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願碑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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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碑裂開的那一刻,太平城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天晴,而是所有雨水都懸在了半空。檐下的水珠不再墜落,街上的積水不再盪開,連老婦指尖滴下的血,也停在了白玉碑前,像一粒凝住的紅珠。

  整座太平城安靜得只剩願碑深處傳來的震鳴。

  咚。

  咚。

  咚。

  不是鐘聲,比鐘聲更低、更沉,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在地底最深處敲著什麼。

  沈驚鴻胸口猛地一緊。那道剛剛被願碑撬動的怒釘之根,像被這聲音狠狠撞了一下,裂縫裡湧出的熱意沿著經脈往上燒,燒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洛清寒立刻扶住他。

  「沈驚鴻。」

  沈驚鴻想說沒事,可話到嘴邊,只咳出一口血。血落在白帕上,顏色並不濃,淡得像被雨水洗過。

  洛清寒的臉色卻一下冷了。

  她抬手按住沈驚鴻肩頭,太初無垢念順著指尖渡入他體內。那股清冷氣息剛入經脈,便被怒釘上涌的熱意猛地一撞。

  洛清寒眉心微皺。

  她第一次清楚感受到沈驚鴻體內那道釘根。

  那不是鐵,也不是法器,更像一段被強行釘進本名里的舊律,透過血肉扎在情緒最深處。

  不許怒。

  不許恨。

  不許說不該。

  不許將那些被壓下去的話說出口。

  而現在,太平城那些被壓了三年的聲音,正在撞它。滿城人越記得自己受過什麼,越記得親人是怎麼死的,那道釘根就越不穩,因為願碑和太平鍾深處的怒釘之影,也在一寸寸鬆動。

  沈驚鴻低聲道:「別壓回去。」

  洛清寒看著他。

  「你會撐不住。」

  「壓回去也沒用。」

  「至少能替你擋一擋。」

  沈驚鴻搖頭。

  「擋不住。不是我想怒,是這座城終於想說話了。」

  洛清寒指尖一頓。

  沈驚鴻看向願碑。白玉願碑上,剛被姜明月斬開的那行舊字還在滲血。

  【陳安,護鍾而亡,願入太平。】

  被照膽刀劃開後,新字一點點顯現。

  【陳安,鑄鐘地火焚身而亡。】

  【其母不願忘。】

  這兩行字看起來很輕,輕得只夠刻在願碑一角。可它落下之後,整座太平城的願力都亂了。

  姜明月站在碑前,握刀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願碑反噬正在衝擊她。

  她是大曜少帝,身上承著大曜皇朝一部分眾生願。她這一刀不是普通修士在碑上刻字,而是大曜權柄親手承認,願碑有錯,願鼎司有錯,大曜皇朝也有錯。

  所以願力反噬第一個找的不是沈驚鴻,也不是老婦,而是她。

  裴無咎站在不遠處,白衣被風吹起。他沒有出手攔姜明月,也沒有替她抵擋反噬,只是靜靜看著。

  姜明月抬眼。

  「國師不幫忙?」

  裴無咎溫聲道:「殿下要看真話會不會傷國運。臣若替殿下擋了,殿下便看不清。」

  姜明月冷笑:「國師還真體貼。」

  「臣只是盡責。」

  「你的職責就是看本宮被願碑反噬?」

  裴無咎道:「臣的職責,是讓殿下知道,天下不是說一句真話,就能立刻變好。」

  他說得很平靜,可這句話落在雨停後的長街上,沉得像第二塊碑。

  姜明月握緊照膽刀。

  願碑上,那二十七個名字開始陸續發光。

  不是柔和的金光,是血色。

  那些曾被寫成【護鍾而亡】【願入太平】【功德歸城】的名字,一個個像從白玉里醒來。

  哭聲隨之響起。

  不是現在這些親眷的哭聲,而是三年前的哭聲。


  地火燒開鍾爐時的慘叫,監工讓人封門時的怒罵,親眷跪在願鼎司秘使面前求一個屍首時的哀求,還有被強按手印時,女人咬破嘴唇的悶哼。

  這些聲音從願碑里湧出,瞬間壓過了太平城所有安靜。

  長街上的百姓臉色大變。有些人抱住頭,有些人蹲在地上,還有人慘白著臉大喊:「別響了!別響了!」

  先前那個老婦卻撲到願碑前,死死盯著上面的名字。

  她聽見了。

  她聽見自己兒子的聲音。

  那不是一句清楚的話,只是火里一聲短促的「娘」。

  老婦整個人僵在那裡。

  下一刻,她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跪倒在碑前。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最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那聲音像一隻年老的野獸,被遲來的真相咬穿了心口。

  沈驚鴻看著她,指尖微微收緊。

  洛清寒低聲道:「不要動念。」

  沈驚鴻道:「我沒動。」

  「你想動。」

  沈驚鴻沉默片刻。

  「這也看得出來?」

  洛清寒道:「你每次想亂來,都會先變得很安靜。」

  陸照在旁邊冷笑:「這點我同意。」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

  陸照道:「看我幹什麼?你現在要是倒下,背你的還是我。」

  沈驚鴻認真道:「我還沒答應讓你背。」

  陸照:「……」

  這種時候他竟然還能被噎一下。

  洛清寒本來繃緊的眉眼,也因為這一句稍稍鬆了一瞬。

  可下一刻,願碑震動更劇烈。白玉碑頂,忽然浮現出一尊虛幻大鼎。鼎影極遠,像隔著萬里皇都投來,鼎中有萬民願光起伏。

  那願光原本該純淨、溫暖、宏大,可此刻卻被願碑上滲出的血色沖得搖晃不止。

  裴無咎抬頭。

  「萬民願鼎。」

  姜明月看著那尊鼎影,眼神沉了下去。她知道大曜願鼎會被驚動,卻沒想到會這麼快。

  願鼎之影一現,太平城中所有官吏幾乎同時跪下。袁修臉色慘白,也跪了下去。溫照半跪在姜明月身後,低聲道:「殿下,願鼎已察太平城。」

  姜明月道:「看見就看見。」

  溫照喉結滾動。

  「皇都也會看見。」

  姜明月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著那尊鼎的虛影。

  虛影之中,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緩緩傳下。

  「少帝姜明月。」

  城中百姓臉色驟變,有人下意識跪下。

  姜明月沒有跪。

  她握著照膽刀,站在願碑前。

  「本宮在。」

  那聲音道:「太平願碑,為何血染?」

  姜明月道:「因為舊字有錯。」

  「願碑承民願,豈可輕改?」

  姜明月道:「不改,便是讓錯字繼續承民願。」

  鼎中聲音沉了幾分。

  「願鼎司何在?」

  裴無咎上前一步,行禮。

  「臣裴無咎,在。」

  「太平城何事?」

  裴無咎道:「三年前太平鍾鑄成,確有舊案未清。今日少帝殿下查案,願碑現反噬。」

  鼎中沉默片刻。

  「舊案可查,願碑不可亂。」

  姜明月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冷極。

  「什麼叫不可亂?」

  鼎中聲音靜了片刻。

  姜明月抬起照膽刀,指著願碑上那行新字。

  「這人明明是被地火燒死,舊字寫他護鍾而亡。」

  「這人的母親明明不願忘,舊字寫他願入太平。」


  「本宮改成真話,就是亂?」

  鼎中聲音道:「大局未明,不可妄斷。」

  姜明月道:「人都死了三年了,還要等什麼大局?」

  溫照臉色一白。

  「殿下!」

  姜明月卻沒有停。

  她看著那尊鼎影,聲音一字比一字冷。

  「是不是只要寫在願碑上,死也能不是死,逼迫也能不是逼迫,怨也能不是怨?」

  「若真如此。」

  「那大曜願力,到底承的是民願,還是遮羞布?」

  此話一出,整座太平城死寂。

  連裴無咎都抬眸看了她一眼。

  虛影之中,願光驟然翻湧。那道聲音終於帶了怒意。

  「姜明月,慎言。」

  姜明月握刀而立。

  「本宮很慎言。」

  「正因為慎,所以才要問。」

  她看向跪在願碑前的老婦,又看向那些抱著案卷、渾身發抖的百姓。

  「這些人三年不敢問。」

  「地方官不敢問。」

  「願鼎司不肯問。」

  「那就本宮來問。」

  虛影沉沉壓下,太平城上空的雲層被無形願力攪動,像一隻巨大的眼睛低頭看向這座城。

  沈驚鴻胸口怒釘再次一震。

  這一次,那股熱意里多出一點極細的寒。

  不是願碑的反噬。

  是鏡庭。

  他猛地抬頭。

  雲層之外,有一線幽冷鏡光一閃而逝。

  很淡。

  淡到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

  可沈驚鴻認得。

  那是鏡庭的目光。

  它在看太平城,看姜明月改願碑,也在看他體內怒釘裂開的那一道縫。

  沈驚鴻低聲道:「它們也看見了。」

  洛清寒問:「誰?」

  「鏡庭。」

  洛清寒眸色一沉。

  陸照的影子瞬間鋪開,遮住沈驚鴻腳下。

  「能追過來?」

  「不知道。」

  沈驚鴻道:「但它們記住了。」

  裴無咎似乎也察覺到什麼,抬頭看向天外。他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姜明月頂撞願鼎,而是因為鏡庭。

  這件事若只是大曜內政,他可以慢慢辯,慢慢壓,慢慢讓太平城明白真話的代價。可鏡庭一旦看見怒釘,事情就不只是太平城自己的事了。

  裴無咎轉身,看向沈驚鴻。

  「沈公子。」

  沈驚鴻也看他。

  「國師。」

  裴無咎道:「你身上的東西,正在讓此城變得更危險。」

  陸照冷笑:「又來了。」

  裴無咎沒有理他。

  他看著沈驚鴻,語氣依舊溫和。

  「臣不否認太平城有錯,也不否認願碑該查。但你可知,你每往前一步,鏡庭、照影司、大曜願鼎,甚至九曜舊律,都會被驚動。」

  「你以為你在幫他們找回一口氣。」

  「可若因此引來更大的災,他們承受得住嗎?」

  沈驚鴻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裴無咎這句話依然有道理。

  鏡庭盯上太平城,絕不是好事。大曜願鼎震怒,也不是好事。願碑反噬之下,已經有人聽不下去了。

  想知道真相的人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力氣一直聽下去。

  裴無咎抬手,一道溫和願光落在願碑前。老婦耳邊那聲「娘」終於淡了一點。她癱坐在地,喘著氣,眼神茫然而疲憊。

  裴無咎輕聲道:「老人家。」


  老婦抬頭。

  「你現在還想繼續聽嗎?」

  老婦渾身一顫。

  願碑里還有聲音,還有火,還有她兒子臨死前那一聲「娘」。她剛剛想聽,可真聽見了,又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她嘴唇哆嗦。

  「我……」

  裴無咎沒有逼她。

  「若你不想聽,臣可以替你暫時隔開。不是抹掉,只是讓它不要一直在你耳邊響。」

  老婦眼裡浮出掙扎。

  沈驚鴻看著她,沒有說話。

  姜明月也沒有說話。

  這一刻,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替她選。

  過了許久,老婦終於低聲道:「能不能……先別響。」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怕自己背叛了兒子。

  「我想知道真相。」

  「可我現在聽不下去了。」

  她抱著那件舊衣,低聲哭道:「我真的聽不下去了。」

  裴無咎抬手,願光落下。願碑里那道屬於陳安的慘叫漸漸遠去,老婦卻哭得更厲害。

  她一邊哭,一邊反覆說:「娘不是不想聽,娘不是不想聽……」

  沈驚鴻低下眼。

  胸口那枚怒釘忽然不再那麼暴烈。

  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憤怒不是讓人永遠燒著,也不是逼所有人必須一口氣承受全部真相。

  它只是讓人有權說:

  不該如此。

  也有權說:

  我現在撐不住。

  裴無咎看向沈驚鴻。

  「這就是臣明日要問的事。」

  沈驚鴻抬眼。

  裴無咎道:「若那些事一直在耳邊響,人還願不願意記得?」

  他轉身看向太平城百姓。

  「若真相會讓人夜夜聽見親人死前的慘叫,若這口氣會讓他們日日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若所謂清醒,最後只是讓活著的人也被拖回那場火里。」

  「沈公子。」

  「你還要讓他們繼續聽嗎?」

  長街上無人說話。

  百姓們看向沈驚鴻。有人眼中有期待,有人眼中有恐懼,也有人眼中出現了後悔。

  沈驚鴻靠在洛清寒扶著他的手臂間,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他想了很久,最後輕聲道:「我不知道。」

  裴無咎眸光微動。

  姜明月看向他。

  沈驚鴻道:「我不能替他們說要聽,也不能替他們說不聽。」

  「我只能說。」

  他看向老婦。

  「她想聽的時候,不能有人捂住她的耳朵。」

  「她聽不下去的時候,也不能有人拿真相逼她繼續聽。」

  裴無咎眼神終於認真起來。

  沈驚鴻繼續道:「國師,你錯的不是讓人少受一些。」

  「你錯的是,不問他們願不願意。」

  「你給他們鐘聲。」

  「卻不給他們選擇。」

  裴無咎沉默。

  良久之後,他輕輕嘆了一聲。

  「所以明日,我們就問問他們。」

  「問什麼?」

  「問太平城的人。」

  裴無咎道:「還要不要聽下去。」

  【……】

  那日午後,太平城貼出了兩張告示。

  一張是少帝姜明月的令。

  太平城舊案重查,願碑封存。凡願重聽舊案者,可入官署留名;凡暫不願重聽者,不強迫,不譏諷,不奪狀。任何人不得借舊案私刑殺人。

  一張是國師裴無咎的令。

  願鼎司設安神席。凡聽見舊案後心神難安、暫時撐不住者,可暫時隔開舊聲,緩三日再定。


  兩張告示並排貼在城門下。

  一個說可以繼續聽,一個說可以先緩一緩。

  百姓圍在告示前,看了很久。有人哭著去官署留名,有人轉身去了願鼎司安神席,也有人站在兩張告示之間,久久不知該往哪邊走。

  陸照蹲在屋檐上,看著下面的人群。

  「這國師真難殺。」

  沈驚鴻坐在廊下,披著洛清寒強行給他蓋上的外袍。

  「為什麼這麼說?」

  陸照道:「他總是能把自己放在最像人的位置上。」

  沈驚鴻點頭。

  「嗯。」

  陸照看了他一眼。

  「你還嗯?」

  「他說得有道理。」

  「所以?」

  「所以難。」

  陸照沉默片刻。

  「你以前在無鏡樓里,也這麼氣人?」

  沈驚鴻想了想。

  「以前沒人問我。」

  陸照一噎。

  洛清寒端著藥過來,遞給沈驚鴻。

  「喝。」

  沈驚鴻接過藥。這次他沒有問有沒有毒,只是低頭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洛清寒看見了。

  「苦?」

  沈驚鴻道:「還好。」

  陸照冷笑:「意思就是苦。」

  沈驚鴻看向他。

  陸照道:「別看我,我不會給你蜜餞。」

  沈驚鴻認真道:「白綰綰會。」

  陸照:「……」

  洛清寒動作一頓。

  沈驚鴻也頓了一下。

  他其實只是順口說了出來。

  屋檐下忽然安靜了一瞬。

  洛清寒垂眸,神色沒什麼變化。她從袖中取出一顆蜜餞,放到沈驚鴻掌心。

  「她不在。」

  「我知道。」

  「所以先用這個。」

  沈驚鴻看著掌心的蜜餞。

  這顆蜜餞不像白綰綰給的那樣甜香,是普通藥鋪里最常見的青梅蜜餞,裹著一點糖霜。

  他抬頭看洛清寒。

  洛清寒移開目光。

  「判斷局勢。」

  陸照在旁邊嗤了一聲。

  洛清寒看向他。

  陸照立刻抬頭看天。

  「雨停得真好。」

  沈驚鴻把蜜餞放入口中。青梅酸甜,壓住了藥苦。

  他輕聲道:「謝謝。」

  洛清寒沒有回答。

  只是耳尖在雨後微涼的風裡,慢慢紅了一點。

  遠處,願碑方向忽然又傳來一聲低鳴。

  沈驚鴻抬眼。

  他知道,太平城真正難的地方,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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