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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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子的援兵始終沒來。

  李二河站在山腳下,往葫蘆頸的方向望了好幾次,山道上空空蕩蕩,連個鳥影子都沒有。

  他鬆了口氣。八成跟地勢有關係。

  那葫蘆頸兩邊的土坡像兩堵牆,槍聲和手榴彈的炸響全被悶在了山谷裡頭,往外傳不遠。

  歪把子沒來得及叫幾聲就成了啞巴,附近據點裡的鬼子怕是到現在還不知道運輸隊出了事。

  直到隊伍進了山,才算真正安全下來。

  山路一窄,兩邊的樹一密,就算鬼子想追也追不進來。

  李二河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轉頭跟張志遠商量:「老張,你安排戰士們把東西背上山。老鄉家裡要是有獨輪車,也借來使使,多少省點力氣。我在山下守著,萬一鬼子真追過來,還能頂一陣子。」

  「知道了。」張志遠二話不說,先把一袋白面甩上肩膀,胳膊上的青筋一迸,邁步就往山上走。

  白面袋子鼓鼓囊囊壓在他背上,他的脊樑挺得筆直。

  李二河從大車上抄起一支繳來的三八槍,又從彈藥箱裡摸了兩小盒子彈,一左一右挎在腰上。

  槍栓嘩啦一拉,推上一發,保險關好,往肩上一靠。

  他靠在馬車旁邊,眼光掃到車上堆著的糧食。

  這一仗繳的糧食品種還挺全。

  大米是鬼子自己吃的,一粒一粒白得晃眼,裝在小麻袋裡裹得嚴嚴實實。

  白面鬼子也吃,不過主要分給偽軍軍官。

  這幫人精貴,不吃粗糧。

  玉米面是偽軍大頭兵的口糧,顏色黃里透灰,看著就喇嗓子。

  李二河一樣一樣清點過去,忽然咂了下嘴。

  「罐頭呢?」

  他把苫布又掀開一層,底下除了糧食還是糧食。

  鹹魚干有幾串,醃蘿蔔裝了好幾壇,但沒有罐頭。

  牛肉罐頭、豬肉罐頭、那種圓圓扁扁的鐵盒子,一個都沒有。

  「他娘的,鬼子也不送幾罐罐頭。」他嘀咕了一聲,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鐵罐頭撬開,裡頭肉塊顫顫巍巍地泡在凝住的油脂里,拿筷子夾一塊,咬下去,香的把舌頭都吞掉。

  嘴角涼了一下。

  口水流出來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光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飄。

  騾子。

  五頭騾子正站在馬車前頭,甩著尾巴,打著響鼻,偶爾低頭啃一口路邊的枯草。

  它們剛從一場槍林彈雨里出來,還活著,還挺精神。

  李二河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頭身上。

  那頭騾子膘不算厚,但四條腿結實得像樹樁子,屁股圓滾滾的,陽光照在毛上亮油油的。

  李二河盯著那個騾子屁股,腦子裡想的不是騾子拉車的模樣。

  騾子肉,也是肉啊。

  肯定香。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一滾,覺得胃開始造反了,咕嚕嚕地響。

  那頭騾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一扭頭,正好對上李二河色狼一樣的目光。

  騾子打了個響鼻,把腦袋別過去了。

  李二河眯起眼,抬手往它屁股的方向一指,手指頭在空中點了一下。

  「小樣,瞅你咋滴?就你了,今天老子就饞你身子了。」

  話音剛落,身後山路上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響。

  張志遠帶著人推著獨輪車下來了。

  獨輪車是跟山腳下的老鄉借的,木頭輪子包著一圈鐵皮,走起來咯噔咯噔響。

  東西裝在車上,後面一個人推,前頭一個人用繩子拽,上山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一車一車往上推,一趟一趟往下跑。

  搬了三趟,才把五輛大馬車上的東西全部搬完。

  大車沒法上山。

  山路太窄,坡度陡,騾子能爬上去,車轅子一翹就翻了。

  戰士們卸下物資,把馬車推到路邊溝里,草草蓋了幾捆樹枝,算是藏好了。


  至於以後還用不用得上,那是以後的事。

  騾子被牽著韁繩,一頭一頭往山上拉。

  騾蹄子踩在碎石路上,鏗鏗鏘鏘地打滑,腦袋被拽低下去又揚起來,噴著白氣往上掙。

  一切繳獲都收進了山,堆在三連駐地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彈藥箱摞在一起,糧食袋子堆在堂屋牆角,手雷用油布裹好擱在屋裡。

  院裡一下子富得流油。

  李二河和張志遠站在院門口,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臉上都有汗,有土,頭髮上沾著枯草葉子。

  兩個人的眼睛亮得差不多能把院子裡的暗處照出一塊亮來。

  李二河先開了口:「老張,五頭騾子,今天先殺一頭,讓大夥解解饞。」

  張志遠愣了一下,眼珠子往騾子身上掃了一圈。

  那騾子正被戰士往牆根拴,拴好了低頭拱地下的乾草,尾巴一甩一甩,溫馴得不像話。

  大牲口,幹活的全把手。

  耕個地,拉個犁,比人強太多了。

  殺了吃肉。

  他覺得有點燙心。

  「二河,這是大牲口,幹活可是一把好手。殺了吃肉,可惜了(liǎo)的。」

  李二河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張,咱們日後要挺進冀中平原。這些騾子帶不走,過封鎖線的時候,目標太大,叫喚一聲全暴露了。與其留給鬼子,不如裝肚子裡帶走。」

  張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道理他都懂,冀中平原上一馬平川,到了深秋青紗帳全倒了,牽著一群騾子行軍等於給鬼子送信。

  只是心裡那道坎還是得過一過。

  最後他點了下頭:「那行,聽你的。」

  停了一下,又問:「二河,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去冀中?」

  「先休整幾天。」李二河看了看院子裡橫七豎八躺倒休息的戰士們,聲音沉下來,「這幾天大家敞開肚子吃,把虧空補一補。人不能帶著一張菜色的臉打回冀中去。糧食該吃的吃,剩下的加工成乾糧。白面烙大餅,玉米面蒸窩頭,路上能管好幾天。」

  「行。」張志遠已經在腦子裡把炊事班的人頭過了一遍,轉身就往院子裡走,「我先去安排人殺騾子。烙白面大餅,然後燉騾子肉。」

  他說完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今晚上,肉管夠。」

  李二河靠在院門框上,聽著院子裡開始熱鬧起來。

  戰士們聽說要殺騾子吃肉,一個個從地上蹦起來,圍著那頭騾子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要燉蘿蔔,有人要摘院裡掛的干辣椒,有人說騾子蹄子別扔留著熬湯。

  那頭騾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甩著尾巴啃乾草。

  李二河摸出煙,擦著了一根火柴,慢慢吸了一口。

  白煙從鼻孔里噴出來,在秋天的陽光里散成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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