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太平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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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城的案子,越翻越多。

  第一夜,官署收狀三百七十二份。

  第二日一早,隊伍不但沒少,反而排到了兩條街外。有些人原本只是來看熱鬧,可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話要說。

  有個賣油郎站在隊伍里,排到一半又想走。

  陸照靠在牆邊,冷聲道:「想走就走,沒人攔你。」

  賣油郎臉色漲紅:「我不是怕。」

  陸照懶洋洋道:「我也沒說你怕。」

  「我就是……就是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

  「什麼事?」

  賣油郎沉默很久。

  「我媳婦三年前難產死了。」

  陸照本來沒什麼表情,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動。

  賣油郎低聲道:「穩婆來晚了。不是她不來,是她被城西王家叫走了。」

  「王家有人生孩子?」

  「不是。」賣油郎手指攥緊衣擺,「王家小少爺摔了一跤,哭鬧不止,非要穩婆過去哄。」

  陸照臉色冷了下來。

  賣油郎繼續道:「我那時候恨得不行。後來太平鐘響了幾次,我就覺得,可能都是命。王家給了銀子,我還去謝過。」

  他說到這裡,忽然蹲下身,雙手抱住頭。

  「我謝什麼啊?」

  「我媳婦死了,孩子也沒保住。」

  「我到底謝什麼啊……」

  陸照看著他。

  平時嘴最毒的人,此刻卻沒有罵。

  他只是抬腳,踢了踢賣油郎旁邊的牆根。

  「排著。」

  賣油郎抬頭,眼淚糊了一臉。

  陸照道:「排到你,就說。」

  賣油郎哽咽道:「有用嗎?」

  陸照冷笑:「你不說,肯定沒用。」

  賣油郎低下頭,慢慢站了回去。

  陸照看著隊伍,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像個維持秩序的差役。

  這個念頭讓他很不爽。

  但看見那些人一個個把憋了幾年的話說出來,他又覺得這差事似乎也沒那麼糟。

  至少比守在無鏡樓里,聽人慢慢沒了聲要好。

  【……】

  官署內,溫照和袁修已經一夜未眠。

  案卷堆得像小山。

  袁修眼下發青,手指都是墨。他剛看完一份舊案,整個人忽然僵住。

  溫照抬眼:「怎麼?」

  袁修嘴唇發白,將案卷推過去。

  溫照看完後,臉色也變了。

  案卷很短。

  【太平鍾鑄造徭役案。】

  三年前,太平鍾鑄造,需要三千民夫。

  卷宗記載,徭役二月,無死。

  可新遞上來的狀紙里,至少有二十七家說,自家親人死於鑄鐘地火。更可怕的是,這些家屬後來都撤了狀。

  撤狀的理由幾乎一樣。

  【為太平而死,乃幸事。】

  溫照看著那句「乃幸事」,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不是地方官能壓下的案子。」

  袁修聲音沙啞:「我不知道。」

  溫照看向他。

  袁修像是被這目光刺了一下,猛地抬頭。

  「我真的不知道!」

  他胸口起伏,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潰的神色。

  「這份卷宗送來時就是如此。家屬撤狀,撫恤發放,太平鍾成,城中也確實安定了下來。」

  「我以為……我以為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溫照冷聲道:「你是郡守。」

  袁修臉色慘白。

  這句話比罵他更重。

  是啊。

  他是郡守。


  他說不知道,難道就能幹淨?

  溫照合上案卷。

  「此事牽涉鑄鐘秘使。」

  袁修低聲道:「帝都秘使。」

  溫照看向他。

  袁修痛苦地閉了閉眼。

  「我不記得他的臉。」

  溫照皺眉:「你見過他?」

  「見過。」

  「叫什麼?」

  袁修額頭開始滲汗。

  「我……我記不起來。」

  溫照眼神沉了下來。

  他取來一張空紙,推到袁修面前。

  「寫。」

  袁修握筆的手發抖。

  他努力回想。

  帝都秘使。

  三年前。

  太平鍾未成。

  地火暴動,民夫死傷。

  少帝派來的監察使本要停工,可那日夜裡,帝都秘使入城。

  他穿著什麼?

  是黑衣,還是紫袍?

  臉是什麼樣?

  眉毛、眼睛、聲音……他明明見過,可越想,頭就越疼。

  筆尖落在紙上,最後只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願。】

  寫完這個字,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溫照臉色驟變:「袁修!」

  洛清寒剛好從外面走進來,抬手一道清光落在袁修眉心。

  袁修喘息著倒在椅子上,臉色灰白。

  溫照拿起那張紙。

  「願。」

  洛清寒看了一眼,道:「他的記憶被封過。」

  溫照臉色難看。

  「封得住郡守記憶,又牽涉萬民願鼎……」

  他沒有繼續說。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太平城的地方案件了。

  是皇朝內部有人動了願力。

  姜明月走入官署時,正好聽到這句話。

  她看了那張紙一眼。

  「願。」

  溫照行禮:「殿下。」

  姜明月接過紙。

  「帝都秘使。」

  溫照低聲道:「臣懷疑,此人來自願鼎司。」

  願鼎司。

  大曜皇朝最特殊的衙門。

  不管稅,不管兵,不管刑,也不管禮。

  它只管萬民願力。

  皇朝立國以來,萬民願鼎就是大曜根基。百姓願力越盛,皇朝國運越穩。願鼎司掌願力流轉,地位極高,卻極少出現在朝堂明面。

  姜明月看著紙上的【願】字,神色冰冷。

  「願鼎司近年由誰掌事?」

  溫照沉聲道:「國師,裴無咎。」

  姜明月眼底冷意更深。

  「又是他。」

  沈驚鴻從門外走進來。

  「裴無咎?」

  溫照看向他。

  「大曜國師,願鼎司掌事,陛下近臣。」

  陸照跟在後面,聞言冷笑:「聽著就不像好人。」

  溫照道:「裴國師在大曜民望極高。」

  陸照道:「那更不像好人。」

  溫照:「……」

  姜明月沒有反駁。

  她坐到主位上,將紙放在案上。

  「裴無咎提出過無怒之治。」

  溫照臉色微變。

  「殿下?」

  姜明月道:「現在沒必要隱瞞。」

  她看向沈驚鴻。

  「三年前,太平城大亂,父皇召朝臣議政。」

  「裴無咎說,民怨如火,火能燒城,也能入爐。」

  「若能把百姓的憤怒化進願力里,太平城會安定,大曜國運也會更穩。」

  沈驚鴻道:「你當時反對了?」

  姜明月沉默了一下。

  「沒有。」

  沈驚鴻看著她。

  姜明月臉上沒有逃避。

  「我當時剛平北境叛亂。」

  「北境十七城,因為賦稅太重,軍餉不發,皇都遲遲不救,最後舉旗造反。」

  「我殺了很多人。」

  「也見了很多人被憤怒逼到失控,最後什麼都不顧。」

  她聲音很平靜。

  可平靜下面壓著什麼,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所以裴無咎說,憤怒也能化成願力時,我沒有立刻反對。」

  溫照低頭。

  這是姜明月的舊傷。

  也是她不願提的錯。

  沈驚鴻問:「後來呢?」

  「後來太平鍾成。」

  「太平城確實安了。」

  「我來過,看見百姓跪迎,看見街市無爭,看見盜匪不生。」

  姜明月看向窗外那條排滿人的長隊。

  「我以為至少這座城活下來了。」

  陸照冷聲道:「結果是被閹了。」

  溫照皺眉:「陸照。」

  姜明月抬手。

  「他說得難聽。」

  她垂眸看著那張紙。

  「但沒錯。」

  官署里一片安靜。

  姜明月忽然抬眼看沈驚鴻。

  「沈驚鴻,你在妖庭讓萬妖認欲,用了多久?」

  「很久。」

  「真正開議呢?」

  「一日。」

  「那太平城要多久,才能讓這些人想明白,自己為什麼咽不下這口氣?」

  沈驚鴻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外面那條長隊。

  百姓遞狀只是開始。

  他們說出舊怨,也只是開始。

  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到底該找誰算,要讓大曜承認這座城的憤怒不是禍亂,要讓願鼎司不能再把冤屈煉成願力。

  這不是一日能做完的事。

  沈驚鴻道:「不知道。」

  姜明月道:「一月。」

  沈驚鴻看向她。

  姜明月道:「鏡庭一月後裁你,對吧?」

  沈驚鴻點頭:「嗯。」

  「那就一月內。」

  陸照皺眉:「你說得倒輕巧。」

  姜明月看他。

  陸照道:「妖庭認欲,是因為照欲池本就照萬妖心。這裡有什麼?一座破鍾,一個爛官署,一群剛醒過來的百姓,還有一個不知道躲在哪的國師。」

  姜明月道:「所以要借沈驚鴻。」

  陸照眼神一沉:「你想利用他?」

  「是。」

  姜明月答得毫不遮掩。

  「我需要他。」

  「太平城需要他。」

  「大曜也需要他。」

  陸照冷笑:「你倒是直接。」

  姜明月道:「不直接,難道假裝我只是好心幫他找怒釘?」

  她看向沈驚鴻。

  「我幫你找怒釘,你幫我查太平城。」

  「你借大曜破鏡庭裁名。」

  「我借你破願鼎司的無怒之治。」

  「這是一筆交易。」

  沈驚鴻看著她。


  姜明月繼續道:「你可以拒絕。」

  溫照忍不住看向姜明月。

  她說得太直了。

  直得一點餘地都沒留。

  沈驚鴻卻沒有生氣。

  他只是問:「如果我拒絕呢?」

  姜明月道:「我仍會查太平城。」

  「怒釘呢?」

  「我會封鐘樓,等你想清楚。」

  「不會抓我?」

  姜明月看了他一眼。

  「我若要抓你,不會先問。」

  陸照眉頭一跳。

  這女人真是一點都不裝。

  沈驚鴻沉默片刻。

  「我答應。」

  陸照看向他:「你想清楚。」

  沈驚鴻點頭。

  「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這話你倒說得明白。」

  「跟白綰綰學的。」

  陸照:「……」

  姜明月看著沈驚鴻。

  「白綰綰教你這些?」

  沈驚鴻道:「她教我,債要記清。」

  姜明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

  「那這筆帳,也記清楚。」

  「你幫本宮查太平城。」

  「本宮幫你取怒釘。」

  沈驚鴻點頭。

  「好。」

  姜明月道:「溫照。」

  「臣在。」

  「傳訊皇都。」

  姜明月站起身。

  「告訴裴無咎,本宮在太平城發現無怒之弊,請國師親自來解釋。」

  溫照眼神一變。

  「殿下,這樣會打草驚蛇。」

  姜明月道:「本宮就是要驚他。」

  「他若不來?」

  「那就是心虛。」

  「他若來?」

  姜明月看向太平鍾方向。

  「那就讓沈驚鴻看看,能把百姓冤屈煉成願力的人,長什麼樣。」

  【……】

  裴無咎的回信來得很快。

  快到像他早就在等。

  傳訊金鳥落入官署,化作一張淡金色紙箋。

  紙箋上字跡溫潤,像一個脾氣極好的人寫出來的。

  【少帝殿下親啟。】

  【太平城之事,臣已知曉。】

  【怒為民心躁火,願為眾生向善。化怒為願,非奪,乃度。】

  【殿下若疑,臣明日入城。】

  【願與沈公子一辯。】

  落款:

  【裴無咎。】

  溫照看完,臉色不太好。

  「他真要來。」

  陸照道:「這還不好?省得找了。」

  溫照搖頭:「裴無咎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姜明月看著那張紙箋。

  「他來,說明他覺得自己能贏。」

  沈驚鴻問:「怎麼贏?」

  姜明月看向外面仍然混亂的太平城。

  「很簡單。」

  「讓所有人看見,百姓剛把心裡那口氣說出來,太平城就亂成這樣。」

  陸照冷笑:「然後說你看,人一憤怒就會出事?」

  「嗯。」

  姜明月道:「他會把今晚的哭喊、衝突、遞狀、翻案,都說成怒火害民。」

  「他會問百姓,想不想回到昨日那個不用疼、不用恨的太平城。」

  洛清寒道:「很多人會想。」


  官署里安靜下來。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人若痛到極致,真的會想把痛忘掉。

  太平鍾壓住憤怒,也壓住了一部分痛苦。

  陳老漢醒來後哭得肝腸寸斷。

  賣油郎想起妻兒之死後,幾乎站不住。

  那些百姓一夜之間重新被舊事淹沒,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

  裴無咎若問他們,要不要繼續這樣疼下去,答案未必如姜明月所願。

  沈驚鴻看著紙箋。

  「那就問。」

  姜明月看向他。

  沈驚鴻道:「問他們,疼是不是錯。」

  洛清寒眼神微動。

  沈驚鴻繼續道:「也問裴無咎。」

  「沒有憤怒的人,是向善,還是聽話?」

  姜明月慢慢笑了。

  「沈驚鴻。」

  「嗯?」

  「明日你來問。」

  「我?」

  「嗯。」

  她把那封紙箋推到沈驚鴻面前。

  「你最適合。」

  「為什麼?」

  「因為你被關了二十年。」

  姜明月看著他。

  「九曜之內,沒有人比你更知道,被別人替你決定什麼該有、什麼不該有,是什麼滋味。」

  沈驚鴻看著那張紙箋,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伸手接過。

  「好。」

  【……】

  夜盡時,太平城仍未安靜。

  可這一次,不是死寂。

  而是鬧過、哭過、喊過之後,終於還能喘一口氣。

  有人哭累了,靠在牆邊睡去。

  有人遞完狀,坐在官署門口發呆。

  有人仍在罵。

  也有人罵完後,忽然給身邊的人遞了一碗水。

  太平城亂了。

  但沒有崩。

  沈驚鴻站在鍾廟前,看著那座裂了一道縫的太平鍾。

  半枚欲釘微微發熱。

  地下怒釘沉在願力之中,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心。

  洛清寒走到他身旁。

  「你還撐得住嗎?」

  沈驚鴻道:「還好。」

  洛清寒看著他。

  沈驚鴻改口:「有點累。」

  「只是有點?」

  「很累。」

  洛清寒點頭。

  「去睡。」

  沈驚鴻道:「睡不著。」

  「為什麼?」

  「太吵。」

  洛清寒看向城中。

  哭聲、罵聲、筆聲、腳步聲、官吏的問話聲,確實很吵。

  她道:「這不是壞事。」

  沈驚鴻點頭。

  「嗯。」

  洛清寒這次沒有讓他補充。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

  忽然,沈驚鴻腰間的七尾狐火玉佩輕輕一亮。

  白綰綰的聲音從玉佩里傳出。

  「公子,聽說你剛到大曜,就和少帝一起把人家的鐘砸了?」

  沈驚鴻怔住。

  洛清寒也看向玉佩。

  白綰綰的聲音帶著笑,卻明顯藏著幾分擔心。

  「我才兩天不在,你就這麼會惹事了?」

  沈驚鴻低頭看著玉佩。

  「只砸了一刀。」

  白綰綰沉默了一下。

  「這是重點嗎?」


  沈驚鴻想了想。

  「不是我砸的。」

  白綰綰:「……」

  洛清寒轉頭看向別處。

  她覺得自己不該聽。

  但玉佩里的聲音很清楚。

  白綰綰似乎被氣笑了。

  「那是誰砸的?」

  「姜明月。」

  白綰綰那邊安靜了一息。

  「少帝?」

  「嗯。」

  「好看嗎?」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徵兆。

  沈驚鴻沉默。

  洛清寒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遠處,姜明月正站在官署前聽溫照匯報,忽然像察覺到什麼,抬眼朝沈驚鴻這邊看來。

  沈驚鴻看著玉佩,認真道:「好看。」

  洛清寒:「……」

  玉佩另一邊,白綰綰笑了一聲。

  「公子真誠實。」

  沈驚鴻道:「你說過實話可以說。」

  「我還說過實話最危險。」

  「那我不說?」

  「已經晚了。」

  沈驚鴻不知道該怎麼接。

  白綰綰卻沒有繼續逗他。

  她聲音輕了些。

  「傷怎麼樣?」

  「還好。」

  「沈驚鴻。」

  「有點累。」

  「只是有點?」

  「很累。」

  白綰綰滿意了。

  「記得喝藥。」

  「嗯。」

  「別只嗯。」

  「我會喝藥。」

  「洛聖女在嗎?」

  沈驚鴻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沉默片刻,道:「在。」

  白綰綰笑道:「勞煩聖女看著他。」

  洛清寒道:「會。」

  「別讓他逞強。」

  「會。」

  「若他不聽?」

  洛清寒看了沈驚鴻一眼。

  「打暈。」

  白綰綰笑了。

  「很好。」

  沈驚鴻:「……」

  玉佩光芒漸淡。

  白綰綰最後道:「公子。」

  沈驚鴻低聲道:「嗯。」

  「走到哪,都別忘了有人在等。」

  沈驚鴻握住玉佩。

  「我記得。」

  玉佩暗下去。

  鍾廟前重新安靜。

  洛清寒看著沈驚鴻。

  「你現在可以睡了。」

  沈驚鴻道:「嗯。」

  這次,他是真的覺得困意湧上來了。

  太平城仍然很吵。

  但他忽然覺得,這種吵聲里,有一點像人間。

  而人間,是可以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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