」
「來了。」陳野笑著擺擺手，示意大家繼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裡一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張婧初。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手裡緊緊攥著劇本，正坐在一張摺疊椅上發呆。
看到陳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連忙站起身走了過來。
「陳導。」張婧初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臉上帶著一絲侷促的紅暈。
「怎麼樣？適應這種強度了嗎？」陳野看著她，語氣放軟了一些。
他知道，對於初出茅廬的張婧初來說，要在一群老戲骨和像文章這種「拼命三郎」中間找位置，壓力有多大。
張婧初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劇本遞到了陳野面前：「陳導，我有幾個地方……一直不太明白。特別是崔雪這個角色。」
陳野接過劇本，那是已經被她翻得卷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記的第三場戲。
「你說。」
「我不明白，崔雪為什麼在陳鑫第一次對她發火，甚至把鼓槌扔向她的時候，她沒有走？」張婧初指著劇本上的一段台詞，眉頭緊鎖，「按照正常人的邏輯，男朋友這麼暴力，還這麼冷漠，早就該分手了。可是劇本里寫，她不僅沒走，反而還去給他買藥、送水。我覺得……這不符合邏輯，這讓我演起來很心虛，感覺像是在演一個沒有自尊的受氣包。」
陳野看著她，笑了。
「你覺得她是受氣包？」
「難道不是嗎？」張婧初有些不解。
陳野拉著她走到舞台邊緣，指著正在瘋狂打鼓的文章：「你看著他。你覺得他在幹什麼？」
「他在……發泄。」
「不，他在燃燒。」陳野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婧初，你要明白，《爆裂鼓手》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它是一個關於『獻祭』的故事。陳鑫在獻祭他的青春、健康、情感，甚至人性，去換取那個極致的節奏。」
他轉過頭，看著張婧初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在這個故事裡，崔雪不是一個普通的女朋友。她是陳鑫與『正常世界』之間最後的臍帶。陳鑫正在一步步走向瘋狂，走向那個只有鼓聲的地獄。而你，崔雪，是唯一一個站在地獄門口，試圖把他拉回來的人。」
「可是……」
「你之所以不走，不是因為你不愛自尊，而是因為你有更大的慈悲。」陳野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看到了他暴躁背後的恐懼。他怕自己不夠好，怕被王曉誠（陳寶國飾）拋棄，怕自己只是個平庸之輩。你心疼他。那種心疼，壓過了你的委屈。」
陳野頓了頓，指著劇本上那句「你還好嗎？」的台詞：「當你演這場戲的時候，不要想著『我是他女朋友，他對我不好』。你要想著，『我看這孩子在流血，我想給他止血，但他卻咬了我的手』。你的眼神里不能只有委屈，要有痛。一種看著心愛之人自毀的、無能為力的痛。」
張婧初愣住了。
她看著舞台上那個近乎癲狂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劇本。
腦海中原本那個「受氣包」的形象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風暴邊緣，滿身傷痕卻依然想要擁抱風暴的守護者形象。
「慈悲……」她喃喃自語，眼裡的迷茫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理解」的光芒。
「對，慈悲。」陳野拍了拍她的肩膀，「崔雪是這部電影裡唯一的暖色調。
如果連你都冷了，那這部電影就徹底黑了。
我要你演的，就是那點微弱的、雖然隨時可能熄滅，但始終存在的火光。」
張婧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明白了，陳導。我知道該怎麼演了。」
「去吧，再試一次。」
張婧初點點頭，轉身跑回舞台。
陳野站在陰影里，看著她在文章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遞過一瓶水。
這一次，當文章暴躁地揮手打翻水瓶時，她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慌失措地後退，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悲憫的哀傷。
文章愣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暴怒情緒竟然被這溫柔的一刀給噎了回去，那種錯愕的反應，反而比劇本里寫的更加真實。
「好！」
陳野在暗處輕輕吐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倉庫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刺眼的陽光射入，逆光中，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戴著墨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琴盒。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門口。
陳野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曉誠來了。
那個魔鬼，入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