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沈硯清,和我結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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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陸辭舟結了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又順手替沈硯清拉開了包廂的門。

  車子叫了代駕。司機已經提前到了酒店的地下停車場,正站在車旁等著,見他們出來,微微點了下頭,替他們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上車後,陸辭舟沒有像往常那樣報出他們出租屋的地址,而是對代駕低聲說了一句:「去雲棲東庭。」

  沈硯清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雲棲東庭,是一個新建成不久的高檔小區名字,就位於A大東門後面的那條街。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滑過車窗,沈硯清偏頭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

  這人今天穿得這麼隆重,又是專程接他下班,又是燭光晚餐,果然不只是因為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紀念日。

  什麼「215天」,這個數字八成就是陸辭舟為了湊個儀式感,從日曆上硬找出來的日子。

  所以……是買房了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擔憂——自己的存款,夠不夠和陸辭舟AA。

  他不是一個習慣接受饋贈的人。

  從小到大,他從父母那裡得到的一切都是有條件的。考到年級第一才能換的新檯燈,拿到競賽金獎才能去的夏令營……每一份「給予」背後都標好了條件,只有足夠優秀才配得到一份獎賞。

  久而久之,他學會了對一切饋贈保持警惕,不願欠誰的人情,更不願被人單方面地給予。每次陸辭舟給他買了什麼,他都會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不動聲色地、加倍地還回去。

  可身邊這個人,每次送他禮物的時候都笑得那樣理所當然,好像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好像他沈硯清生來就值得被這樣對待。

  他不習慣這種感覺。每次都被弄得手足無措,只能板著一張臉接過來,假裝雲淡風輕,可心底某個角落偏偏又控制不住地發著燙。

  但這一次,是房子。

  沈硯清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的邊緣,默不作聲地開始在心裡算帳。

  卡里的存款有多少,公積金能取多少,如果按一半的房款來算,再加上利息,他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還清。

  這小區他知道,開盤的時候隔壁宿舍的同事熱烈討論過,地段鬧中取靜,走路到A大隻要十分鐘,物業是出了名的好,房價自然也讓人嘆為觀止。

  而他的存款加起來,大概只夠買一個衛生間。

  這個結論讓他有些挫敗,又有點難以明說的焦躁。

  「沈老師。」

  沈硯清猛地回神,偏頭看他。陸辭舟正側著身,頭微微低下來,從下往上找他的目光,眉頭輕輕皺著,眼底全是毫不掩飾的擔心。

  「怎麼了?剛剛那頓飯不合胃口嗎?」

  沈硯清搖了搖頭:「不會。」

  他說得簡短,語氣平淡,可陸辭舟還是聽出了他聲線里那一絲還沒來得及散盡的恍惚。

  陸辭舟有些擔心,又顧及著前排的代駕還在。沈硯清臉皮薄,在外面一向不喜歡他貼得太近。於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偷偷伸出手,在座椅的陰影里找到了沈硯清的手,輕輕握住。

  指尖觸到的溫度涼得他眉頭一皺。

  「你的手好涼,」他小聲說著,把那隻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著,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我幫你暖暖。」

  沈硯清垂下眼,視線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陸辭舟的手比他大一圈,骨節分明,帶著滾燙的溫度,順著手心一路往上爬,不聲不響地鑽進胸口。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反扣過去,輕輕回握住了陸辭舟的手。

  陸辭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翹起來,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一點,順勢又往沈硯清身邊挪了挪,直到把人擠在后座角落才停下。

  他微微低頭,湊近沈硯清的耳邊,聲音壓得特別小,熱氣撲在耳朵上:「沈老師,今天是我們紀念日呢,高興一點,笑一笑嘛。」

  沈硯清偏頭看他。陸辭舟的臉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那雙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來:「215天紀念日,真虧你能想得起來。」

  「怎麼會想不起來。」陸辭舟的聲音裡帶著理所當然的笑意,「關於你的事,我有哪一件忘記過?」


  沈硯清微微別開臉:「就你花樣多。」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雲棲東庭的地下車庫。陸辭舟結了代駕的費用,替沈硯清拉開車門,帶著他進了電梯。

  電梯門在十六層打開。一梯一戶的格局,入戶門前的走廊寬敞安靜,牆上嵌著幾盞感應壁燈,在他們走近時次第亮起來,冷白的光像銀霜一般鋪了一地。

  陸辭舟控制不住地又開始緊張。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門,側過身,讓沈硯清先進去。

  入眼的是一間毛坯房。水泥地面,白灰牆面,裸露的管道和電線在天花板上走了一圈。

  地上卻擺了兩排小小的電子蠟燭,暖黃色的燈光鋪成一條蜿蜒的小路,從玄關出發,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每一個房間。

  沈硯清站在玄關,低頭看著那條燭光小路,腳下沒有動。

  他輕聲問:「什麼時候買的房子?」

  「一周前。」

  陸辭舟撓了撓頭,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觀察沈硯清的表情,「出租屋總歸不是自己的,住起來沒有歸屬感。我上個月找我媽借了點錢,直接全款拿下了。」

  他頓了頓,又連忙補充道,「裝修還有家具都按照你的喜好來,你喜歡什麼風格我們就裝什麼風格,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們就刷什麼顏色,我們家全都你說了算。」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這樣好嗎?房子應該不便宜吧。」

  陸辭舟蹭著他的臉,聲音軟下來,撒嬌似的:「這有什麼,我們遲早要有自己的房子對不對?」

  說著,他鬆開懷抱,摟著沈硯清的腰,拉著人往屋子深處走。

  「你看,這間給你當書房。到時候做一個超大的書櫃,把你那些書全放進去,再擺一張舒服的躺椅,就放在靠窗的位置,你可以在那裡看書、寫論文,累了就轉頭看看窗外。」

  他指了指左手邊那個朝南的房間,然後轉過身,又指向另一邊,腳步輕快,「這間就當客房,等咱爸媽過來串門,可以給他們睡。」

  說完,陸辭舟帶著沈硯清走到最裡面那間房,腳步忽然放慢了。

  「這間是我們的臥室。」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輕下來,「旁邊可以隔出一間衣帽間,到時候把你那些襯衫全部掛起來,再也不用每天拿著熨斗一件一件地熨了。」

  沈硯清站在門口,看著那間空蕩蕩的房間。水泥地面,白灰牆面,什麼都沒有。

  但他好像能看見陸辭舟所說的那些擺設——窗簾的顏色是柔和的米灰,床擺在正中央,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躺著一個人,清早鬧鐘響的時候會從背後摟上來,把臉埋進他的後頸,哼哼唧唧地耍賴,不肯起床。

  陸辭舟偏頭親了親他的臉,笑著問:「怎麼樣,沈老師,喜歡這套房子嗎?」

  沈硯清被他親得微微偏了下頭,抿了抿唇才開口:「喜歡,但是太貴重了。」

  「對呀,」陸辭舟笑了一下,手臂收緊,把人圈得更緊了一點,聲音低低的,「所以,你得用一輩子來還了。」

  沈硯清睫毛顫了一下,轉過身,正要開口說什麼,卻看見陸辭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色絨面的盒子,在他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沈硯清微微睜大眼睛,呼吸猛地頓住了。

  陸辭舟抬起頭看他,那張年輕的、英俊的、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臉上,此刻全是鄭重。他似乎非常緊張,嘴唇抿了又抿,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聲音繃得很緊:

  「我想了很久,該在哪裡向你求婚。電影院、海邊、露營地,甚至還想過我們初次相遇的那間酒吧。可想來想去,都覺得不滿意。那些地方的人太多,太熱鬧,我不想你有壓力,也不想你因為別人起鬨而不得不答應我。」

  他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滿地的電子蠟燭,暖黃的光映在他眼底,深情又溫柔。

  「直到有一天,有人給我發了一張房產中介的宣傳單。我忽然想,或許我應該在我們自己的家裡,來表明我的心意。雖然現在它還只是一間毛坯房……」

  他緊張得不敢看沈硯清,抿了一下乾燥的嘴唇,語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我的文采沒有你好,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網上抄來的海誓山盟又覺得不真誠,所以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了。

  「我以前覺得,結婚就是多一張證。認識你之後才明白,結婚是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你,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個說話的人是你。是我們年輕的時候一起到處旅遊看世界,老了以後一起去廣場上跳廣場舞。啊,如果你不好意思跳,也可以在旁邊看著我跳。」


  「我知道我說得很遜,沒什麼邏輯還前言不搭後語。要是拿來考試,肯定得不到分。但是……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盒子裡取出那枚戒指。是一枚極有設計感的鉑金素圈,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光線拂過時才能顯出一道極細微的弧度,從兩側向中間微微收攏,像兩條弧線在頂端交匯成一個恰到好處的擁抱。

  戒指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一個坐標,經緯度精確到秒。

  那是他們初次相遇的那間酒吧的位置。

  也是所有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舉起那枚戒指,仰著頭,眼眶泛紅,嘴角卻是勾著的。聲音很輕,很穩:

  「沈硯清,和我結婚好不好?」

  沈硯清站在原地,看著陸辭舟眼眶紅紅地跪在自己面前。他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卻還是把每一個字都說得那麼認真,明明心中忐忑得要命卻還在努力沖自己笑。

  燭光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一個跪著,一個站著,被拉得很長很長。

  沈硯清忽然想起來,他這一生幾乎沒有自己做過決定。中學時文理分科是父母填的,大學志願是父母挑的,畢業後留校工作是順理成章的,連找對象也險些被父母安排好了相親名單。

  他一直走在一條被規劃好的路上,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什麼。

  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叛逆,是在二十六歲生日那天夜晚獨自走進那間酒吧,遇到了陸辭舟。

  這大概是上天送給他最好的生日禮物。

  也是他這輩子第一個、唯一一個、完完全全由自己選中的人。

  沈硯清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再做一次決定。

  再做一次這輩子最容易做的決定。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落在燭光里,像是終於走到了一個等了很久的答案面前。

  「好。」

  話落,他把自己的手送到陸辭舟面前,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們結婚。」

  陸辭舟跪在地上,仰著頭,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已經控制不住地往上揚。

  他取出那枚戒指,指尖捏著鉑金素圈的邊緣,顫抖著把戒圈緩緩推過指節,尺寸分毫不差,嚴絲合縫地落在無名指的根部。

  沈硯清垂著眸,從盒子裡取出另一枚戒指,托起陸辭舟的手,把戒圈輕輕戴上對方的無名指。

  戒指剛推到底,陸辭舟就站了起來,一把把他拉進懷裡。力氣沒收住,沈硯清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還沒站穩,吻就匆忙又急切地落了下來。

  陸辭舟一手環著他的腰,一手捧著他的後腦,把人牢牢箍在懷裡。

  沈硯清被他吻得微微後仰,手本能地搭上他的肩膀,這才發現,陸辭舟正微微發著抖。

  這個認知讓沈硯清心口猛地軟了一下。他閉上眼,手指收緊,勾住陸辭舟的脖子,主動回應了這個吻。

  不知過了多久,陸辭舟終於稍稍退開。兩人的呼吸亂成一團,分不清誰的更燙。

  他嗓音低啞,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鼻音,話說得霸道,語氣卻很軟,帶著點孩子氣:

  「你答應之後就不許再反悔了。」

  沈硯清輕聲說:「嗯,不反悔。」

  陸辭舟盯著他看了兩秒,嘿嘿笑起來,又忍不住低頭在他嘴唇上用力親了一口,然後把他的左手牽起來,十指交扣,刻意用自己的戒指去蹭那枚戒指的邊緣。

  「你是我的了,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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