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餅夾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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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頭拿著大鐵勺往鍋沿上一敲,鐺的一聲,把所有人的魂從碗裡叫了回來。

  「行了行了,每人先吃一塊解解饞,別把眼珠子掉鍋里。一會還烙白面大餅呢,肉有的是,撐不死你們。可有一條,別光吃肉,腸胃受不了。幾個月沒見油水,一下子造進去半盆,回頭拉稀拉得腿軟,可別怪我沒提醒。」

  戰士們嘿嘿笑著,沒人捨得把碗放下,但也沒人再去搶第二塊了。

  老孫頭的話得聽,這老頭在炊事班的歲數比他們當兵的歲數都大,他說吃肉多了鬧肚子,那就一準鬧肚子。

  第二鍋肉在湯里翻滾了半個鐘頭,肉皮已經變成了透亮的醬紅色,筷子一戳就進去,順著紋理能看見肉絲一瓣一瓣地分開。

  老孫頭拿大鐵笊籬把肉塊撈出來,瀝了瀝湯,碼進一個盆里,堆得冒了尖。

  肉湯也沒倒,一勺一勺舀進另一個盆里,乳白的湯麵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他把大鍋里的剩湯刮乾淨,重新架到灶上,扭頭朝屋裡扯了一嗓子:「老王!面好了沒?好了就端出來,烙大餅了!」

  「來了來了!」老王頭端著一塊篦簾從屋裡出來,帘子上整整齊齊碼著生麵餅。

  面是剛繳來的白面,和水揉得光溜溜,擀成臉盆大的圓餅。

  老王頭把篦簾擱在灶台旁邊,拿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面袋子上的白粉還沾在他眉毛上。

  老孫頭沒急著往鍋里放餅。

  他先從旁邊那個盆里撈了塊騾子板腸上的肥油。

  白花花的一塊,顫顫巍巍地擱在鍋底。

  鍋是熱的,肥油一挨鐵鍋就滋啦一聲,冒出一股白煙,油脂順著鍋底往下淌。

  老孫頭拿鐵勺按著那塊肥油在鍋底蹭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整個鍋底都亮汪汪的。

  「下餅。」

  老王頭小心地捏起一張生麵餅,擱到鍋里。

  麵餅落到油鍋上,又是滋啦一聲,邊緣立刻鼓起一串細密的小氣泡。

  老孫頭拿手指頭按住餅邊,時不時挪動一下,讓餅在鍋底慢慢轉圈,受熱均勻。

  餅底從白變微黃,又從微黃變成金燦燦的,面香開始往外冒。

  「翻。」

  老孫頭拿鐵勺鏟起餅邊,手腕一抖,大餅在空中翻了個面,啪地落回鍋里。

  另一面已經烙出了一層焦黃的斑點,鼓起來的大氣泡小氣泡在餅面上布了一層,像月亮上的坑。

  老王頭在旁邊又遞過來第二張餅,老孫頭把鍋里烙好的那張剷出來往旁邊盆里一擱,鍋里又滋啦一聲響。

  他手上的活兒不停。

  挪餅、轉餅、翻餅,動作又穩又麻利。

  第一張餅、第二張餅、第三張餅,一張一張從篦簾上挪進鍋里,再從鍋里挪到盆里,盆沿上摞得越來越高,金黃色的餅摞在一起,冒著細細的熱氣,麥子的香味和騾子油的香味攪在一起,往院子裡每個角落鑽。

  第一張烙熟的大餅從鍋里撈出來的時候還燙手,老王頭端著就往旁邊案板上擱。

  案板是老榆木的,被刀剁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間已經凹下去一塊。

  老王頭把餅放在案板正中間,又從旁邊盆里撈了幾塊騾子肉,挑的是肥瘦相間的那種,放在餅旁邊。

  他拿起菜刀,先把餅切成四塊,每一塊都跟巴掌差不多大,然後把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碼在餅上面。

  「嘗嘗,大餅卷肉,這才是正宗吃法。」老王頭把第一塊遞給了李二河,又把第二塊遞給了張志遠,「連長,指導員,先嘗嘗。」

  李二河接過來,餅還燙手,他用兩隻手顛了顛才拿穩。

  餅是金黃的,肉是醬紅的,油從肉片上滲出來,浸進餅里。

  他張嘴咬了一口。

  白面的香和騾子肉的香在嘴裡碰到了一塊。

  白面有麥子的香,不是那種加了酵母發過的香,是麥粒磨成粉之後最本來的味道,嚼在嘴裡有韌勁,牙齒一壓就彈回來。

  肉被切成了小塊,卷在餅裡頭,肥的入口就化了,瘦的還有點嚼頭,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把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嘴裡塞滿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香。真他媽的香。」


  張志遠在旁邊也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沒說話,筷子夾著餅卷肉,低頭看了半天,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半天才說了句:「這是今年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餅一張一張從鍋里出來。

  戰士們排著隊,每個人接過一塊餅,又從盆里夾幾片肉卷進去。

  有的蹲著吃,有的靠在牆根吃,有的坐在門檻上吃,兩條腿伸開了,一邊嚼一邊仰頭看天。

  院子裡全是咬餅的聲音、吸溜油的聲音和偶爾一聲壓低了又沒壓住的「我操,真香」。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吃。

  那個扒兜襠布的小戰士蹲在槐樹底下,餅卷肉用兩隻手捧著,吃得滿臉油光。

  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把餅擱在膝蓋上,愣了兩秒,然後自己笑了:「以前在家過年,也沒吃過這個。」

  他旁邊的人沒接話,嘴裡塞滿了餅,騰不出舌頭,光點了點頭。

  張志遠吃完了手裡那一塊,把手指頭上的油抹了抹,拿胳膊肘碰了碰李二河的胳膊:「二河,你這一回來,大夥的士氣也上來了。」

  李二河正在嚼最後一口餅,腮幫子鼓著,看了他一眼。

  「士氣高了是好事。」他把餅咽下去,舔了舔嘴角,「這幾天咱們吃好喝好,把虧空補上,把體力養足。然後一口氣沖回冀中平原。」

  張志遠點了點頭,伸手又去拿了一塊餅。

  李二河端起碗,喝了一口碗裡泡的肉湯。

  湯已經溫了,但他還是一口氣灌完了,放下碗,滿意地呼出一口氣。

  院子裡,老孫頭還在灶前一巴掌一巴掌地翻著餅,鍋里的油滋啦滋啦響。

  老王頭在旁邊切肉,菜刀篤篤篤地剁在案板上,一摞一摞切好的餅碼在旁邊。

  松木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燒,火光照在老孫頭臉上,他臉上的皺紋被火光刻得又深又亮。

  鍋里熱氣蒸騰,肉香和餅香裹著松木的煙味,飄出院子,飄過石匣子村的歪脖槐樹,飄進太行山十月的風裡。

  所有聲音被一聲槍響打斷。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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