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神仙打架的修羅場
2003年12月8日，上海，冬雨綿綿。
但今天，這裡只是陳野新片《爆裂鼓手》的試鏡現場。
排練廳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思銳作為才被拾光影視招聘成為助理的新人。
正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站在角落裡，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看了一眼坐在正中央導演椅上的陳野，心裡忍不住吐槽：這哪裡是試鏡，這簡直是「渡劫」。
「下一個。」陳野手裡轉著一支筆，頭也不抬地喊道。
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留著標誌性胡茬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步伐帶風，那雙充滿侵略性的眼睛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陳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姜文。
看到這張臉，原本坐在候場區等待試鏡的幾位老戲骨——李雪健、陳寶國、張國立，都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中多了一絲警惕。
「陳導，好久不見。」姜文大大咧咧地拉開椅子坐下，甚至沒等陳野示意，就自己倒了杯水，「聽說你這兒有個好本子，還是上戲那邊認證的，我這一琢磨，這角色非我莫屬啊。」
陳野放下筆，看著姜文，笑了：「姜老師，您這自信勁兒，倒是跟王曉誠挺像。不過，這角色可是個心理變態的魔鬼導師，您確定要演？」
「變態？」姜文哼了一聲，身體前傾，壓迫感撲面而來，「陳野，你那是沒見識過真正的『戲霸』。王曉誠那種人，我熟。他不是為了折磨而折磨，他是為了逼出極致。這種瘋魔的勁兒，除了我，這屋裡還有誰拿捏得住？」
候場區的李雪健微微皺眉，手裡緊緊攥著劇本，指節泛白。
陳野沒接話，只是指了指房間中央的那套架子鼓：「光說不練假把式。姜老師，王曉誠有一場戲，是他在樂團排練時，因為節奏不對，直接把椅子砸向鼓手。您來一段？」
「來就來。」
姜文二話不說，起身走到架子鼓旁。
他沒有拿鼓槌，而是隨手抄起旁邊的一把摺疊椅。
那一瞬間，整個排練廳的氣溫仿佛驟降了十度。
姜文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狂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暴戾，仿佛一頭盯著獵物的餓狼。他猛地舉起椅子，雖然沒有真的砸下去，但那種千鈞一髮的恐怖感，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不對！節奏不對！你是聾了嗎？！」
姜文突然暴吼，聲音嘶啞而充滿穿透力，唾沫星子橫飛。
陳思銳嚇得手裡的筆都掉了。
這哪裡是試鏡，這簡直就是兇案現場。
姜文演完，把椅子重重往地上一頓，喘著粗氣看向陳野：「怎麼樣？夠不夠味兒？」
陳野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過了。」
姜文一愣，隨即大喜：「嘿！我就說……」
「我是說，情緒過了，但人不對。」陳野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姜老師，您的王曉誠(原版特倫斯·王曉誠）太『外放』了。您演的是個土匪，是個霸王，但王曉誠是個藝術家，一個控制狂。他的恐怖，不是靠吼，而是靠那種令人窒息的『精準』。您太熱了，我要的是冷的。」
姜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陳野看了足足五秒，突然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太熱了』！陳野，你小子有點意思。行，這戲我不演了，我倒要看看，誰能比你更冷！」
說完，姜文抓起風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路過候場區時，還衝李雪健點了點頭：「李老師，看你的了。」
李雪健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緩緩走進排練廳。
和姜文的張揚不同，李雪健走得很慢，甚至有點佝僂。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那個被翻得卷邊的劇本。
「陳導。」李雪健的聲音很輕，帶著特有的沙啞。
「李老師，您不用演那段。」陳野站起身，語氣尊敬了許多，「您坐。」
李雪健搖搖頭，走到架子鼓前，坐下。
他沒有看陳野，而是輕輕拿起鼓槌，在鑔片上敲了一下。
「滋——」
一聲極輕、極長的鑔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那聲音不刺耳，卻像一根針，扎進了人的耳膜里。
李雪健閉著眼睛，手腕微微抖動，開始敲擊。不是激烈的獨奏，而是一種極度枯燥、極度重複的節奏。
噠、噠、噠、噠。
每分鐘400拍，精準得像機器。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枯燥的節奏開始變得讓人心慌。
它不像姜文那樣有攻擊性，但它像一張網，慢慢地收緊，讓人無處可逃。
陳野看著李雪健。
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鼓槌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演繹著王曉誠內心的偏執和對完美的病態追求。
這不僅僅是演，這是「入魔」。
一曲終了，李雪健放下鼓槌，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轉過身，看著陳野，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忐忑。
排練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思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陳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雪健眼中的光芒快要黯淡下去時，他才緩緩開口：「李老師，您知道王曉誠這個角色，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李雪健搖搖頭。
「是他覺得自己是對的。」陳野走到李雪健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他相信自己在拯救天才，哪怕手段是毀滅。李老師，您剛才演出了『苦』，演出了『累』，但沒演出那種『傲慢』。王曉誠是個神，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他就是神。您太謙卑了。」
李雪健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苦笑了一聲，緩緩站起身：「老了，不服老不行啊。陳導，受教了。」
說完，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試鏡，變得更加艱難。
段宏亦演出了陰狠，張國立演出了圓滑，但陳野依然搖頭。
「太狠了，不像導師，像殺手。」
「太圓滑了，王曉誠是個偏執狂，不懂人情世故。」
一下午的時間，十幾位國內頂級的男演員輪番上陣，卻無一人能讓陳野點頭。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越下越大。
排練廳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陳思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湊到陳野耳邊，小聲說道：「陳總，要不……您就湊合一個？姜文或者李雪健，哪個拉出來不是影帝？觀眾買帳就行了。」
「不行。」陳野的聲音冷得像冰，「《爆裂鼓手》是雙雄戲。鼓手是火，導師必須是冰。如果導師壓不住場，這片子就毀了。寧缺毋濫。」
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頹廢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杯，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男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
陳野抬頭一看，眼神瞬間亮了。
來人正是他在原時空腦海中浮現出的最佳人選，也是國內影視界的「無冕之王」——陳寶國。
此時的陳寶國因為經常出演帝皇的原因，所以他身上那種特有的「妖孽」氣質，那種神經質的敏感，正是王曉誠需要的。
「陳老師？」陳野站起身，主動伸出手，「您怎麼來了？我記得沒給您發通知啊。」
「聽姜文說這兒有個好本子，我就順路來看看。」陳寶國放下保溫杯，目光掃過那套架子鼓，眼神變得有些狂熱，「聽說這角色是個瘋子？我最喜歡演瘋子了。」
陳野笑了，笑得前所未有的燦爛。
「陳老師，不用試了。」
陳野指著那套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咱們直接聊戲。」
候場區的幾位影帝聽到這句話，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陳寶國，憑什麼？
陳寶國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他走到架子鼓前，沒有坐，而是站在旁邊，突然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台詞：
「Not my tempo.（不是我的節奏。）」
聲音不大，卻像一條冰冷的蛇，瞬間鑽進了在場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陳野打了個響指。
「就是這種感覺。陳老師，歡迎加入《爆裂鼓手》。」
長條桌的盡頭，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他手裡捧著保溫杯，眼神銳利如鷹隼，時不時掃視一圈，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壓得在場的工作人員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寶國。
不同於之前姜文的狂放、李雪健的隱忍，陳寶國給出的王曉誠，是一種「高位者的冷漠」。
他不需要大吼大叫，只需要坐在那裡，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你，就能讓你感到徹骨的寒意。
「陳導，既然男二號定了，那咱們看看女主？」陳寶國放下保溫杯，聲音洪亮，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戲裡的女朋友崔雪（原版妮可），可是個關鍵。她是男主陳鑫（原版安德魯）想要擺脫的『平庸』，也是他為了鼓槌可以拋棄的『軟肋』。這角色，不好演。」
陳野點了點頭，翻開了面前的資料夾。
「帶進來吧。」
隨著張峰的一聲令下，四個年輕女孩依次走了進來。
她們都是經過層層篩選，從幾百名在校生和剛畢業的演員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第一個是車筱，長相甜美，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看就是那種鄰家女孩的類型。第二個是高鷺，身材高挑，氣質清冷，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強。
第三個是霍斯燕，五官精緻，帶著一點點嬰兒肥，看起來乖巧懂事。
第四個是張婧初，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素麵朝天，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靈動，透著一股在這個年齡段少有的故事感。
「開始吧。」陳野言簡意賅，「試戲片段：第32場，餐廳分手戲。」
劇情很簡單：陳鑫為了練鼓遲到了，崔雪對他失望透頂，提出分手。而陳鑫滿腦子都是節奏，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車筱先上。
她演得很認真，眼淚說掉就掉，哭得梨花帶雨。
但陳野皺了皺眉。太苦情了，這不像是一個現代都市女孩，倒像是瓊瑤劇里的女主角。
高鷺接著上。
她的表演很有張力，憤怒、失望、不甘，層次分明。
但陳野還是搖了搖頭。太強勢了，這樣的崔雪，陳鑫不會想甩了她，反而會怕她。
霍斯燕的表現中規中矩，挑不出錯，但也記不住。
最後輪到張婧初。
她沒有急著開始，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當她抬起頭看向陳野（此時陳野代搭陳鑫的戲）時，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失望。
「陳鑫，我們不合適。」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針，扎破了房間裡緊繃的氣球。
「你眼裡只有你的鼓，只有你的節奏。你從來沒問過我，我等了你多久，也沒問過我，我冷不冷，餓不餓。」
張婧初說著，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我以前覺得，你的執著很迷人。但現在我覺得，你很可憐。你為了那個破鼓槌，連我也能扔下。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留戀，只有一種「我看錯你了」的決絕。
「卡！」
陳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就是這種感覺！」陳野指著張婧初，「我要的就是這種『清醒的絕望』。崔雪不是因為不愛了才分手，是因為她看透了陳鑫的瘋狂，她不想陪葬，所以她選擇了及時止損。」
陳寶國也點了點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這姑娘，有點東西。眼神里有戲，不飄。」
陳野站起身，走到張婧初面前，伸出手：「恭喜你，張婧初。你就是崔雪。」
張婧初愣了一下，隨即激動得滿臉通紅，緊緊握住陳野的手：「謝謝陳導！謝謝陳老師！我一定努力！」
然而，選角並沒有就此結束。
陳野看著張婧初，又看了看資料夾里關於男主角陳鑫的設定，眉頭微微皺起。
雖然男主角的人選已經在心裡有了底（文章），但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身高。
文章的身高不高，只有一米七二。
而張婧初雖然不算特別高，但也有一米六四左右。如果穿上高跟鞋，可能比文章還要高。
這在鏡頭裡，會非常尷尬。
「陳導，怎麼了？」張峰看出了陳野的猶豫，「是覺得張婧初太高了？」
「嗯。」陳野點了點頭，「陳鑫是個被壓迫的角色，他在崔雪面前應該是自卑的，是想要證明自己的。如果身高上沒有落差，這種『小人物』的憋屈感會弱很多。」
「那……換人？」張峰有些惋惜，「剛才那三個，確實不如張婧初有靈氣。」
「不換。」陳野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身高不夠，戲來湊。既然改變不了身高，那就利用身高。」
他轉頭看向張婧初：「靜初，你會穿高跟鞋嗎？」
「會……會一點。」張婧初有些不明所以。
「很好。」陳野打了個響指，「以後拍戲，只要不是運動鞋的戲份，全部給我穿高跟鞋。我要你站在文章面前，像一座山一樣壓著他。我要讓觀眾看到，陳鑫在這個女人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和無力。」
「啊？」張婧初愣住了。
「還有，」陳野繼續說道，「在表演上，我要你利用這個身高差。你要經常俯視他，用一種『看孩子』的眼神看他。這種視覺上的壓迫感，會逼出文章身上那種『瘋狗』一樣的爆發力。他越想證明自己不矮，越想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就會練得越狠，打得越瘋。」
陳寶國聽完，忍不住拍案叫絕：「高！實在是高！陳導，你這是把短板變成了長板啊！這身高差，直接把人物關係給立住了！」
「就這麼定了。」陳野拍板，「女主張婧初，男主文章。這倆人的身高差，就是這部電影最大的張力來源之一。」
搞定了「鐵三角」，剩下的配角選角就變得勢如破竹。
陳鑫的父親，陳野找來了在話劇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戲骨馬書良，那種唯唯諾諾的小市民形象信手拈來。
鼓手樂隊的成員，陳野直接聯繫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幾個高材生，技術過硬，形象也符合那種「書呆子」的氣質。
甚至連那個在餐廳里刁難陳鑫的服務員，陳野都找了一個長得特別像「勢利眼」的特型演員。
僅僅用了兩天時間，《爆裂鼓手》的主要演員陣容全部敲定。
2003年12月12日，拾光影視的會議室里，牆上貼滿了演員的照片和人物關係圖。
陳野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隻馬克筆，在「王曉誠」和「陳鑫」之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又在「陳鑫」和「崔雪」之間畫了一個斷裂的心形。
「各位，」陳野轉過身，看著坐在下面的陳寶國、文章、張婧初以及一眾主創，眼神狂熱，「人齊了。」
「接下來，就是地獄。」
「我要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爆裂鼓手》。」
文章坐在角落裡，看著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張婧初，咽了口唾沫，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危機感。
而陳寶國則端著保溫杯，看著陳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陳野看著最後演員陣容也很滿意。
文章飾演男主陳鑫（原版安德魯·內曼）；
陳寶國飾演男二王曉誠（原版特倫斯·弗萊徹）；
張婧初飾演女主崔雪（原版妮可）；
馬書良飾演男主父親；
但今天，這裡只是陳野新片《爆裂鼓手》的試鏡現場。
排練廳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思銳作為才被拾光影視招聘成為助理的新人。
正抱著一疊厚厚的資料，站在角落裡，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看了一眼坐在正中央導演椅上的陳野，心裡忍不住吐槽：這哪裡是試鏡，這簡直是「渡劫」。
「下一個。」陳野手裡轉著一支筆，頭也不抬地喊道。
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留著標誌性胡茬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步伐帶風，那雙充滿侵略性的眼睛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陳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姜文。
看到這張臉，原本坐在候場區等待試鏡的幾位老戲骨——李雪健、陳寶國、張國立，都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中多了一絲警惕。
「陳導，好久不見。」姜文大大咧咧地拉開椅子坐下，甚至沒等陳野示意，就自己倒了杯水，「聽說你這兒有個好本子，還是上戲那邊認證的，我這一琢磨，這角色非我莫屬啊。」
陳野放下筆，看著姜文，笑了：「姜老師，您這自信勁兒，倒是跟王曉誠挺像。不過，這角色可是個心理變態的魔鬼導師，您確定要演？」
「變態？」姜文哼了一聲，身體前傾，壓迫感撲面而來，「陳野，你那是沒見識過真正的『戲霸』。王曉誠那種人，我熟。他不是為了折磨而折磨，他是為了逼出極致。這種瘋魔的勁兒，除了我，這屋裡還有誰拿捏得住？」
候場區的李雪健微微皺眉，手裡緊緊攥著劇本，指節泛白。
陳野沒接話，只是指了指房間中央的那套架子鼓：「光說不練假把式。姜老師，王曉誠有一場戲，是他在樂團排練時，因為節奏不對，直接把椅子砸向鼓手。您來一段？」
「來就來。」
姜文二話不說，起身走到架子鼓旁。
他沒有拿鼓槌，而是隨手抄起旁邊的一把摺疊椅。
那一瞬間，整個排練廳的氣溫仿佛驟降了十度。
姜文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狂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暴戾，仿佛一頭盯著獵物的餓狼。他猛地舉起椅子，雖然沒有真的砸下去，但那種千鈞一髮的恐怖感，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不對！節奏不對！你是聾了嗎？！」
姜文突然暴吼，聲音嘶啞而充滿穿透力，唾沫星子橫飛。
陳思銳嚇得手裡的筆都掉了。
這哪裡是試鏡，這簡直就是兇案現場。
姜文演完，把椅子重重往地上一頓，喘著粗氣看向陳野：「怎麼樣？夠不夠味兒？」
陳野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過了。」
姜文一愣，隨即大喜：「嘿！我就說……」
「我是說，情緒過了，但人不對。」陳野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姜老師，您的王曉誠(原版特倫斯·王曉誠）太『外放』了。您演的是個土匪，是個霸王，但王曉誠是個藝術家，一個控制狂。他的恐怖，不是靠吼，而是靠那種令人窒息的『精準』。您太熱了，我要的是冷的。」
姜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陳野看了足足五秒，突然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太熱了』！陳野，你小子有點意思。行，這戲我不演了，我倒要看看，誰能比你更冷！」
說完，姜文抓起風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路過候場區時，還衝李雪健點了點頭：「李老師，看你的了。」
李雪健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緩緩走進排練廳。
和姜文的張揚不同，李雪健走得很慢，甚至有點佝僂。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那個被翻得卷邊的劇本。
「陳導。」李雪健的聲音很輕，帶著特有的沙啞。
「李老師，您不用演那段。」陳野站起身，語氣尊敬了許多，「您坐。」
李雪健搖搖頭，走到架子鼓前，坐下。
他沒有看陳野，而是輕輕拿起鼓槌，在鑔片上敲了一下。
「滋——」
一聲極輕、極長的鑔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
那聲音不刺耳，卻像一根針，扎進了人的耳膜里。
李雪健閉著眼睛，手腕微微抖動，開始敲擊。不是激烈的獨奏，而是一種極度枯燥、極度重複的節奏。
噠、噠、噠、噠。
每分鐘400拍，精準得像機器。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枯燥的節奏開始變得讓人心慌。
它不像姜文那樣有攻擊性，但它像一張網，慢慢地收緊，讓人無處可逃。
陳野看著李雪健。
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鼓槌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演繹著王曉誠內心的偏執和對完美的病態追求。
這不僅僅是演，這是「入魔」。
一曲終了，李雪健放下鼓槌，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轉過身，看著陳野，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忐忑。
排練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思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陳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雪健眼中的光芒快要黯淡下去時，他才緩緩開口：「李老師，您知道王曉誠這個角色，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李雪健搖搖頭。
「是他覺得自己是對的。」陳野走到李雪健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他相信自己在拯救天才，哪怕手段是毀滅。李老師，您剛才演出了『苦』，演出了『累』，但沒演出那種『傲慢』。王曉誠是個神，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他就是神。您太謙卑了。」
李雪健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苦笑了一聲，緩緩站起身：「老了，不服老不行啊。陳導，受教了。」
說完，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試鏡，變得更加艱難。
段宏亦演出了陰狠，張國立演出了圓滑，但陳野依然搖頭。
「太狠了，不像導師，像殺手。」
「太圓滑了，王曉誠是個偏執狂，不懂人情世故。」
一下午的時間，十幾位國內頂級的男演員輪番上陣，卻無一人能讓陳野點頭。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越下越大。
排練廳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陳思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湊到陳野耳邊，小聲說道：「陳總，要不……您就湊合一個？姜文或者李雪健，哪個拉出來不是影帝？觀眾買帳就行了。」
「不行。」陳野的聲音冷得像冰，「《爆裂鼓手》是雙雄戲。鼓手是火，導師必須是冰。如果導師壓不住場，這片子就毀了。寧缺毋濫。」
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頹廢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杯，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男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
陳野抬頭一看，眼神瞬間亮了。
來人正是他在原時空腦海中浮現出的最佳人選，也是國內影視界的「無冕之王」——陳寶國。
此時的陳寶國因為經常出演帝皇的原因，所以他身上那種特有的「妖孽」氣質，那種神經質的敏感，正是王曉誠需要的。
「陳老師？」陳野站起身，主動伸出手，「您怎麼來了？我記得沒給您發通知啊。」
「聽姜文說這兒有個好本子，我就順路來看看。」陳寶國放下保溫杯，目光掃過那套架子鼓，眼神變得有些狂熱，「聽說這角色是個瘋子？我最喜歡演瘋子了。」
陳野笑了，笑得前所未有的燦爛。
「陳老師，不用試了。」
陳野指著那套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咱們直接聊戲。」
候場區的幾位影帝聽到這句話，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陳寶國，憑什麼？
陳寶國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他走到架子鼓前，沒有坐，而是站在旁邊，突然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台詞：
「Not my tempo.（不是我的節奏。）」
聲音不大，卻像一條冰冷的蛇，瞬間鑽進了在場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陳野打了個響指。
「就是這種感覺。陳老師，歡迎加入《爆裂鼓手》。」
長條桌的盡頭，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他手裡捧著保溫杯，眼神銳利如鷹隼，時不時掃視一圈，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壓得在場的工作人員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寶國。
不同於之前姜文的狂放、李雪健的隱忍，陳寶國給出的王曉誠，是一種「高位者的冷漠」。
他不需要大吼大叫，只需要坐在那裡，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你，就能讓你感到徹骨的寒意。
「陳導，既然男二號定了，那咱們看看女主？」陳寶國放下保溫杯，聲音洪亮，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戲裡的女朋友崔雪（原版妮可），可是個關鍵。她是男主陳鑫（原版安德魯）想要擺脫的『平庸』，也是他為了鼓槌可以拋棄的『軟肋』。這角色，不好演。」
陳野點了點頭，翻開了面前的資料夾。
「帶進來吧。」
隨著張峰的一聲令下，四個年輕女孩依次走了進來。
她們都是經過層層篩選，從幾百名在校生和剛畢業的演員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第一個是車筱，長相甜美，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看就是那種鄰家女孩的類型。第二個是高鷺，身材高挑，氣質清冷，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強。
第三個是霍斯燕，五官精緻，帶著一點點嬰兒肥，看起來乖巧懂事。
第四個是張婧初，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素麵朝天，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靈動，透著一股在這個年齡段少有的故事感。
「開始吧。」陳野言簡意賅，「試戲片段：第32場，餐廳分手戲。」
劇情很簡單：陳鑫為了練鼓遲到了，崔雪對他失望透頂，提出分手。而陳鑫滿腦子都是節奏，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車筱先上。
她演得很認真，眼淚說掉就掉，哭得梨花帶雨。
但陳野皺了皺眉。太苦情了，這不像是一個現代都市女孩，倒像是瓊瑤劇里的女主角。
高鷺接著上。
她的表演很有張力，憤怒、失望、不甘，層次分明。
但陳野還是搖了搖頭。太強勢了，這樣的崔雪，陳鑫不會想甩了她，反而會怕她。
霍斯燕的表現中規中矩，挑不出錯，但也記不住。
最後輪到張婧初。
她沒有急著開始，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當她抬起頭看向陳野（此時陳野代搭陳鑫的戲）時，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失望。
「陳鑫，我們不合適。」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針，扎破了房間裡緊繃的氣球。
「你眼裡只有你的鼓，只有你的節奏。你從來沒問過我，我等了你多久，也沒問過我，我冷不冷，餓不餓。」
張婧初說著，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我以前覺得，你的執著很迷人。但現在我覺得，你很可憐。你為了那個破鼓槌，連我也能扔下。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有留戀，只有一種「我看錯你了」的決絕。
「卡！」
陳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就是這種感覺！」陳野指著張婧初，「我要的就是這種『清醒的絕望』。崔雪不是因為不愛了才分手，是因為她看透了陳鑫的瘋狂，她不想陪葬，所以她選擇了及時止損。」
陳寶國也點了點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這姑娘，有點東西。眼神里有戲，不飄。」
陳野站起身，走到張婧初面前，伸出手：「恭喜你，張婧初。你就是崔雪。」
張婧初愣了一下，隨即激動得滿臉通紅，緊緊握住陳野的手：「謝謝陳導！謝謝陳老師！我一定努力！」
然而，選角並沒有就此結束。
陳野看著張婧初，又看了看資料夾里關於男主角陳鑫的設定，眉頭微微皺起。
雖然男主角的人選已經在心裡有了底（文章），但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身高。
文章的身高不高，只有一米七二。
而張婧初雖然不算特別高，但也有一米六四左右。如果穿上高跟鞋，可能比文章還要高。
這在鏡頭裡，會非常尷尬。
「陳導，怎麼了？」張峰看出了陳野的猶豫，「是覺得張婧初太高了？」
「嗯。」陳野點了點頭，「陳鑫是個被壓迫的角色，他在崔雪面前應該是自卑的，是想要證明自己的。如果身高上沒有落差，這種『小人物』的憋屈感會弱很多。」
「那……換人？」張峰有些惋惜，「剛才那三個，確實不如張婧初有靈氣。」
「不換。」陳野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身高不夠，戲來湊。既然改變不了身高，那就利用身高。」
他轉頭看向張婧初：「靜初，你會穿高跟鞋嗎？」
「會……會一點。」張婧初有些不明所以。
「很好。」陳野打了個響指，「以後拍戲，只要不是運動鞋的戲份，全部給我穿高跟鞋。我要你站在文章面前，像一座山一樣壓著他。我要讓觀眾看到，陳鑫在這個女人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和無力。」
「啊？」張婧初愣住了。
「還有，」陳野繼續說道，「在表演上，我要你利用這個身高差。你要經常俯視他，用一種『看孩子』的眼神看他。這種視覺上的壓迫感，會逼出文章身上那種『瘋狗』一樣的爆發力。他越想證明自己不矮，越想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就會練得越狠，打得越瘋。」
陳寶國聽完，忍不住拍案叫絕：「高！實在是高！陳導，你這是把短板變成了長板啊！這身高差，直接把人物關係給立住了！」
「就這麼定了。」陳野拍板，「女主張婧初，男主文章。這倆人的身高差，就是這部電影最大的張力來源之一。」
搞定了「鐵三角」，剩下的配角選角就變得勢如破竹。
陳鑫的父親，陳野找來了在話劇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戲骨馬書良，那種唯唯諾諾的小市民形象信手拈來。
鼓手樂隊的成員，陳野直接聯繫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幾個高材生，技術過硬，形象也符合那種「書呆子」的氣質。
甚至連那個在餐廳里刁難陳鑫的服務員，陳野都找了一個長得特別像「勢利眼」的特型演員。
僅僅用了兩天時間，《爆裂鼓手》的主要演員陣容全部敲定。
2003年12月12日，拾光影視的會議室里，牆上貼滿了演員的照片和人物關係圖。
陳野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隻馬克筆，在「王曉誠」和「陳鑫」之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又在「陳鑫」和「崔雪」之間畫了一個斷裂的心形。
「各位，」陳野轉過身，看著坐在下面的陳寶國、文章、張婧初以及一眾主創，眼神狂熱，「人齊了。」
「接下來，就是地獄。」
「我要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爆裂鼓手》。」
文章坐在角落裡，看著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張婧初，咽了口唾沫，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危機感。
而陳寶國則端著保溫杯，看著陳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陳野看著最後演員陣容也很滿意。
文章飾演男主陳鑫（原版安德魯·內曼）；
陳寶國飾演男二王曉誠（原版特倫斯·弗萊徹）；
張婧初飾演女主崔雪（原版妮可）；
馬書良飾演男主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