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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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炊事班長老孫頭從牆根底下把磨刀石搬出來的時候,那頭騾子還在嚼乾草。

  老孫頭往磨刀石上啐了口唾沫,把殺豬刀按上去,前後來回地推。

  刀鋒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嘶啦嘶啦的,在院子裡傳得老遠。

  戰士們陸陸續續圍過來,又不靠太近,隔了七八步站成一圈,誰也沒咋說話。

  騾子被拴在院裡的老槐樹上。

  韁繩是新換的麻繩,它低頭聞了聞,又抬頭看了看周圍這些人。

  李二河蹲在堂屋門檻上抽菸,最後一口了,煙屁股燙手才捨得扔。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老孫頭旁邊:「老孫,手藝還行吧?」

  老孫頭沒停手,刀在磨刀石上又走了兩個來回:「放心吧連長,咱當兵之前殺過豬,騾子跟豬一個道理,痛快點,它不受罪。」

  「那就麻利的。」

  老孫頭拎著刀站起來,走到騾子跟前。

  騾子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半步,韁繩繃緊了。

  老孫頭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順著毛捋了兩把,嘴裡念叨了兩句什麼。

  那頭騾子安靜下來了,大眼珠子黑漆漆的,映著日頭。

  刀進去的時候很快。

  騾子渾身一顫,四條腿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去。

  老孫頭一把攥住韁繩沒讓它轟然倒地,旁邊兩個戰士趕緊上來搭手,把騾子身子穩住。

  李二河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騾子徹底不動了,他轉過身朝院裡喊了一嗓子:「行了,燒水!」

  兩口大鍋已經在院子裡架起來了。

  石頭臨時壘的灶台,柴火是從後山現砍的松木枝,燒起來噼里啪啦響,松脂的香味混著青煙往天上竄。

  鍋里的水是從山溪里挑來的,清得能看見鍋底。

  火苗舔著鍋底,水面開始冒細密的氣泡。

  老孫頭帶著幾個戰士在院子另一頭收拾騾子。

  剝皮、卸肉,刀在骨縫裡走,咔咔地響。

  肉被切成大塊,肥的白的,瘦的深紅,一塊一塊碼在搪瓷盆里。

  骨頭也沒扔,筒子骨用刀背敲斷,骨髓顫巍巍地露出來,老孫頭小心地把它們擱到另一個盆里,說留著熬湯。

  心肝肺腸單獨放了一堆,老孫頭蹲在旁邊仔細翻洗,嘴裡叨叨著「騾子肝好,吃了明目」。

  水開了。

  肉塊下鍋的時候,滾水翻上來一朵大白花,熱氣直撲人臉。

  老孫頭拿長柄鐵勺把浮上來的血沫子撇掉,動作很仔細,一層一層地撇,撇完了又撇,直到湯麵上清清爽爽。

  肉在鍋里翻滾著,顏色從深紅慢慢變淺,肉皮變得透亮。

  香味開始往外飄。

  那味道很輕,一開始若有若無,被松木的煙味壓著。

  後來慢慢濃起來了,肉味、骨頭的味、骨髓化在湯里的味,一層一層地疊上來,整個院子都被這味道罩住了。

  戰士們坐不住了。

  本來都在各自忙活,擦槍的擦槍,補衣服的補衣服,整理彈藥的整理彈藥,現在誰也干不下去了。

  一個接一個地放下手裡的活。

  誰也沒喊誰,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個一個走到大鍋前頭,蹲下了。

  蹲了一排又一排。

  槍靠在膝蓋上,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沒人說話,所有人眼睛都盯著鍋里翻滾的肉塊。

  老孫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幾塊乾巴巴的鹽巴。

  鹽巴黑乎乎的,是那種從山裡鹽鹼地刮出來的土鹽,平時捨不得吃,一個連就這麼一小包。

  他把鹽巴掰碎了,均勻地往鍋里撒。

  鹽粒落進滾湯里,滋啦一聲,香味又被提上來一截。

  他又從牆上摘了兩串干辣椒。

  辣椒紅得發暗,手一捏碎得嘩嘩響。

  他揪了七八個扔進鍋里。


  旁邊蹲著的小戰士,就是戰場上扒鬼子兜襠布的那個,使勁吸了一下鼻子,口水差點從嘴角掉下來:「老孫叔,行了,別放了,再放我這胃就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老孫頭沒回頭:「猴急啥,還早呢,肉沒燉爛嚼不動,吃進肚子裡也不消化。火候不到,你啃生肉去?」

  另一個戰士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你聞聞,是不是比過年還香?」

  「過年?」旁邊那個眼珠子沒離開過鍋,「過年能有這?過年能吃個白麵餃子就燒高香了,這可是肉,正經肉。」

  「在老家的時候,過年殺年豬,那肉片子切得巴掌大,往鍋里一汆,蘸著蒜泥吃。」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越說我越扛不住。」

  李二河沒搞特殊,蹲在戰士們中間,跟大夥一樣蹲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往前探著腦袋:「老孫,還多久?」

  「快了快了,肉皮能用筷子戳透就行。」老孫頭拿長筷子在鍋里翻了一下,一塊騾子腿肉翻了上來,皮色已經從白變醬紅,顫顫巍巍地抖了一下。「連長你看,這就差不多了。」

  「鹽夠不夠?」

  「夠。這鍋湯,鹹淡我拿捏著呢。」老孫頭拿勺子舀了一點湯,吹了兩口,嘬進嘴裡,眯起眼品了一下。

  品完了沒說話,又往鍋里撒了一小撮鹽。

  張志遠從堂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剛記完繳獲物資的帳目。

  他把本子往懷裡一揣,走到鍋邊,站著看了一圈蹲在地上的戰士們。一圈人齊刷刷的姿勢,活像地里一溜蘿蔔。

  「你們這幫人。」他忍不住笑了。

  李二河抬頭看他:「老張,你也蹲下,別擱那站著。這味兒,不蹲著聞可惜了。」

  張志遠沒蹲,但他往鍋邊又挪了一步。

  熱氣撲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

  湯已經變白了,乳白乳白的,跟奶似的。

  肉塊在裡頭翻滾,肥的變得透亮,瘦的紋理一條條看得分明。

  紅辣椒在湯麵上浮浮沉沉,偶爾一截筒子骨從湯里戳出來,骨髓已經被煮化了半截,咕嘟咕嘟冒著油花。

  那股味道特別好聞,有騾子肉的香、辣椒的沖、松木的煙。

  老孫頭最後又扔進去的幾粒花椒,攪在一起,把院子上面的天都熏得有了煙火氣。

  蹲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小戰士嘴巴張著,口水已經流到下巴上了。

  他沒顧上擦,就那麼張著嘴看著鍋,眼睛亮得嚇人:「老孫叔,啥時候能吃了?」

  老孫頭這回沒訓他。

  老頭拿筷子戳了戳鍋里最大的一塊肉,筷子噗地一聲穿過肉皮,戳進去了。

  他把筷子抽出來,看了看筷子上沾的湯汁,點了下頭。

  「行了。」

  鍋蓋一掀,熱氣呼地一下衝上去,白花花的一大團,把所有人的臉都罩進去了。

  肉味直頂腦門。

  有人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聲,響得旁邊人都笑了。

  老孫頭掄起大鐵勺,往鍋沿上敲了兩下,鐺鐺鐺:「碗!都他娘的把碗拿出來!」

  戰士們呼啦一下全散了,又呼啦一下全回來了。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碗,搪瓷的、粗陶的、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半個葫蘆瓢。

  碗舉得老高,生怕老孫頭看不見。

  李二河也把碗遞過去了。

  肉塊沉甸甸地落進碗裡,湯濺出來燙了他的手指頭,肉端到嘴邊先吹了兩口,然後咬下去。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只剩下咀嚼聲、吸溜湯的聲音、骨頭磕在碗沿上的聲音。

  那個扒兜襠布的小戰士蹲在牆角,雙手捧著碗,臉埋進碗裡,半天沒抬起來。

  等抬起頭的時候,滿臉都是湯,眼眶是紅的。

  「你哭啥。」旁邊人問他。

  「沒哭,熱氣熏的。好吃。」

  張志遠端了一碗,挨著李二河蹲下來。

  他用筷子夾了一塊肉,端詳了半天,沒急著吃:「二河,你說,咱們到冀中以後,老百姓能吃上這個嗎。」

  李二河嚼著肉,腮幫子鼓著,看了他一眼。

  他把肉咽下去。又把碗裡剩的一點湯仰脖子灌乾淨,碗往地上一放,站起來:「吃得上的。咱們去,就是為了這個。」

  院子裡熱氣蒸騰,肉香不散。

  老孫頭已經開始往鍋里下第二撥肉了,松木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燒,火星子飛出來,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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