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要是搞砸了我就出家當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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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父母見面的日子定在周五晚上。

  陸辭舟提前三天就開始焦慮。

  他在微信上給劉芸發了整整三屏的注意事項,措辭從「拜託了媽媽」逐漸升級到「這關係到你兒子後半輩子的幸福」,每條消息後面都跟了三四個感嘆號,最後甚至破罐子破摔,發了一句「你要是搞砸了我這輩子就去出家當和尚」。

  核心思想可以概括為三條:不許拍桌子,不許甩臉色,不許把談合同的那一套搬到飯桌上。

  劉芸回得十分痛快,一條語音發過來,背景音里隱約能聽見她正靠在沙發上嗑瓜子的咔嚓聲:「放心吧,小舟舟,你媽我什麼場面沒見過?不就是和親家吃頓飯嗎?放心,媽媽一定會表現得溫柔賢淑、和藹可親,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辭舟聽完這條語音沉默了三秒。那聲「小舟舟」就夠讓他眼皮直跳了,更別提「溫柔賢淑和藹可親」這八個字從劉女士嘴裡說出來,不管怎麼聽都像是狼外婆在跟小紅帽保證「外婆今天絕對不吃人」。

  他偏過頭,看向正在書桌旁辦公的沈硯清,一臉絕望地說:「完了,一般她這樣說話的時候,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沈硯清翻了一頁PDF,頭也沒抬:「別胡思亂想了,我覺得阿姨比你靠譜得多。」

  陸辭舟:「……」

  謝謝,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

  他把這句評價在腦子裡轉了兩圈,越想越不是滋味,乾脆從床上坐起來,挪到沈硯清身邊,整個人撲上去倒在他腿上,抱著他的腰,聲音拖得長長的,開始耍賴撒嬌:「沈老師,你哄哄我嘛!我真的好緊張啊……」

  沈硯清被晃得滑鼠都偏了,無奈地低下頭看他。腿上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正不安分地蹭來蹭去,鼻尖拱著他的毛衣,不老實地想往裡面鑽。

  他頓了頓,把做到一半的課件保存好,合上電腦,手指插進陸辭舟的髮絲里,不輕不重地揉了揉。

  「你緊張什麼?不管他們聊得怎麼樣,都不會影響我們。」

  陸辭舟的動作停了一瞬。他仰起頭,從下往上看他,眼睛很亮,忍不住追問了一句:「真的嗎?不管你爸媽同不同意,你都會和我結婚,是嗎?」

  繞了一大圈,又是撒嬌又是耍賴,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沈硯清低頭看著他那雙寫滿了不安的眼睛,心底忽然軟了一下,輕輕勾了下唇:「是。」

  陸辭舟嘿嘿笑了笑,整個人放鬆下來。他低下頭,蹭動的動作忽然變了味。嘴唇隔著毛衣在腹肌上蹭了一下,隨即齒尖叼住拉鏈頭,慢慢地往下拉。

  金屬拉鏈發出細微的響聲,他隔著裡面那層薄薄的棉布,輕輕舔了一下。

  沈硯清的呼吸瞬間便重了,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陸辭舟的頭髮,又在下一秒,因為擔心會拽疼他,立刻鬆開,轉而抓住陸辭舟肩頭的衣服。

  ……

  周五傍晚,陸辭舟特意換了一件新買的深藍色襯衫,光一個髮型就反反覆覆折騰了十幾分鐘。為了讓自己顯得成熟穩重,他前幾天還試圖留點胡茬,甚至在網上搜了好幾個例圖。

  當時沈硯清路過衛生間,看了一眼他對著鏡子搔首弄姿的模樣,只丟下一句「留鬍子的話不許親我」,就把他準備了三天的大計劃扼殺在了搖籃里。

  兩個人到餐廳的時候,陸正國和劉芸已經在包廂里了。

  陸正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坐在主位上翻菜單,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在他們進來時稍稍點頭示意了一下。

  劉芸坐在他旁邊,難得沒穿她的那些花花綠綠的連衣裙,換了一件駝色的針織開衫,大波浪柔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的色調都柔和了好幾個度。

  「舟舟和硯清來啦,快坐快坐。」劉芸笑盈盈地招手,語氣親切得陸辭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媽,你能不能別叫我舟舟。」

  劉芸根本沒搭理他,已經起身拉開了自己身邊的椅子,招呼沈硯清坐下。

  大約十幾分鐘後,服務員推開門,沈志遠和張淑華到了。

  沈志遠走在前面,胳膊上掛著件棉襖,一進門就順手搭在了椅背上。他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灰色襯衫,袖子上的摺痕還是新的,一看就是今天特意換上的。

  他進門先掃了一眼包廂的環境,見到陸正國臉上的表情頓時舒展了幾分,主動邁開步子走過去,伸出手:「這位就是陸廳長吧,久仰久仰,常聽硯清提起您。」


  陸正國站起來,和沈志遠握了握手,只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客氣了,請坐」。

  張淑華跟著沈志遠坐下,把隨身帶的包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沒說一句話。

  劉芸率先開口,語氣十分熱情:「一直想約兩位出來坐坐,辭舟這孩子總攔著,說是怕打擾你們工作。我說這怎麼能叫打擾呢,孩子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我們當家長的總得認識認識,再不來往,回頭婚禮上都不認識親家,那像什麼話。」

  她說話的時候笑眯眯的,順手端起桌上的茶壺,微微起身為張淑華斟了一杯茶。

  張淑華接過茶杯,捧在掌心裡,輕聲道了聲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回應。

  沈志遠倒是接話接得很快,上半身前傾了幾分:「哪裡哪裡,是我們應該主動拜訪才對。硯清這孩子從小就不會來事兒,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要不是辭舟主動提起,我們都還不知道他們正在談戀愛呢。」

  劉芸笑著擺擺手,放下茶杯,順勢把話頭引向了正題:「今天我們兩家人聚在這裡,主要是想商量一下兩個孩子訂婚的事。」

  沈志遠的眼睛亮了一下,借著放杯子的動作把表情壓了壓,然後才開口:「這是好事啊。兩個孩子感情穩定,我們做父母的當然支持。」

  陸辭舟一聽這話,壓在椅背上的後背瞬間挺直了,有點興奮地偏過頭,朝沈硯清眨了眨眼。

  沈硯清卻做不到像他那樣高興,順手把自己喝到一半的茶杯送到他唇邊,堵住了那張還沒來得及笑出聲的嘴。

  雙方推辭了半天,最後是劉芸點的菜。她顯然提前做過功課,口味兼顧了南北差異,清淡的和偏甜的菜各占一半,還特意給沈硯清點了一道清蒸鱸魚。

  菜陸陸續續地上了,服務員端上那道鱸魚的時候,她按住轉盤,親手把魚轉到了沈硯清面前,笑著說:「硯清多吃點,這道魚是清蒸的,不油膩。」

  張淑華的目光在劉芸臉上停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女人用公筷夾了一塊鱸魚最嫩的肚皮肉,小心地放在沈硯清碗裡,又順手把他碗邊的一片薑絲挑了出去。動作細緻,表情溫柔,嘴裡還低聲念叨著:

  「上次聽辭舟說你胃不好,這次我特意挑了一家比較清淡的飯店。你嘗嘗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咱們下次就再換一家。」

  張淑華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硯清上初中那會兒,有一次期中考試數學扣了十四分,年級排名從第一掉到了第五。

  她當時氣得整整三天沒跟他說一句話,飯照做,衣服照洗,但就是抿著嘴一個字都不跟他多說。

  沈硯清每天端著碗坐在飯桌對面,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抬眼偷偷看她一下,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後來開家長會,她才知道那天考試前沈硯清忽然犯了胃病,最後一道大題一個字都沒寫。

  而那天中午,她為了給沈硯清解暑,特意給他送了一碗自己親手做的水果冰沙。

  但是,這年頭誰還沒有一點胃病呢?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

  如果高考的時候胃病犯了,難道就不考了嗎?再說了,她懷硯清的時候感冒發燒了好幾天,不敢吃藥,渾身酸疼得連備課的筆都握不穩,還不是照樣站在講台上給學生們上課。

  這世上誰都不容易,小時候不好好磨鍊,長大之後能成什麼事?

  這時,劉芸又給沈硯清盛了一碗湯。沈硯清雙手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阿姨」。

  劉芸擺擺手,笑得眼睛彎彎的:「哎呀叫什麼阿姨,叫媽多好,我早就想聽你叫我一聲媽了。」

  陸辭舟擔心沈硯清為難,連忙插嘴打岔:「媽,現在叫了到時候還給不給改口費了?」

  「當然給了,你這小子別想挑撥離間我和硯清的關係。」劉芸瞪了他一眼,轉頭又對沈硯清笑,「硯清,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直接給我打電話,我替你收拾他。」

  沈硯清端著湯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輕輕說:「謝謝媽。」

  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劉芸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飛快地扭過頭,假裝去拿紙巾,嘴裡嘟囔著「哎呀這湯有點燙」,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鼻音,紙巾按在眼角上按了好幾下,才把那點沒出息的水光按回去。

  陸辭舟忍不住笑,偷偷在桌子底下伸過手去,握住了沈硯清的手。指腹貼著他的手背,摸索到了那枚戒指,心裡的那點得意簡直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沈硯清其實也是一時衝動。那聲「媽」脫口而出的時候,連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慌亂地垂下眸,強作鎮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朵卻誠實地紅了。

  張淑華坐在對面,鼻子有點發酸。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不動聲色地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從六斤三兩抱在懷裡的小小一團,長到現在能穿著白襯衫得體地坐在圓桌對面,卻和自己一點都不親。

  她給他做了那麼多年的飯,洗了那麼多年的衣服,守著他寫了那麼多年的作業,到頭來,他在她面前連笑都很少笑。

  而現在,那個女人不過只是給他盛了一碗湯,夾了一塊魚,說了幾句體貼的話,他就改口叫另一個人「媽」。

  這麼多年來,她的付出,她咽下的苦,又算什麼?

  飯到中旬,轉盤上的菜轉了一圈又一圈,氣氛經過剛才那一出變得鬆快了不少。沈志遠忽然抬眼看向陸正國,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試探:

  「我和硯清媽媽都是在學校教書的,這麼多年也算是有一些關係很好的同事。訂婚是終身大事,我想請幾位同事過來一起做個見證,陸廳長覺得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桌上誰都聽得懂弦外之音。

  翻譯過來就是兩個字:炫耀。

  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讓那些平日裡在學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領導和同事都看看,自己家和民政廳廳長攀上了親家,這可比任何職稱評定都來得有分量。

  陸正國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杯蓋輕輕撥了浮在面上的茶葉,不緊不慢地說道:「您那邊的親友,您看著安排就好。」

  沈志遠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抬手給陸正國添了些茶:「來,喝茶。」

  張淑華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和沈志遠過了大半輩子,心裡依舊極其看不上他這一套攀附的做派。每次見到比他級別高的人,他都是這副姿態,脊背微躬,笑容堆疊,說起話來比平時柔和了不止一個調門。

  陸正國在官場這麼多年,察言觀色幾乎已經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沈志遠那幾句攀談的用意,張淑華從頭到尾的沉默,他看在眼裡,心裡已經多少有了數。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志遠和張淑華,開口的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硯清這孩子,我和阿芸都很喜歡。」

  沈硯清動作頓了一下,微微抬眸。

  陸正國繼續說:「訂婚的事,我們家這邊的意思是,一切以兩個孩子的意願為主。場地、規模、流程,他們怎麼舒服怎麼來。我和辭舟媽媽只負責配合,不插手。」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意思卻很明顯。陸家不會因為沈硯清是男人就藏著掖著,也不會因為兩家條件差距就拿捏姿態。他們是真的把沈硯清當成家人來對待的。

  沈志遠也聽懂了,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端著酒杯連說了三聲「好」,站起來敬了陸正國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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