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國師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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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無咎入城那日,太平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落在青石長街上,把昨夜還沒幹透的血跡、墨跡和腳印,全潤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

  官署門前的隊伍沒有散。

  一夜過去,排隊遞狀的人反倒更多了。有人撐傘,有人披蓑衣,有人什麼都沒有,只抱著一卷被雨水打濕的舊紙站在隊伍里,眼睛紅腫,神色卻比昨日清醒了許多。

  城裡還是亂。

  但這份亂,已經不是昨夜那種亂。

  昨夜是剛被驚醒的人,憋了三年的火一下子冒出來,看見誰都像仇人,抓到什麼都想砸。今日卻像被雨澆過一遍,火還在,卻不再到處亂竄了。

  溫照站在官署門口,看著那條長隊,低聲道:「一夜收狀七百一十九份。」

  姜明月坐在堂中,眼下有淡淡青痕。她一夜沒睡,照膽刀就橫在案旁。

  「分類了嗎?」

  「分了。」溫照把幾冊案簿放到案上,「侵田奪產一百八十六,傷人致死七十三,徭役失蹤二十七,強納女眷十九,藥鋪醫館拒診致死四十二,舊案撤狀三百餘。」

  姜明月翻開案簿,指尖在「舊案撤狀」四字上停了一下。

  「撤狀最多?」

  「是。」

  溫照聲音低了些。

  「這些人不是沒有告過。只是告了之後,鐘聲一響,人就沒那麼想追究了,最後自己又撤了。」

  陸照靠在門邊,冷笑道:「這鐘還挺會替官府省事。」

  溫照沒有反駁。

  這話難聽,但眼下太平城裡最不缺的就是難聽話。

  沈驚鴻坐在一旁,披著洛清寒給他的白色外袍,臉色仍舊蒼白。他昨夜被白綰綰隔著玉佩哄去睡了一個時辰。

  真的只有一個時辰。

  醒來時,外面還在下雨。官署門前仍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低聲說著自己遲到了三年的冤。

  他沒有立刻出去。

  因為洛清寒守在門口,劍橫膝上,只說了一句:「再坐半個時辰。」

  沈驚鴻便坐了半個時辰。

  如今半個時辰過去,他被允許出門,但不被允許亂動念力。洛清寒的原話是:「你若再強行動色災念力,我會打暈你。」

  沈驚鴻問:「這是關心嗎?」

  洛清寒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她道:「這是威脅。」

  所以沈驚鴻現在很安靜。

  安靜地看著那些案簿。

  姜明月抬眼看他。

  「你怎麼看?」

  沈驚鴻道:「太整齊。」

  姜明月眸光一動。

  「什麼太整齊?」

  「撤狀。」

  沈驚鴻翻開一本案簿。

  「人遇到事的反應不一樣。有人當天就不追究,有人會拖幾日,有人忍幾個月,也有人一輩子都咽不下這口氣。可這裡撤狀的理由,大多一樣。」

  案簿上寫著幾行字。

  【為太平,不願再爭。】

  【事已過去,不擾官府。】

  【王法已正,民心已安。】

  【死者已矣,活人當向善。】

  沈驚鴻指尖落在最後一句上。

  「這些話不像百姓自己說的。」

  溫照臉色沉了下去。

  「像願鼎司的勸詞。」

  姜明月合上案簿。

  「裴無咎到了嗎?」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響起一聲鐘鳴。

  不是太平鍾。

  太平鍾裂了一道,昨夜之後便被姜明月封住,不許再響。

  這聲鐘鳴來自城門外。

  鐘聲清遠,像晨光落在銅器上,沒有太平鍾那種讓人閉嘴低頭的勁兒,反而聽著很安穩。

  官署外的百姓同時抬頭。


  有人喃喃道:「國師來了。」

  雨幕之中,一輛青銅車輦緩緩駛入太平城。

  車輦沒有華貴帷帳,也沒有黃金寶蓋,只有一柄素白大傘撐在車前。傘下坐著一個白衣男子。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眉目溫潤,面容清雅,手中捧著一卷竹簡。雨水落在車輦之外,卻沒有一滴沾上他的衣擺。

  他不像權臣,不像修士,也不像能掌控願鼎司、煉一城民怨的人。

  他像書院裡一個脾氣很好的先生。

  百姓看見他,原本嘈雜的人群竟慢慢安靜下來。

  不是太平鍾那種被硬生生壓住的安靜,而是一種早就習慣了的敬重。

  有人低聲道:「裴國師。」

  有人跪下。

  第一個跪下後,第二個、第三個也跟著跪。

  很快,長街兩側便跪了一片。

  姜明月站在官署門前,冷冷看著這一幕。

  陸照在旁邊嘖了一聲:「這排面,比郡守好使多了。」

  沒人接他的話。

  因為事實如此。

  裴無咎下車,先向姜明月行禮。

  「臣裴無咎,見過少帝殿下。」

  聲音溫和,不高不低,挑不出半點錯。

  姜明月道:「國師來得倒快。」

  裴無咎起身,微微一笑:「太平城出事,殿下召臣,臣自然不敢耽擱。」

  他抬眼看向官署門前那些案簿。

  「只是臣沒想到,殿下會讓百姓冒雨遞狀。」

  姜明月道:「國師覺得不該?」

  裴無咎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雨中跪著的人,溫聲道:「諸位鄉親,雨寒路滑,先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重,卻像有一種天然的安撫力。

  跪在地上的百姓慢慢起身。

  有人抹了抹眼淚,也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裴無咎道:「昨夜太平鍾裂,許多舊事一下子湧出來,諸位一時撐不住,這不是你們的錯。」

  一句「不是你們的錯」,讓不少人眼眶又紅了。

  姜明月眼神微沉。

  陸照低聲道:「先說你沒錯,再勸你別追究。好手藝。」

  溫照看了他一眼。

  陸照冷笑:「我誇他呢。」

  溫照覺得這話聽著實在不像夸。

  裴無咎繼續道:「人受了委屈,當然會憤怒。親人沒了,該憤怒;家產被奪,該憤怒;受辱受欺,也該憤怒。諸位昨夜哭也好,罵也好,都不丟人。」

  沈驚鴻看著他。

  這個人說得太對了。

  對到很難反駁。

  裴無咎沒有上來就說憤怒是錯。他先承認這些人受過苦,也承認他們該哭該罵。

  這比直接壓制更麻煩。

  因為一個人先說「我知道你苦」,再勸你別追究,聽起來就沒那麼像壞人。

  甚至還會像是在替你著想。

  裴無咎走到一名老婦面前。

  老婦懷裡抱著一件舊衣,昨夜哭了一整夜,此刻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裴無咎彎下腰。

  「老人家,您為何遞狀?」

  老婦哽咽道:「我兒子三年前修鍾死了。」

  裴無咎輕聲問:「昨夜想起來,很難受吧?」

  老婦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難受。」

  「恨嗎?」

  「恨。」

  「恨誰?」

  老婦張了張嘴。

  她想說恨郡守,恨監工,也恨那些說她兒子為太平而死的人。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聲哽咽。

  「不知道。」

  裴無咎輕輕嘆了一聲。


  「所以您想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可到頭來,連該找誰討說法都不知道。」

  老婦哭得更厲害。

  裴無咎道:「人被逼到這一步,就很容易傷到自己,也傷到別人。」

  他沒有看姜明月。

  卻讓所有人都聽見。

  「憤怒能讓人想起自己受過的委屈,也會讓人一想起來就撐不住。」

  「若有人能替您查清舊案,讓您兒子名正,讓該賠的人賠,該罰的人罰,也讓您以後不用日日夜夜被這件事拖著走。」

  「您願意嗎?」

  老婦愣住。

  「能嗎?」

  裴無咎溫和道:「若殿下願查,臣願助查。」

  姜明月冷笑。

  「國師倒會替本宮安排。」

  裴無咎轉身,神色恭敬。

  「臣不敢。」

  「臣只是覺得,查案可以,翻舊帳也可以。但不能讓滿城百姓剛醒過來,就被這些舊事拖得連日子都過不下去。」

  他說著,看向沈驚鴻。

  「沈公子以為呢?」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落到沈驚鴻身上。

  沈驚鴻站在雨里。

  白色外袍被雨霧沾濕,整個人越發顯得清瘦。

  裴無咎第一次看見他。

  眸光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沒人發現。

  但沈驚鴻發現了。

  那一瞬間,裴無咎眼底沒有驚艷,也沒有欲,只有一種很深的審視。

  像在看一件終於擺上棋盤的舊物。

  沈驚鴻道:「國師說得很有道理。」

  陸照看了他一眼。

  姜明月也看向他。

  裴無咎笑了笑。

  「沈公子贊同臣?」

  「贊同一半。」

  「哪一半?」

  「該查案,該賠,該罰,這一半。」

  「另一半呢?」

  沈驚鴻看向那名老婦。

  老婦還在哭,懷中舊衣被雨水一點點打濕。

  「國師說,不能讓她一直被舊事拖著走。」

  裴無咎道:「難道錯了?」

  「沒錯。」

  沈驚鴻輕聲道:「可這句話應該由她自己說。」

  裴無咎眸光微動。

  沈驚鴻繼續道:「她若有一日覺得累了,不想再追究了,想把這件事放下,那是她的選擇。」

  「但別人不能在她剛想起兒子怎麼死的時候,就告訴她,別再想了,別再鬧了,別讓自己難受。」

  「她現在要的不是不難受。」

  「她要的是有人承認,她兒子不該死。」

  雨聲落在長街上。

  一時間,連百姓都安靜了。

  老婦怔怔抬頭看著沈驚鴻。

  沈驚鴻道:「難受當然不好受。」

  「可有些事不翻出來說清楚,只會一直爛在心裡。」

  裴無咎看著他。

  「沈公子是在勸百姓一直記著苦處?」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是說,人會疼,不是錯。」

  沈驚鴻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傳進雨里。

  「人會憤怒,也不是錯。」

  「錯的是有人把這些冤和恨都拿去煉願力,最後還告訴他們,不憤怒才是好人。」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溫照手指一緊。

  姜明月眼底冷意卻更深。

  這一刀,沈驚鴻沒有繞。

  幾乎是直接刺向願鼎司。


  裴無咎道:「沈公子初入大曜,對願力恐怕有所誤解。」

  「那國師可以解釋。」

  沈驚鴻道:「我正想聽。」

  裴無咎緩緩道:「眾生願力,源自人心向善。人間亂世,怨恨最易生禍。若任由這股火燒下去,太平城三年前便該變成第二個北境。」

  姜明月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緊。

  裴無咎像沒看見。

  「殿下當年平北境叛亂,見過百姓被逼急之後會做什麼。」

  「臣也見過。」

  「人一旦被怒火沖昏了頭,便會把鄰人當仇敵,把官府當惡鬼,把秩序當枷鎖。」

  「他們會燒糧倉,會殺差役,會把曾經同桌吃飯的人拖到街上打死。」

  「人到了那個時候,真能像沈公子說的那樣,分得清誰該恨、誰該討、誰不該傷嗎?」

  這話落下,街上不少人臉色變了。

  因為他們昨夜確實差點動手。

  有人差點砸了藥鋪。

  有人差點殺了舊仇。

  有人只是因為一句話,就險些揮刀。

  裴無咎沒有撒謊。

  人被逼急了,確實會傷人。

  這才最難辦。

  若他說的全是胡話,反倒好破。

  沈驚鴻沉默片刻。

  裴無咎道:「臣不是說憤怒是錯。」

  「臣只是說,這口氣不能亂撒。」

  「它得有地方去。」

  「化怒為願,不是奪走百姓的冤。」

  「是把這些沒地方去的火,放進爐里,鑄成能護城的鐘。」

  他說得溫潤。

  字字有理。

  官署門前的百姓開始動搖。

  有人低聲道:「國師說得也對。」

  「昨夜我差點打死隔壁阿兄。」

  「我想起那些事後,真的不想活了。」

  「若能不這麼難受,是不是也好?」

  這些聲音不大,卻像雨水一樣滲出來。

  陸照臉色越來越難看。

  「麻煩了。」

  洛清寒站在沈驚鴻身後,低聲道:「他說的不是假話。」

  沈驚鴻點頭。

  「嗯。」

  「你怎麼答?」

  沈驚鴻沒有回答。

  他看向姜明月。

  姜明月也看著他。

  她沒有幫他。

  因為這是沈驚鴻和裴無咎的第一場辯論,也是太平城百姓第一次聽見兩種完全不同的說法。

  裴無咎說,人被逼到極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以這股火得有人壓住。

  沈驚鴻說,人受了委屈,就該先把話說出來,不能別人一句「為你好」,就把這口氣收走。

  沈驚鴻忽然走下台階。

  雨落在他發間,白衣被打濕。

  洛清寒眉頭一皺,剛要跟上,他已經走到那名老婦面前。

  「老人家。」

  老婦怔怔看著他。

  「你想不想不難受?」

  老婦嘴唇顫抖。

  她看了看裴無咎,又看向沈驚鴻。

  許久後,她哭著說:「想。」

  沈驚鴻點頭。

  「那你想不想忘了你兒子怎麼死的?」

  老婦渾身一僵。

  沈驚鴻沒有催。

  雨聲細密。

  老婦抱緊舊衣,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

  「不想。」

  她聲音很小。

  「我不想忘。」

  「我怕哪天不難受了,就又信了他們的話,真以為他是為太平死的。」


  「可他不是。」

  「他是被燒死的。」

  「他才十九歲。」

  她抬頭看向裴無咎。

  「國師,我知道你是好人。」

  「你以前來過太平城,給我們施過粥,還替我孫女治過病。」

  「我敬你。」

  「可這一次,我不想讓人替我說算了。」

  裴無咎安靜地看著她。

  老婦哭著道:「我想先討一個說法。」

  長街上,許多人低下頭。

  裴無咎沉默片刻,輕輕嘆道:「老人家,臣明白了。」

  他退後一步,沒有再勸。

  陸照在旁邊看得臉都黑了,低聲道:「這人怎麼比剛才還難纏了。」

  溫照看他一眼。

  陸照道:「我說錯了?」

  溫照沉默。

  沒有。

  裴無咎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不是每一步都壓。

  他會退,會認,也會把自己放在一個永遠溫和、永遠體恤、永遠像是在為百姓好的位置上。

  這種人比單純的惡人難對付多了。

  惡人至少知道自己在作惡。

  裴無咎未必覺得自己錯。

  裴無咎看向沈驚鴻。

  「沈公子贏了這一問。」

  沈驚鴻道:「不是我贏。」

  「那是誰贏?」

  「是她沒有被你說服。」

  裴無咎笑了笑。

  「不都一樣?」

  「不一樣。」

  沈驚鴻道:「我若贏了,她還是輸的。」

  裴無咎眸光終於深了一點。

  「沈公子確實很適合問。」

  「國師也很適合答。」

  「可惜今日雨大,百姓受寒,不如先入官署,再慢慢辯?」

  裴無咎溫聲道:「臣既然來了,便不會走。」

  姜明月終於開口。

  「那就入堂。」

  她看向溫照。

  「設三案。」

  溫照一怔。

  「三案?」

  姜明月道:「本宮一案,國師一案,沈驚鴻一案。」

  陸照低聲道:「這是要當堂對審啊。」

  姜明月聽見了,淡淡道:「不是對審。」

  她看著那座裂了一道縫的太平鍾。

  「是讓太平城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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