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仙劍奇俠傳》選角
2003年10月16日，上海。
唐人影視位於華山路的工作室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與期待混合的味道。
走廊里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年輕面孔，有的在背詞，有的在補妝，更多的人則是眼神空洞地盯著緊閉的試鏡大門。
陳野推開那扇貼著「閒人免進」的玻璃門時，正好撞見這喧囂的一幕。
作為剛獲得坎城電影節的最佳導演、又是《仙劍奇俠傳》的編劇和出品方之一，陳野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走廊瞬間安靜了幾秒。
但他並沒有在意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徑直走向了裡間的導演休息室。
「李導，蔡總。」陳野推門而入，笑著打了個招呼。
李國利正埋首在一堆資料里，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陳野？你怎麼有空跑過來了？不是說在弄《金三順》的後期嗎？」
「後期那邊老張盯著呢，想著出來透透氣。」陳野走到沙發旁坐下，目光掃過單向玻璃後的試鏡現場，「正好，聽說今天《仙劍》試鏡，我來看看熱鬧。」
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的蔡藝儂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聽到這話，無奈地搖了搖頭：「熱鬧是熱鬧，就是人選太難定了。李逍遙這個角色，太挑了。」
「挑？」陳野挑眉。
「既要少年的痞氣，又要有俠骨的深情，還得有一張能讓觀眾信服的古裝臉。」蔡藝儂揉了揉太陽穴，「剛才試了幾個，要麼太油，要麼太木。現在的年輕人，有點靈氣的不多。」
陳野沒有接話，目光透過玻璃，落在了正準備進場的下一個試鏡者身上。
那是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有些亂，看起來還有些學生氣。
他手裡緊緊攥著幾張A4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陳野的眼神微微一凝。
胡歌。
此時的胡歌，還沒有經歷那場車禍，臉上滿是膠原蛋白，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但眉宇間卻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愁雲。
「哎？這不是上戲的小師弟嗎？」陳野故作驚訝地問道，「我記得他叫胡歌吧？剛才在樓下好像碰到了。」
蔡藝儂瞥了一眼監視器屏幕，語氣平淡：「是他。剛簽進公司的新人，還沒什麼經驗。」
「那他來試什麼角色？李逍遙？」陳野明知故問。
「不是。」蔡藝儂的回答讓陳野有些意外，「我看過他的資料，也看過他之前演的《蒲公英》。這孩子長得太周正，眉眼間有一股子現代都市的憂鬱勁兒，不適合古裝。太『正』的人演不了李逍遙那種市井混混出身的俠客。」
陳野心中一動。
果然，歷史的慣性比想像中要大。
在原本的時間線里，胡歌也是因為偶然才被選中，而在這個時間線里，蔡藝儂作為決策者，依然對他有著「現代劇臉」的刻板印象。
「那讓他試什麼？」
「姜明。」蔡藝儂指了指劇本上的一頁，「就是那個鎖妖塔里的悲劇人物，戲份不多，但需要一點厚度。我覺得他那股子憂鬱勁兒，演個死人……哦不，演個鬼魂挺合適的。」
陳野忍不住笑了：「蔡總，你這是暴殄天物啊。」
「怎麼？」
「看著吧。」陳野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有時候，偏見才是最大的盲區。」
試鏡間內。
胡歌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並不知道門外坐著一位能決定他命運的大佬，他只知道，這是公司給他的機會。經紀人說了，姜明這個角色雖然戲份少，但一定要抓住，這是他留在公司的投名狀。
「開始。」李國利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出來。
胡歌立刻進入了狀態。他飾演的是姜明被囚禁在鎖妖塔多年後的片段。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胡歌喃喃自語，身體蜷縮著，眼神渙散而痛苦。
他的表演很認真，甚至可以說很賣力，那種絕望感透過屏幕傳達了出來。
但是，太沉了。
蔡藝儂皺了皺眉，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太苦了。」她低聲對陳野說，「姜明雖然慘，但他曾經是蜀山大弟子，要有傲骨。胡歌演得太像個受氣包了，沒有那股子『俠氣』。」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胡歌現在被限制了。
他被「姜明」這個角色框住了，也被蔡藝儂對他「憂鬱小生」的評價框住了。
他就像一把被裝在精美刀鞘里的寶劍，雖然鋒利，卻沒人看見。
試鏡結束。
胡歌鞠了一躬，有些忐忑地退了出去。
「怎麼樣？」李國利問。
「再看看吧。」蔡藝儂合上筆蓋，「雖然演技青澀，但台詞功底還可以。就是形象……確實不適合男主。」
「蔡總，李導。」陳野突然站了起來，「能不能讓我跟他說兩句？」
蔡藝儂一愣：「你？」
「反正李逍遙的人選還沒定，死馬當活馬醫唄。」陳野笑了笑，沒等兩人回答，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胡歌正靠在牆上發呆，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劇本被他捏出了汗。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看到走出來的是陳野，胡歌明顯愣住了。
「陳……陳導？」胡歌有些結巴。
他在學校里聽過這位師兄的傳說，剛拿了坎城最佳導演大獎，是上戲所有學生仰望的存在。
「剛才在裡面看了你的表演。」陳野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胡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色有些發白：「陳導，我……我是不是演砸了？我知道姜明這個角色需要更滄桑一點，我可能……」
「不是姜明的問題。」陳野打斷了他，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的眼睛，「是你選錯了路。」
「什麼？」胡歌一臉茫然。
陳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沒點，只是在手指間轉著：「蔡總覺得你不適合古裝，覺得你太現代，太憂鬱。你也這麼覺得？」
胡歌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經紀人也是這麼說的。我長得……可能確實不夠古裝。」
「放屁。」
陳野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胡歌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陳野。
「你的眼睛裡沒有憂鬱，只有還沒被點燃的火。」陳野上前一步，逼視著胡歌，「你剛才演姜明，像個被困住的獸。但如果你演的是一個手裡有劍，心裡有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呢？」
胡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逍遙。」陳野吐出這三個字。
胡歌愣住了：「可是……蔡總說我不適合……」
「別管蔡總說什麼，也別管劇本上怎麼寫。」陳野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胡歌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胡歌有些生疼，「現在，忘掉你是姜明。忘掉你是個快死的鬼魂。」
「想像一下，你是餘杭鎮的一個店小二。你每天看著江湖人來人往，你做夢都想成為大俠。你有點無賴，有點好色，但你骨子裡比誰都硬。」
陳野鬆開手，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窗戶：「現在，給我演一段。就演你剛偷了酒，被李大娘追著打，你跳上屋頂，看著遠處的桃花島，心裡想的是什麼。」
胡歌有些發懵：「現在？在這裡？」
「對，現在。」陳野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別想台詞，別想技巧。就做你自己。」
胡歌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試鏡間的嘈雜聲。他看著陳野，看著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突然，胡歌的肩膀松垮了下來。
原本挺直的脊背變得有些吊兒郎當，臉上的愁雲慘霧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不吝的痞笑。
他隨手將那張寫著「姜明」台詞的A4紙捲成一個筒，像是握著一把酒壺。
「嘿嘿，老太婆，追不上我吧！」
他壓低聲音，模仿著被追趕的喘息，然後猛地一個轉身，背靠著牆壁，仿佛真的站在高高的屋頂上。
他舉起那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那一刻，胡歌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剛才的死氣沉沉，也不再是那種刻意的憂鬱。他的眼裡有了光，有了神采，有了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憧憬。
「桃花島……」
他輕聲念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但眼底卻是一片清澈的嚮往。
「總有一天，我要御劍飛行，去那裡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神仙，有仙女……」
風吹過走廊，吹亂了他的劉海。
陳野看著眼前的胡歌，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
就是這個味兒。
那種市井的煙火氣，和骨子裡的俠義夢，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啪、啪、啪。」
陳野鼓起掌來。
胡歌猛地回過神來，那種吊兒郎當的氣質瞬間收斂，又變回了那個拘謹的師弟：「陳導，我……」
「行了。」陳野擺擺手，轉身走向試鏡間的門，「把衣服整理一下，進來。」
「啊？還試姜明嗎？」
「試個屁。」陳野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試李逍遙。」
胡歌徹底傻在了原地。
試鏡間內。
蔡藝儂看著推門而入的陳野，以及跟在他身後、一臉懵圈的胡歌，眉頭微皺：「陳導，你這是幹什麼？」
「蔡總，李導。」陳野走到桌前，將一份空白的資料表推到兩人面前，「剛才那個姜明，算是試完了。現在，我想請你們看個新花樣。」
「新花樣？」李國利有些疑惑。
「胡歌，站過去。」陳野指了指場地中央的標記點，「剛才怎麼演的，再演一遍。」
胡歌有些緊張地看向蔡藝儂。
蔡藝儂雖然不解，但看在陳野的面子上，還是點了點頭：「開始吧。」
胡歌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閉眼醞釀情緒，也沒有調整呼吸。
他只是想起了剛才在走廊里，陳野說的那句話——「你的眼睛裡沒有憂鬱，只有還沒被點燃的火。」
他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靈動而狡黠。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他念著這句並不屬於李逍遙，但卻極具意境的詩，腳步輕快地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一個單手負後、一手虛握劍訣的姿勢。
雖然沒有劍，但那一刻，李國利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把劍。
一把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的劍。
蔡藝儂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她看著胡歌，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還是剛才那個演姜明像演屍體一樣的胡歌嗎？
這簡直就是……活過來的李逍遙！
陳野靠在門框上，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心中暗笑。
《仙劍》的拼圖，終于歸位了。
但這只是開始。
既然李逍遙定了，那趙靈兒呢？
「怎麼樣？」陳野走回桌邊，拿起蔡藝儂掉落的筆，遞給她，「蔡總，這把劍，夠不夠快？」
蔡藝儂接過筆，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著陳野，又看了看還在等待「判決」的胡歌。
「陳野，你這一手，可是把我剛才的判斷全推翻了。」
「不是我推翻的。」陳野指了指胡歌，「是他自己證明的。我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把那個被『現代劇』標籤壓住的靈魂，釋放出來而已。」
李國利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孩子的可塑性，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得多。那種亦正亦邪的感覺，拿捏得剛剛好。」
「那……」蔡藝儂沉吟片刻，終於拿起了筆，在胡歌的資料表上，重重地寫下了「李逍遙」三個字，並打了一個大大的勾。
「胡歌。」
蔡藝儂抬起頭，看著那個緊張的年輕人。
「回去等通知吧。不過……」她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覺得你可以開始練練劍了。」
胡歌愣住了。
幾秒鐘後，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他的臉漲得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謝……謝謝蔡總！謝謝李導！謝謝陳導！我一定……我一定好好練！」
看著胡歌鞠躬離去的背影，陳野知道，一個時代，即將開啟。
但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劉藝妃。
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陳導，我和我媽媽已經到唐人了，你在試鏡現場嗎？」
陳野看著屏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把火，燒得越來越旺了。
唐人影視位於華山路的工作室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與期待混合的味道。
走廊里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年輕面孔，有的在背詞，有的在補妝，更多的人則是眼神空洞地盯著緊閉的試鏡大門。
陳野推開那扇貼著「閒人免進」的玻璃門時，正好撞見這喧囂的一幕。
作為剛獲得坎城電影節的最佳導演、又是《仙劍奇俠傳》的編劇和出品方之一，陳野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走廊瞬間安靜了幾秒。
但他並沒有在意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徑直走向了裡間的導演休息室。
「李導，蔡總。」陳野推門而入，笑著打了個招呼。
李國利正埋首在一堆資料里，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陳野？你怎麼有空跑過來了？不是說在弄《金三順》的後期嗎？」
「後期那邊老張盯著呢，想著出來透透氣。」陳野走到沙發旁坐下，目光掃過單向玻璃後的試鏡現場，「正好，聽說今天《仙劍》試鏡，我來看看熱鬧。」
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的蔡藝儂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聽到這話，無奈地搖了搖頭：「熱鬧是熱鬧，就是人選太難定了。李逍遙這個角色，太挑了。」
「挑？」陳野挑眉。
「既要少年的痞氣，又要有俠骨的深情，還得有一張能讓觀眾信服的古裝臉。」蔡藝儂揉了揉太陽穴，「剛才試了幾個，要麼太油，要麼太木。現在的年輕人，有點靈氣的不多。」
陳野沒有接話，目光透過玻璃，落在了正準備進場的下一個試鏡者身上。
那是一個高瘦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有些亂，看起來還有些學生氣。
他手裡緊緊攥著幾張A4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陳野的眼神微微一凝。
胡歌。
此時的胡歌，還沒有經歷那場車禍，臉上滿是膠原蛋白，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但眉宇間卻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愁雲。
「哎？這不是上戲的小師弟嗎？」陳野故作驚訝地問道，「我記得他叫胡歌吧？剛才在樓下好像碰到了。」
蔡藝儂瞥了一眼監視器屏幕，語氣平淡：「是他。剛簽進公司的新人，還沒什麼經驗。」
「那他來試什麼角色？李逍遙？」陳野明知故問。
「不是。」蔡藝儂的回答讓陳野有些意外，「我看過他的資料，也看過他之前演的《蒲公英》。這孩子長得太周正，眉眼間有一股子現代都市的憂鬱勁兒，不適合古裝。太『正』的人演不了李逍遙那種市井混混出身的俠客。」
陳野心中一動。
果然，歷史的慣性比想像中要大。
在原本的時間線里，胡歌也是因為偶然才被選中，而在這個時間線里，蔡藝儂作為決策者，依然對他有著「現代劇臉」的刻板印象。
「那讓他試什麼？」
「姜明。」蔡藝儂指了指劇本上的一頁，「就是那個鎖妖塔里的悲劇人物，戲份不多，但需要一點厚度。我覺得他那股子憂鬱勁兒，演個死人……哦不，演個鬼魂挺合適的。」
陳野忍不住笑了：「蔡總，你這是暴殄天物啊。」
「怎麼？」
「看著吧。」陳野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變得玩味起來，「有時候，偏見才是最大的盲區。」
試鏡間內。
胡歌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並不知道門外坐著一位能決定他命運的大佬，他只知道，這是公司給他的機會。經紀人說了，姜明這個角色雖然戲份少，但一定要抓住，這是他留在公司的投名狀。
「開始。」李國利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出來。
胡歌立刻進入了狀態。他飾演的是姜明被囚禁在鎖妖塔多年後的片段。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胡歌喃喃自語，身體蜷縮著，眼神渙散而痛苦。
他的表演很認真，甚至可以說很賣力，那種絕望感透過屏幕傳達了出來。
但是，太沉了。
蔡藝儂皺了皺眉，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太苦了。」她低聲對陳野說，「姜明雖然慘，但他曾經是蜀山大弟子，要有傲骨。胡歌演得太像個受氣包了，沒有那股子『俠氣』。」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胡歌現在被限制了。
他被「姜明」這個角色框住了，也被蔡藝儂對他「憂鬱小生」的評價框住了。
他就像一把被裝在精美刀鞘里的寶劍，雖然鋒利，卻沒人看見。
試鏡結束。
胡歌鞠了一躬，有些忐忑地退了出去。
「怎麼樣？」李國利問。
「再看看吧。」蔡藝儂合上筆蓋，「雖然演技青澀，但台詞功底還可以。就是形象……確實不適合男主。」
「蔡總，李導。」陳野突然站了起來，「能不能讓我跟他說兩句？」
蔡藝儂一愣：「你？」
「反正李逍遙的人選還沒定，死馬當活馬醫唄。」陳野笑了笑，沒等兩人回答，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胡歌正靠在牆上發呆，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劇本被他捏出了汗。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看到走出來的是陳野，胡歌明顯愣住了。
「陳……陳導？」胡歌有些結巴。
他在學校里聽過這位師兄的傳說，剛拿了坎城最佳導演大獎，是上戲所有學生仰望的存在。
「剛才在裡面看了你的表演。」陳野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
胡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臉色有些發白：「陳導，我……我是不是演砸了？我知道姜明這個角色需要更滄桑一點，我可能……」
「不是姜明的問題。」陳野打斷了他，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的眼睛，「是你選錯了路。」
「什麼？」胡歌一臉茫然。
陳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沒點，只是在手指間轉著：「蔡總覺得你不適合古裝，覺得你太現代，太憂鬱。你也這麼覺得？」
胡歌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經紀人也是這麼說的。我長得……可能確實不夠古裝。」
「放屁。」
陳野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胡歌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陳野。
「你的眼睛裡沒有憂鬱，只有還沒被點燃的火。」陳野上前一步，逼視著胡歌，「你剛才演姜明，像個被困住的獸。但如果你演的是一個手裡有劍，心裡有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呢？」
胡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逍遙。」陳野吐出這三個字。
胡歌愣住了：「可是……蔡總說我不適合……」
「別管蔡總說什麼，也別管劇本上怎麼寫。」陳野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胡歌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胡歌有些生疼，「現在，忘掉你是姜明。忘掉你是個快死的鬼魂。」
「想像一下，你是餘杭鎮的一個店小二。你每天看著江湖人來人往，你做夢都想成為大俠。你有點無賴，有點好色，但你骨子裡比誰都硬。」
陳野鬆開手，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窗戶：「現在，給我演一段。就演你剛偷了酒，被李大娘追著打，你跳上屋頂，看著遠處的桃花島，心裡想的是什麼。」
胡歌有些發懵：「現在？在這裡？」
「對，現在。」陳野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別想台詞，別想技巧。就做你自己。」
胡歌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試鏡間的嘈雜聲。他看著陳野，看著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突然，胡歌的肩膀松垮了下來。
原本挺直的脊背變得有些吊兒郎當，臉上的愁雲慘霧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不吝的痞笑。
他隨手將那張寫著「姜明」台詞的A4紙捲成一個筒，像是握著一把酒壺。
「嘿嘿，老太婆，追不上我吧！」
他壓低聲音，模仿著被追趕的喘息，然後猛地一個轉身，背靠著牆壁，仿佛真的站在高高的屋頂上。
他舉起那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那一刻，胡歌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剛才的死氣沉沉，也不再是那種刻意的憂鬱。他的眼裡有了光，有了神采，有了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憧憬。
「桃花島……」
他輕聲念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但眼底卻是一片清澈的嚮往。
「總有一天，我要御劍飛行，去那裡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神仙，有仙女……」
風吹過走廊，吹亂了他的劉海。
陳野看著眼前的胡歌，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
就是這個味兒。
那種市井的煙火氣，和骨子裡的俠義夢，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啪、啪、啪。」
陳野鼓起掌來。
胡歌猛地回過神來，那種吊兒郎當的氣質瞬間收斂，又變回了那個拘謹的師弟：「陳導，我……」
「行了。」陳野擺擺手，轉身走向試鏡間的門，「把衣服整理一下，進來。」
「啊？還試姜明嗎？」
「試個屁。」陳野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試李逍遙。」
胡歌徹底傻在了原地。
試鏡間內。
蔡藝儂看著推門而入的陳野，以及跟在他身後、一臉懵圈的胡歌，眉頭微皺：「陳導，你這是幹什麼？」
「蔡總，李導。」陳野走到桌前，將一份空白的資料表推到兩人面前，「剛才那個姜明，算是試完了。現在，我想請你們看個新花樣。」
「新花樣？」李國利有些疑惑。
「胡歌，站過去。」陳野指了指場地中央的標記點，「剛才怎麼演的，再演一遍。」
胡歌有些緊張地看向蔡藝儂。
蔡藝儂雖然不解，但看在陳野的面子上，還是點了點頭：「開始吧。」
胡歌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閉眼醞釀情緒，也沒有調整呼吸。
他只是想起了剛才在走廊里，陳野說的那句話——「你的眼睛裡沒有憂鬱，只有還沒被點燃的火。」
他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靈動而狡黠。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他念著這句並不屬於李逍遙，但卻極具意境的詩，腳步輕快地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一個單手負後、一手虛握劍訣的姿勢。
雖然沒有劍，但那一刻，李國利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把劍。
一把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的劍。
蔡藝儂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她看著胡歌，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還是剛才那個演姜明像演屍體一樣的胡歌嗎？
這簡直就是……活過來的李逍遙！
陳野靠在門框上，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心中暗笑。
《仙劍》的拼圖，終于歸位了。
但這只是開始。
既然李逍遙定了，那趙靈兒呢？
「怎麼樣？」陳野走回桌邊，拿起蔡藝儂掉落的筆，遞給她，「蔡總，這把劍，夠不夠快？」
蔡藝儂接過筆，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著陳野，又看了看還在等待「判決」的胡歌。
「陳野，你這一手，可是把我剛才的判斷全推翻了。」
「不是我推翻的。」陳野指了指胡歌，「是他自己證明的。我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把那個被『現代劇』標籤壓住的靈魂，釋放出來而已。」
李國利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孩子的可塑性，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得多。那種亦正亦邪的感覺，拿捏得剛剛好。」
「那……」蔡藝儂沉吟片刻，終於拿起了筆，在胡歌的資料表上，重重地寫下了「李逍遙」三個字，並打了一個大大的勾。
「胡歌。」
蔡藝儂抬起頭，看著那個緊張的年輕人。
「回去等通知吧。不過……」她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覺得你可以開始練練劍了。」
胡歌愣住了。
幾秒鐘後，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他的臉漲得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謝……謝謝蔡總！謝謝李導！謝謝陳導！我一定……我一定好好練！」
看著胡歌鞠躬離去的背影，陳野知道，一個時代，即將開啟。
但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劉藝妃。
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陳導，我和我媽媽已經到唐人了，你在試鏡現場嗎？」
陳野看著屏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把火，燒得越來越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