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痛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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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署大堂從未坐過這麼多人。

  姜明月坐在主位,裴無咎坐左案,沈驚鴻坐右案。洛清寒站在沈驚鴻身後,像一柄冷靜的劍;陸照靠在柱邊,影子貼著地面鋪開,暗中防著四周有人妄動。溫照和袁修坐在下方,面前堆滿案簿。

  堂外擠滿了百姓。雨還在下,可沒有人離開。他們站在檐下、街邊、雨里,仰頭看著堂中三案。

  太平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場面。

  少帝坐堂,國師辯願。沈驚鴻坐在右案,這個剛從照影司舊名里掙出來、又在妖庭攪動萬妖認欲的人,今日要問滿城人那口被壓了三年的氣。

  有人害怕,有人期待,也有人茫然。他們習慣被勸,習慣被安撫,習慣把所有「不該」都吞回肚子裡。如今有人說,可以說出來。

  可說出來之後該怎麼辦?

  沒人知道。

  姜明月抬手,堂中安靜下來。

  「第一案。」

  溫照取出案卷,道:「鑄鐘徭役案。」

  這幾個字落下,堂外百姓一陣騷動。裴無咎神色平靜,沈驚鴻低頭看向案卷。

  三年前,太平鍾鑄造,征民夫三千。卷宗載:徭役二月,無死。可昨夜收來的狀紙里,至少二十七家說家中男丁死於鑄鐘地火,後來全部撤狀。

  撤狀理由幾乎一致。

  為太平而死,乃幸事。

  溫照念完後,大堂內安靜得只剩雨聲。

  姜明月看向袁修。

  「你是郡守,你先說。」

  袁修臉色蒼白,站起身道:「臣當年接到卷宗時,民夫已散,撫恤已發,家屬也都撤了狀。臣……臣沒有再追查。」

  姜明月道:「為何不查?」

  袁修喉結動了動,聲音越來越低:「因為城中民怨確實平了。臣以為,他們是真的想開了。」

  堂外有人怒道:「想開什麼?我爹燒得只剩半塊骨頭!」

  「我兄長死的時候,連屍首都沒讓看!」

  「撫恤是發了,可誰要那點銀子!」

  聲音一起,陸照的影子立刻壓住門檻,防止有人衝進堂中。姜明月沒有制止他們咒罵,等罵聲稍微低一些,才看向裴無咎。

  「國師。」

  裴無咎起身。

  「此案,臣知曉。」

  堂外一下安靜。袁修猛地抬頭。

  裴無咎道:「三年前,鑄鐘地火失控,確有民夫傷亡。」

  這句話落下,堂外瞬間炸開。

  「他知道!」

  「願鼎司知道!」

  「那捲宗為何寫無死?」

  姜明月眼神冰冷。

  「國師既知,為何卷宗無死?」

  裴無咎平靜道:「因為死者已被願鼎司錄入願碑。」

  溫照臉色變了:「願碑?」

  裴無咎道:「願鼎司有舊例。凡為護城、護民、護國而死者,若親眷願意,可入願碑,享香火,護本城願力。」

  堂外有人哭喊:「誰願意了?」

  裴無咎看向堂外。

  「當年願書上,有親眷手印。」

  一個中年婦人衝到門前,幾乎要撲進來。

  「那是他們按著我的手蓋的!」

  陸照影子一攔,婦人跌坐在門檻外,嚎啕大哭。

  「他們說我男人死都死了,入願碑能庇護孩子。他們說太平鍾要成,不能見血。他們說我若不按,撫恤也沒了。」

  裴無咎沉默。

  姜明月看向他。

  「國師,這也算願意?」

  裴無咎輕聲道:「若有人逼迫親眷按手印,自然有罪。」

  陸照冷笑:「說得真乾淨。」

  裴無咎看向他。

  陸照站直了些。

  「逼人按手印的是誰?願鼎司秘使?地方官?鑄鐘監工?還是太平鍾自己長手按的?」


  溫照臉色微沉:「陸照。」

  陸照道:「我說錯了?」

  裴無咎沒有怒,只是道:「所以要查。」

  沈驚鴻忽然道:「怎麼查?」

  裴無咎看向他。

  沈驚鴻道:「查逼迫她按手印的人,還是查願碑為什麼能把人命寫成太平?」

  裴無咎眼神微動。

  沈驚鴻看著他,繼續道:「若只是查誰逼她按手印,最後最多殺幾個監工,罰幾個吏員。可真正的問題是,願鼎司為什麼允許死者入了願碑之後,卷宗就寫無死。」

  「人死了,就是死了。為太平死,也是死。入願碑,也是死。」

  「為什麼無死?」

  堂外百姓忽然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比「誰逼的」更狠。

  裴無咎看著沈驚鴻,緩緩道:「因為願碑記的是功德,不是刑案。」

  沈驚鴻道:「所以入了功德,就不用進刑案?」

  「不是不用。」

  「那為什麼卷宗無死?」

  裴無咎沉默片刻。

  「因為當時太平城不能再亂。」

  姜明月眼神冷得嚇人。

  裴無咎終於說了實話。他看向堂外百姓,聲音仍然溫和,卻多了幾分沉重。

  「三年前,太平城宗族械鬥,盜匪圍城,城中糧倉兩次被燒,藥鋪被搶,郡兵譁變。鑄鐘若停,太平鐘不能成,整座城還要死更多人。」

  「死二十七人,換一城止亂。」

  「臣當年認為,值得。」

  堂外一片死寂。

  沈驚鴻看著裴無咎,忽然明白了。

  裴無咎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知道。而且直到今日,他仍然認為自己當時沒有錯。

  這比遮掩更可怕。

  姜明月緩緩起身。溫照臉色驟變,低聲道:「殿下。」

  姜明月沒有看他,她只盯著裴無咎。

  「所以你讓卷宗寫無死。」

  裴無咎起身,朝她一禮。

  「臣有罪。」

  姜明月道:「你認罪?」

  「認。」

  「那你為何還敢來?」

  裴無咎抬頭。

  「因為臣也想問殿下一句。」

  「若當年不這麼做,太平城再死三千人,殿下可會覺得更好?」

  堂中驟然一冷。

  照膽刀發出一聲輕響。溫照幾乎要跪下。

  「國師慎言!」

  裴無咎卻沒有退。他看著姜明月,道:「殿下平北境時,也曾下令焚過三座叛城糧倉。」

  姜明月眼神驟沉。

  「那三座糧倉供的是叛軍。」

  「也供百姓。」

  裴無咎輕聲道:「臣不是要指責殿下。臣只是想說,治世之人,有時沒有乾淨的選擇。」

  「太平城當年已經爛到骨頭裡,若所有積怨徹底燒起來,死的不會只是豪強和官吏。百姓也會死,孩子也會死,無辜的人會被牽進仇殺。」

  「所以臣用了太平鍾。」

  「所以臣把他們那口氣化進願力里。」

  「所以臣把那二十七人的死,寫成了護城功德,而不是血案。」

  姜明月握刀的手指泛白。

  她無法立刻反駁。

  因為她見過亂世,也知道裴無咎說的可能是真的。可正因為可能是真的,才更讓人心口發沉。

  沈驚鴻忽然輕輕咳了一聲。他用白色帕子掩住唇,放下時,上面有一點淡淡血色。

  洛清寒皺眉。

  「別說了。」

  沈驚鴻搖了搖頭。

  「還沒問完。」

  洛清寒眼神冷了些。

  沈驚鴻看向裴無咎。


  「國師說,死二十七人,換一城止亂,值得。」

  裴無咎道:「難聽,但當時確實如此。」

  「那這二十七人知道自己被拿來換了嗎?」

  裴無咎沉默。

  沈驚鴻道:「他們的親眷知道嗎?」

  裴無咎沒有說話。

  沈驚鴻繼續道:「他們若知道,然後仍然願意入願碑,那是他們自己的願。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被逼著按手印,被勸著撤狀,被鐘聲壓下要問的話,最後卷宗寫了無死。」

  他的聲音很輕。

  「國師,你不是讓他們為太平而死。」

  「你是讓他們死了之後,連一個死去的人該有的記載都沒有。」

  堂外有人哭出了聲,很快,哭聲一片。那二十七家的親眷跪在雨里,有人捶地,有人抱著頭,有人哭到發不出聲。

  裴無咎第一次移開了目光。

  沈驚鴻繼續道:「治世之人或許沒有乾淨的選擇。可不乾淨,不代表可以洗成乾淨的。」

  「死就是死。」

  「犧牲就是犧牲。」

  「若真不得不為,也該把名字刻上去,讓後人知道這座太平鍾底下埋了誰。」

  「而不是讓他們的親人一邊哭,一邊謝恩。」

  姜明月看向沈驚鴻。

  這一刻,她忽然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讓他來問。

  因為有些話,身在權柄里的人說不出口。裴無咎說沒有乾淨的選擇,姜明月也知道沒有。可沈驚鴻不是治世之人,他是被選擇過、被犧牲過、被寫進災名里的人。

  所以他問得比任何人都狠。

  他不否認代價。

  他只問:

  誰有資格替別人說值得?

  裴無咎重新看向沈驚鴻。

  「沈公子若是當年在太平城,會如何做?」

  沈驚鴻沉默。

  堂中所有人都看著他。他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他說:「不知道。」

  裴無咎道:「不知道?」

  沈驚鴻點頭。

  「不知道。」

  「我沒有治過城,也沒有平過亂。我不知道當年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也不敢說,如果我是你,一定能救下所有人。」

  裴無咎眉眼微動。

  沈驚鴻繼續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若我真的只能犧牲那二十七人。」

  「我會記得,是我犧牲了他們。」

  「我不會讓他們謝我。」

  「也不會讓他們的家人連該恨誰都忘了。」

  堂中一片死寂。

  姜明月看著他,眼神微微一震。裴無咎久久沒有說話。

  雨水從檐下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

  忽然,堂外那個抱著舊衣的老婦跪直了身子。她對著姜明月磕了一個頭,又對著裴無咎磕了一個頭,最後才看向沈驚鴻。

  「我不懂你們說的大道理,也不知道當年若不修鍾,會不會死更多人。我只知道,我兒子死了。」

  「他死之前,沒人問他願不願意。」

  「他死之後,也沒人讓我恨。」

  她抱緊舊衣。

  「我不要國師償命,也不要少帝替我哭。我只要城裡那座願碑上,寫他是燒死的。」

  「寫他不是自己願意死的。」

  「寫他娘親當年咽不下這口氣。」

  「寫他娘親到現在,也沒說算了。」

  這句話落下,太平鍾廟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咚。

  像裂鐘被人從裡面敲了一下。

  沈驚鴻胸口那枚怒釘也隨之一動。

  地下那枚怒釘,醒得更深了。

  姜明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眼底已經沒有遲疑。


  「溫照。」

  「臣在。」

  「傳令。」

  「封願碑。」

  「願鼎司、太平郡、鑄鐘舊案所有卷宗,一併封存。」

  「凡入願碑者,重查死因。」

  「死於事故,寫事故。死於逼迫,寫逼迫。死於官失,寫官失。」

  她看向裴無咎。

  「死於本宮失察,也寫本宮失察。」

  溫照跪下。

  「臣領命。」

  裴無咎看著姜明月,輕輕嘆了一聲。

  「殿下這樣,會傷大曜願力。」

  姜明月道:「傷就傷。」

  裴無咎道:「民心會亂。」

  「已經亂了。」

  「殿下不怕?」

  姜明月拿起照膽刀。刀鋒映著雨光,也映著她冷而明亮的眼。

  「怕。」

  「但本宮不能因為怕,就把他們要說的話再按回去。」

  她走下主位,來到堂前。外面雨聲未停,百姓都在看她。

  姜明月一字一句道:「太平城舊案,本宮查。願碑錯字,本宮改。太平鍾若奪人心中那口氣,本宮砸。」

  「你們可以怨。」

  「也可以怨本宮。」

  「但誰若借舊案殺無辜,本宮照斬不誤。」

  這句話落下,堂外百姓沒有歡呼,也沒有跪拜。他們只是站在雨里,沉默地看著她。

  過了很久,有人低聲哭了出來。

  然後,一個聲音喊:

  「我家也要重查!」

  「還有我!」

  「我爹不是病死的!」

  「我妹妹不是自願入鐘樓的!」

  一張張狀紙被舉起。雨水打濕了紙面,卻打不滅上面的字。

  沈驚鴻坐在右案,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洛清寒按住他的肩。

  「夠了。」

  沈驚鴻這一次沒有反駁。

  他確實撐不住了。胸口那枚怒釘翻湧不止,半枚欲釘也被滿城人心牽動,像兩股火在他體內相撞。

  他低聲道:「國師還沒輸。」

  洛清寒道:「我知道。」

  裴無咎也知道。

  他站在左案前,神情仍舊溫潤。今日這一問,他退了一步,但只退一步。

  太平城百姓此刻願意查案,是因為舊事剛被翻出來,也是因為姜明月願意擔責。可等舊案越翻越深,牽扯的人越來越多,真相一件件壓下來,百姓未必還能堅持。

  裴無咎看向沈驚鴻。

  「沈公子,今日你讓他們承認,想討個說法不是罪。」

  沈驚鴻看著他。

  裴無咎道:「明日,臣會問他們。」

  「若那些聲音一直在耳邊響。」

  「他們還願不願意醒著。」

  沈驚鴻沒有說話。

  因為這確實是下一問。

  太平鍾能存在三年,不只是因為願鼎司強,也是因為很多人真的想讓那些聲音停一停。

  裴無咎向姜明月行禮。

  「臣先去願碑。」

  姜明月道:「本宮與你同去。」

  裴無咎抬眼。

  姜明月冷冷道:「國師說願碑會傷願力,本宮想親眼看看,大曜願力究竟怕不怕真話。」

  裴無咎微微一笑。

  「殿下請。」

  眾人向外走去。

  沈驚鴻剛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洛清寒及時扶住他。

  「沈驚鴻。」

  陸照也閃到他身側,皺眉道:「你臉色怎麼比死人還難看?」

  沈驚鴻緩了片刻。


  「因為我死過。」

  陸照:「……」

  洛清寒冷聲道:「現在還貧嘴?」

  沈驚鴻抬頭,看向雨中的太平鍾。

  「我想去願碑。」

  洛清寒道:「你現在該休息。」

  「願碑和怒釘有關。」

  「我替你看。」

  「你看不見它怎麼牽我。」

  洛清寒沉默。

  陸照道:「背你?」

  沈驚鴻看向他。

  陸照冷笑:「別想太多,我怕你走半路死了,白綰綰找我算帳。」

  沈驚鴻想了想。

  「她應該會。」

  陸照:「……」

  最後是洛清寒扶著他走。

  因為陸照說要背他時,沈驚鴻真的考慮了一下。洛清寒看不下去。

  雨中,眾人向太平城中央的願碑而去。

  願碑立在太平鍾廟之後,高九丈,通體白玉,上面刻滿名字。那些名字原本發著柔和金光,像一座城獻給太平的功德。

  可當姜明月帶著第一份重查案捲走近時,願碑忽然暗了一角。

  那一角上,有二十七個名字開始滲出血色。

  老婦跌跌撞撞走到碑前。她在那二十七個名字里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自己兒子的名字。

  【陳安,護鍾而亡,願入太平。】

  她看著那八個字,忽然伸手,一下一下去摳碑面。

  「不是。」

  「不是願入。」

  「不是。」

  指甲很快流血。

  姜明月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腕。

  「本宮來。」

  她抬起照膽刀。

  裴無咎看著她。

  「殿下,一刀落下,願碑反噬會傷國運。」

  姜明月道:「那就讓它傷。」

  照膽刀落下。

  白玉願碑上,那行字被刀鋒生生劃開。金光崩散,血色湧出,新的字跡一點點浮現。

  【陳安,鑄鐘地火焚身而亡。】

  【其母不願忘。】

  願碑劇烈震動。

  整座太平城上空,萬民願力忽然亂了。皇城方向,似有一尊無形大鼎被驚動,發出遙遠而沉悶的鳴響。

  裴無咎抬頭。

  姜明月也抬頭。

  沈驚鴻胸口那道怒釘之根猛然一震。

  願碑與太平鍾深處,屬於怒釘的影,像聽見了這一刀。

  咔。

  極輕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第一道真正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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