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欲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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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院中,南柯正坐在廊下吃糖糕,看見沈驚鴻回來,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

  「哥哥!」

  她跑了兩步,又想起沈驚鴻身體不好,硬生生剎住,抱著娃娃站在原地。

  沈驚鴻看見她,神色終於柔了一點。

  「醒了?」

  南柯用力點頭:「我今天沒有做噩夢。」

  「夢見什麼?」

  「夢見門開著。」

  沈驚鴻腳步一頓。

  南柯認真道:「門裡還有很多人,他們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院中安靜了一瞬。

  陸照坐在一旁擦自己的影刃,聞言手上動作也停了。

  阿梨低著頭,眼眶有些紅。

  白綰綰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沒有迴避。

  「告訴他們,還要等一等。」

  南柯問:「等多久?」

  沈驚鴻沉默片刻。

  「不會太久。」

  南柯點頭:「好。」

  她信得太輕易了。

  輕易得讓人心裡發沉。

  陸照忽然道:「你現在被四方約困在妖庭三個月,怎麼回去?」

  沈驚鴻看向他。

  陸照道:「我不是不想救他們。但現在現實就是,你離不開妖庭,照影司盯著你,鏡庭還在查你本名。你要是強行跑出去,聞人照夜馬上就有理由把你按回無鏡樓。」

  沈驚鴻道:「我知道。」

  「知道就別老給人希望。」

  這句話一出,阿梨臉色微變。

  南柯也低下了頭。

  陸照說完,其實就後悔了。

  可他沒有收回。

  他只是看著沈驚鴻,聲音有些啞。

  「希望這東西,在無鏡樓里很貴。」

  「給不起,就別亂給。」

  院子裡很安靜。

  白綰綰沒有替沈驚鴻說話。

  因為陸照說的不是沒道理。

  他們這些從無鏡樓里出來的人,最怕的不是沒有希望。

  是給了之後又被收回去。

  沈驚鴻看著陸照,許久後道:「你說得對。」

  陸照一怔。

  沈驚鴻道:「所以我會回去。」

  陸照皺眉:「你現在回不去。」

  「現在回不去,不代表三個月後回不去。」

  「你憑什麼?」

  「憑我會想辦法。」

  陸照氣笑了:「你又來了。想辦法,想辦法,你當照影司是紙糊的?」

  沈驚鴻道:「不是。」

  「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沈驚鴻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桃木牌。

  老婦說:

  你現在只知道自己想活。

  還不夠。

  你要知道,自己想為什麼而活。

  他以前想活,是為了離開無鏡樓。

  後來想活,是因為白綰綰說欲望不是髒東西。

  再後來想活,是因為母親說他是被愛過才來到世上。

  現在,他似乎又多了一個理由。

  沈驚鴻抬頭看向陸照。

  「因為你們還在等。」

  陸照喉嚨像被堵了一下。

  沈驚鴻繼續道:「南柯的夢裡,有人在敲門。」

  「阿梨的哭聲里,還有舊獄的亡念。」

  「你撕下石碑影子的時候,也聽見了他們問自己叫什麼。」

  「他們在等。」

  「我聽見了。」


  陸照握著影刃的手指微微發緊。

  沈驚鴻聲音很輕,卻很穩。

  「所以我想活。」

  「也想回去。」

  「不是給不起希望。」

  「是我不能不給。」

  南柯眼睛紅了。

  阿梨也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陸照沉默很久,忽然別過臉,罵了一聲。

  「隨便你。」

  沈驚鴻道:「嗯。」

  陸照又道:「但到時候算我一個。」

  沈驚鴻看著他。

  陸照冷冷道:「看什麼?你不會以為自己真能一個人回舊獄吧?」

  沈驚鴻輕輕笑了一下。

  「沒有。」

  白綰綰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青丘老祖的問題,沈驚鴻已經答出了一部分。

  他想為什麼而活?

  至少現在,有一部分答案是:

  因為還有人在門後等他。

  【……】

  入夜後,白綰綰帶沈驚鴻去了照欲池。

  四方約允許沈驚鴻暫居妖庭,卻不許他主動牽動萬妖慾念。

  按理,他不該再輕易靠近照欲池。

  但欲釘在池底。

  若想真正取回欲釘,就必須先熟悉照欲池。

  鶴老不在。

  池邊只有白綰綰和沈驚鴻。

  遠處有妖庭守衛,卻被白綰綰打發到了山腹外。

  照欲池經過那日動盪後,已經恢復平靜。

  池水清澈,九面古鏡靜靜立在池邊,仿佛那日照出萬妖本欲、白芷舊案、照影舊律的不是它們。

  沈驚鴻站在池邊,低頭看著水面。

  水中倒映出他的臉。

  這一次,沒有萬妖慾念湧來。

  因為他沒有入池。

  白綰綰道:「青丘老祖說,欲釘在池底。」

  「嗯。」

  「怕嗎?」

  「怕。」

  白綰綰現在已經習慣他坦然說怕了。

  她走到他身旁,道:「怕什麼?」

  沈驚鴻想了想。

  「怕我真取回欲釘後,變成照影司說的樣子。」

  白綰綰看向他。

  「什麼樣子?」

  「眾生見之,皆動慾念。」

  白綰綰道:「現在也差不多。」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笑了笑:「但你不是只會讓人動欲。」

  她伸手,點了點他的心口。

  「你也讓人看清欲。」

  沈驚鴻看著她。

  白綰綰道:「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前者是災。」白綰綰道,「後者是鏡子。」

  沈驚鴻問:「你不怕?」

  白綰綰笑道:「怕啊。」

  「怕什麼?」

  「怕你以後越來越會照人心,把我心裡那點不想說的東西全照出來。」

  沈驚鴻道:「比如?」

  白綰綰眼尾一挑:「公子想聽?」

  沈驚鴻想了想:「想。」

  白綰綰一怔。

  她現在有時候還是會被沈驚鴻這種直白打得措手不及。

  「想聽也不說。」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的欲。」

  她看著照欲池,聲音輕了些。

  「沈驚鴻,不是所有欲望都要立刻說出口。」

  「有些欲望要養。」


  「養到自己敢認,也敢要。」

  沈驚鴻若有所思。

  白綰綰問:「你現在想要什麼?」

  沈驚鴻看著池水。

  「想救無鏡樓和舊獄裡的人。」

  「還有呢?」

  「想救白芷。」

  「還有呢?」

  「想查母親。」

  「還有呢?」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轉頭看他。

  「想不想還我的債?」

  「想。」

  「這個勉強算。」

  沈驚鴻道:「還想……」

  白綰綰看著他。

  沈驚鴻停了很久,似乎在分辨那個念頭到底是什麼。

  「想讓你不要被廢。」

  白綰綰笑了。

  「我已經沒被廢了。」

  「那就想讓你坐穩帝姬位。」

  白綰綰看了他一會兒,眼神慢慢柔下來。

  「為什麼?」

  「因為你想。」

  「我想,所以你想?」

  沈驚鴻點頭。

  白綰綰心口忽然輕輕一跳。

  這話若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很容易像討好。

  可沈驚鴻說出來,就只是認真。

  因為她想,所以他想幫她做到。

  白綰綰忽然問:「那我若想要你呢?」

  沈驚鴻一怔。

  照欲池邊的風好像也停了一瞬。

  白綰綰看著他,笑意很淡,卻沒有退。

  「沈驚鴻,若我說,我想要你呢?」

  這不是迷天問心裡的幻象。

  也不是調笑。

  至少不全是。

  沈驚鴻看著白綰綰。

  池水映著她的臉。

  她很美。

  一直都美。

  可此刻她的眼神不是媚,而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坦然。

  她在問他。

  也在問自己。

  沈驚鴻沉默了很久。

  白綰綰沒有催。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被他用一句「我不知道」擋回來。

  可沈驚鴻沒有說不知道。

  他說:「我會害怕。」

  白綰綰眸光微動。

  「怕我?」

  「不是。」

  「那怕什麼?」

  「怕分不清。」

  沈驚鴻垂眸,看著池水中的倒影。

  「怕你想要的是沈驚鴻,還是色災。」

  「也怕我回應你的,是我自己,還是欲釘。」

  白綰綰安靜下來。

  這個答案比「不知道」更讓她心口發緊。

  他不是無動於衷。

  也不是拒絕。

  他是在害怕自己不完整。

  害怕連感情都被七情釘和色災之力污染。

  白綰綰忽然有點心疼。

  她伸手,輕輕牽住他的手。

  「那就等。」

  沈驚鴻抬頭。

  白綰綰看著他,聲音輕柔。

  「等你分得清。」

  「等你七情歸身。」

  「等你知道自己想為什麼活,也知道自己想要誰。」

  她笑了一下。

  「我白綰綰想要的東西,不喜歡趁人不清醒的時候拿。」

  沈驚鴻看著她。


  「那如果我分清之後,不是你想聽的答案呢?」

  白綰綰眸光微微一眯。

  「那我會很不高興。」

  沈驚鴻:「……」

  白綰綰繼續道:「但我不會把你關起來。」

  「也不會把你寫成災。」

  「更不會說你不該想。」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道:「只是到時候,公子大概要多還我幾筆傷心債。」

  沈驚鴻低聲道:「傷心也能記帳?」

  「當然。」

  「天機閣知道嗎?」

  「我會讓蘇扶搖單獨開一冊。」

  沈驚鴻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白綰綰也笑了。

  這一笑,照欲池水忽然輕輕一動。

  不是失控。

  像是池底有什麼東西,被他們之間那一點清晰又克制的慾念驚醒了。

  沈驚鴻低頭。

  池水深處,有一枚極淡的釘影浮現。

  那枚釘影不在真實水中,而在他的念海與照欲池之間。

  欲釘。

  它沉在池底,周圍纏著無數妖族情慾念。

  沈驚鴻只看了一眼,丹田便傳來陣痛。

  白綰綰立刻扶住他。

  「別看太久。」

  沈驚鴻閉上眼。

  那枚釘影仍在腦海里。

  青丘老祖說,現在還不是取釘的時候。

  他還不明白自己想為什麼而活。

  但方才,他好像靠近了一點。

  他想救人。

  想查清母親。

  想還債。

  想讓白綰綰坐穩帝姬位。

  也想有一天,能不害怕地回答她那句「我想要你」。

  這些都是欲。

  很亂。

  卻真實。

  沈驚鴻輕聲道:「我會取回它。」

  白綰綰道:「嗯。」

  「到時候,可能很危險。」

  「我知道。」

  「你還會在?」

  白綰綰看著他。

  「會。」

  沈驚鴻點頭。

  「那就好。」

  白綰綰忽然覺得,他現在越來越會讓人心軟。

  她牽著沈驚鴻的手,走出照欲池。

  兩人離開後,池水深處,那枚欲釘虛影又亮了一瞬。

  像是在等。

  【……】

  與此同時,萬妖神庭外。

  照影司臨時照影台上,聞人照夜收到了一封來自鏡庭的回信。

  回信很短。

  只有三行古篆。

  【沈照微舊檔,不可再查。】

  【沈驚鴻本名,已入鏡縫。】

  【三月後,若七情未歸,可裁。】

  聞人照夜看著最後一個字。

  裁。

  鏡庭從不輕易用這個字。

  一旦用,便代表不是收容,不是鎮壓,而是從根上裁去。

  鎮災使站在旁邊,臉色難看。

  「司正,這是否意味著,三月後鏡庭會親自裁沈驚鴻?」

  聞人照夜合上回信。

  「若他七情未歸。」

  「七情歸身,談何容易?他現在只穩住欲釘裂縫,尚未真正取回欲釘。」

  聞人照夜看向萬妖神庭。

  「所以他必須留在妖庭。」

  鎮災使一怔。


  「司正不想現在帶他回去?」

  聞人照夜沒有回答。

  良久後,他道:「帶回去,鏡庭會更快看見他。」

  鎮災使心頭劇震。

  他隱約聽出了某種不該有的意思。

  「司正,你是想……」

  聞人照夜道:「照影司要審他。」

  「鏡庭要裁他。」

  「這不是一回事。」

  鎮災使不敢再說話。

  聞人照夜垂眸,看著手中黑色命燈。

  燈里,沈驚鴻的影子若隱若現。

  他輕聲道:「沈驚鴻。」

  「三個月。」

  「若你真能從色災走成沈驚鴻。」

  「我便親自替你,擋一次鏡庭。」

  【……】

  照欲池外,沈驚鴻忽然停步。

  白綰綰問:「怎麼了?」

  沈驚鴻抬頭,看向萬妖神庭外的夜色。

  「有人在看我。」

  「聞人照夜?」

  「嗯。」

  「感覺如何?」

  沈驚鴻想了想。

  「很複雜。」

  「他對你?」

  「我對他。」

  白綰綰沒有說話。

  沈驚鴻道:「我以前以為,他只是關我的人。」

  「現在呢?」

  「現在發現,他也是把傘。」

  「但那把傘太重,壓了我二十年。」

  白綰綰輕聲問:「恨嗎?」

  「恨。」

  「還想殺他嗎?」

  沈驚鴻沉默片刻。

  「暫時不想。」

  「為什麼?」

  「因為他還沒有把所有真相還給我。」

  白綰綰笑了笑:「那等他還完?」

  沈驚鴻道:「再看。」

  白綰綰很滿意。

  「不錯。」

  「不錯什麼?」

  「有進步。」她道,「以前你總是先想怎麼講理,現在終於學會先記仇了。」

  沈驚鴻想了想:「這算進步?」

  「當然。」

  白綰綰笑意嫵媚。

  「我教的。」

  沈驚鴻低聲道:「那也要記帳?」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不想記了。

  她只是牽著他的手,往客殿方向走。

  夜色很深。

  萬妖神庭燈火如海。

  而在燈火之外,鏡庭舊律已經悄無聲息地懸在三個月之後。

  沈驚鴻不知道三個月後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內。

  救白芷。

  穩狐族。

  取欲釘。

  查母親。

  還債。

  以及,想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而活。

  他忽然覺得時間很短。

  短得像無鏡樓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

  可至少,現在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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