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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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

  陳默提前來到外景地。

  這個景是橫店東方好萊塢外圍的一處夯土建築群,青磚地面,兩側是矮牆,中間一條三米寬的甬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木門。

  木門後面是一個四方形的小院,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主幹碗口粗,樹冠覆蓋了半個院子。

  這是今天打戲的主場景。

  謝明遠的動作設計單上寫著:七郎遭伏,甬道追擊,院內反制,主場景。

  陳默把手電往地面上照了一圈,把腳步聲在青磚上踩出的迴響記進腦子裡,然後站在甬道入口往裡看。

  他在想一件事。

  不對。

  他在想幾件事,但這幾件事歸結起來是同一個問題:

  他不會拍打戲。

  這個判斷是清醒的,沒有任何僥倖成分。

  昨天那場室內戲,他能做他做到的那些,是因為那場戲的核心是光線和情緒,是靜止的東西,

  是他用一年半的時間在橫店摸索過的東西與杜可風光影直覺的結合。

  但打戲不是。

  打戲的核心是運動。

  演員的運動,攝影機的運動,兩者之間的咬合關係,在鄭有為的卡子上有一套固定的執行邏輯。

  機位多少,焦段怎麼切,升降機還是手持,跟焦員站在哪裡。

  這套邏輯他見過,拆解過,但從來沒有自己主導執行過。

  他把手電關掉,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讓眼睛慢慢適應未亮的天色。

  天光從院子裡的槐樹上漏下來,把院子切成好幾塊,有一塊打在木門的門檻上,有一塊停在青磚地面的接縫裡。

  光的位置他記下來了。

  但他同時知道,這些光在待會開機之後,會在演員的走位里消失。

  打戲沒有時間等光。

  ……

  開機時間是上午八點半。

  謝明遠提前到場,帶著他的兩個動作替身,在甬道里走了三遍,確認走位。

  陳默支好機器,對焦,看監視器。

  他把主機位定在甬道的側面,偏角三十度,這是他早上想出來的方案。

  用偏角壓縮縱深,讓追擊動作在畫面里看起來更緊迫。

  他覺得這個邏輯是對的。

  問題出在開機之後。

  第一條,彭喻晏從木門方向衝進來,身後兩個群演跟進,

  陳默在攝影機後面跟著轉了一圈,到第一個打擊動作出來的時候,他慢了——

  不是反應慢,是判斷慢。

  他沒有預判到動作會在那個時間點往左側發力,攝影機的運動晚了大約三幀,把最有力量的那個瞬間切在了畫面邊緣。

  「卡。」李盛秋說。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邊的茶杯轉了一下,看向陳默。

  陳默把那條素材拖回來看了一遍,確認了問題所在,說:「再來。」

  第二條,他把攝影機的運動提前了,結果提前量給多了,彭喻晏的動作還沒到位,畫面已經移走了。

  「卡。」

  第三條,他試了手持,想用手持的不穩定感做出一種貼身跟隨的壓迫感,但跟焦員沒跟上,焦點虛了整條。

  「卡。」

  到第五條的時候,李盛秋站起來,走過來,在陳默旁邊站定,低聲說了一句:

  「你在試什麼?」

  陳默看著監視器,說:「攝影機的提前量。」

  「找到了嗎?」

  「沒有。」

  李盛秋沒再說話,轉身回去坐下了。

  經過的昨天的事,在李盛秋眼裡,陳默是個極有天賦的新人。

  對於這種難得的靈氣,他願意給出一部分容錯空間,讓這小子按照自己的直覺去撞一撞,但作為掌舵的導演,他不能允許局面徹底失控。

  這句「找到了嗎」說得很平,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但陳默心裡清楚,在片場這種地方,導演的平靜遠比失措要難應付得多。


  失措的人可以安撫,平靜的人不知道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把攝影機重新歸位,在腦子裡把前五條復盤了一遍。

  他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問題不是他移動的時機,也不是焦段的選擇。

  是他對動作本身的不熟悉。

  他不知道這套動作在哪一幀會發力,在哪一幀會停頓,在哪一幀會有視覺張力。

  他昨天看謝明遠走了三遍,但走位和實際開機是兩回事,真正快起來之後,動作會變形,停頓點會偏移,他的預判全部失效。

  他走過去,找到謝明遠。

  謝明遠正在給彭喻晏調整一個格擋動作,看見陳默走過來,抬了抬眉毛。

  「謝指導,」陳默說,「這套動作,發力點在哪裡?」

  謝明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問,停了兩秒,說:「上挑是發力點,你沒看出來?」

  「看出來了,但快起來之後上挑的角度變了,我判斷不准。」

  謝明遠把彭喻晏支開,讓他去喝水,轉過來對陳默說:「你把機位給我看一下。」

  兩個人走到攝影機前,陳默指了指主機位的角度。

  謝明遠低頭看了看監視器里的畫面,沒說話,繞著攝影機走了一圈,然後說:

  「你這個位置,要麼切近,要麼切遠,不能切中景。」

  「為什麼?」

  「近了你跟人,遠了你跟空間,中景你跟不上,你這條巷子太窄,動作出來之后角度全是側面,側面最不好跟。」

  陳默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壓了一遍,然後說:

  「那您覺得機位應該在哪?」

  謝明遠掃了他一眼,這眼神的意思是:你在問我攝影的問題?

  但他還是指了指甬道盡頭木門的方向,說:

  「往裡走,貼門框,低機位,正面迎著打過來,動作是往你推過來的,你不用跟,你等著就行。」

  陳默看了那個位置,想了一會兒,說:

  「但是那樣彭哥的臉會逆光。」

  謝明遠說:「打戲要臉幹嘛。」

  這句話很短,說完他就走了。

  陳默站在原地,把「打戲要臉幹嘛」這六個字在腦子裡來回翻了兩遍。

  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昨天花了那麼長時間想怎麼在打戲裡給演員設計光,這件事本身的前提就錯了。

  情緒戲的核心是臉,是人,是人臉上那道光告訴觀眾角色在想什麼。

  打戲的核心是動作,是衝擊,是力量在畫面里留下的那道軌跡。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法。

  他昨天用了前一種的思維方式去處理後一種的問題,所以前五條全是錯的。

  他把機位挪到了木門後面的位置,低機位,貼門框,鏡頭正對甬道縱深方向。

  第六條開機。

  彭喻晏從畫面正中衝進來,兩個群演在後面跟上,

  第一個格擋動作出來的時候,攝影機沒動,動作推著整個畫面往前走,

  鏡頭裡的壓迫感不是他設計出來的,是甬道的縱深和演員的速度自己生出來的。

  李盛秋在監視器前,沒有說「卡」。

  但他也沒有說「過」。

  到第九條結束,李盛秋把這場戲的鏡頭過了,起身走開,路過陳默的時候,說了一個字:

  「湊合。」

  這個「湊合」,和昨天他離開時候那句「你去看看景」,不是一樣的東西。

  陳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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