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鏡庭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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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妖神庭的雨停在第二日清晨。

  雨後的妖庭像被洗過。

  藤橋上的葉片還掛著水珠,小妖們踩過去,水珠便砸下來,砸得底下路過的妖族滿頭都是。

  南柯醒得比往常早。

  她抱著破布娃娃坐在窗邊,看見外面的雨珠落下來,小聲笑了一下。

  阿梨正在給她梳頭。

  她手很輕,生怕弄疼南柯。

  南柯忽然問:「阿梨姐姐,沈哥哥會不會又睡很久?」

  阿梨動作一頓。

  「不會吧。」

  她說得不太確定。

  陸照蹲在門檻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聞言冷哼:「放心,他命硬。」

  南柯看向他:「真的嗎?」

  陸照道:「他要是不命硬,早在無鏡樓死八百次了。」

  阿梨小聲道:「陸照哥哥,你別老說死。」

  陸照沉默了一下,把嘴裡的草吐掉。

  「行。」

  南柯抱緊娃娃,輕聲道:「我昨晚夢見無鏡樓了。」

  陸照臉色微變。

  阿梨也停下梳頭的手。

  南柯道:「不是噩夢。」

  她看向窗外。

  「我夢見門還開著。」

  陸照沒有說話。

  無鏡樓的門確實開了。

  可門開之後,外面的世界並不比樓里簡單多少。

  照影司還在。

  聞人照夜還在。

  鏡庭也在更高的地方看著。

  而沈驚鴻只是從一個樓里走出來,又走進了更大的局裡。

  南柯低頭看著懷裡的破布娃娃。

  「沈哥哥說,門開了,就不是夢了。」

  阿梨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陸照別過臉。

  「他自己都還沒站穩,倒會哄別人。」

  話雖這麼說,他影子卻悄悄貼著廊柱往沈驚鴻住的那間屋子探了一下。

  屋內很安靜。

  沈驚鴻還沒醒。

  也不是完全沒醒。

  他的呼吸很輕,像一盞被風吹過的燈,火苗還在,卻總讓人擔心下一瞬就會暗下去。

  照欲池那一夜,欲釘半歸,他把不屬於自己的慾念一點點歸還出去,也把自己從舊名里拖回來一點。

  可代價不輕。

  白綰綰守了他半夜,後來被狐族事務叫走。

  洛清寒來過一次,站在門外看了許久,最後只留下幾枚太初養神丹。

  蘇扶搖也來過。

  當然,她本人沒來。

  來的是紙鶴。

  紙鶴趴在窗台上,翅膀上寫著一行字:

  【沈公子醒後拆,未醒勿拆,拆了也算帳。】

  陸照看了那紙鶴一夜。

  他很想拆。

  但想想蘇扶搖記帳的本事,又忍住了。

  直到日上三竿,沈驚鴻才睜開眼。

  他醒來時,屋裡光線很淡。

  窗半開著,雨後的風吹進來,帶著桃花和濕木氣息。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還在。

  然後又摸向心口。

  桃木牌也在。

  舊舊的一小塊,隔著衣襟貼在胸前,像一片溫熱的葉。

  沈驚鴻閉了閉眼。

  照欲池裡的慾海還殘留在腦中。

  那些湧向他的欲,那些不屬於他的念,還有池底那道裂開的釘影。

  他終於能分清一點:

  什麼是別人塞給他的。

  什麼是他自己的。


  想活。

  想走。

  想問。

  想救。

  想要。

  想被要。

  這些念頭並不整齊,也不光明,甚至有些讓他陌生。

  可它們確實是他的。

  沈驚鴻緩緩坐起身。

  窗台上的紙鶴立刻抬頭。

  「醒了?」

  沈驚鴻看著它。

  「嗯。」

  紙鶴抖了抖翅膀,語氣聽著像蘇扶搖本人正坐在窗邊。

  「先說好,這封信很貴。」

  沈驚鴻道:「我還沒問。」

  「你醒了,就算聽了開頭。」

  「……」

  沈驚鴻沉默片刻,道:「那你說。」

  紙鶴滿意地轉了一圈。

  「第一件事,照影司沒有撤。」

  「我知道。」

  「聞人照夜在妖庭外十里設了臨時照影台,那盞黑色命燈還懸著。他不進庭,是因為四方約壓著;他不退,是因為他不打算放過你。」

  沈驚鴻低聲道:「三個月。」

  「嗯,四方約給你三個月。」

  紙鶴頓了頓。

  「但三個月只是明面上的約。」

  沈驚鴻抬眼。

  「什麼意思?」

  「聞人照夜沒請鏡庭裁你。」

  「這不是好事嗎?」

  「不能算壞事。」紙鶴道,「但也絕對不是好事。」

  沈驚鴻看著它。

  紙鶴的聲音忽然嚴肅了些。

  「他查了鏡庭舊檔。」

  沈驚鴻動作停住。

  「查什麼?」

  「查你母親。」

  屋內安靜下來。

  沈驚鴻放在被面上的手指輕輕收緊。

  紙鶴沒有再繞彎子。

  「天機閣截到了一點鏡庭迴響。」

  紙鶴展開。

  翅膀里浮現出幾行殘缺字跡。

  【冬至夜。】

  【念海生潮。】

  【鏡外之人。】

  【不可詳錄。】

  【其子沈驚鴻,入無鏡樓。】

  沈驚鴻看著那幾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鏡外之人。

  不可詳錄。

  他想起迷天問心裡那扇舊門。

  想起燈下那個看不清臉的女子。

  想起她握著舊木,一筆一划刻下【驚鴻】。

  也想起她說:

  你不是因為被世人懼怕才出生。

  你是因為有人愛過,才來到這世上。

  沈驚鴻伸手,隔著衣襟摸到那枚桃木牌。

  「鏡外之人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天機閣也不知道?」

  「天機閣不是全知全能。」紙鶴道,「尤其涉及鏡庭,很多東西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就會被抹。」

  沈驚鴻垂眸。

  「聞人照夜為什麼現在查她?」

  「這才是重點。」

  紙鶴繞著屋樑飛了一圈。

  「他以前明明知道一些,卻一直沒往鏡庭舊檔查,至少沒有讓鏡庭舊檔被觸動。現在忽然查,說明你身上有些變化,讓他覺得必須翻舊檔。」

  沈驚鴻想到了照欲池。

  「歸還慾念。」

  「對。」

  紙鶴道:「你在照欲池之後,學會把不屬於自己的念還回去。這件事可能觸發了聞人照夜對你母親的記憶。」


  沈驚鴻看著那幾行殘字。

  「我的能力,和她有關?」

  「可能。」

  「她是誰?」

  紙鶴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我勸你不要問我。」

  「為什麼?」

  「因為我也不知道完整答案。」

  紙鶴輕輕落在案邊。

  「但有一個人應該知道。」

  沈驚鴻抬眼。

  「狐族老祖?」

  「嗯。」

  紙鶴道:「狐族那邊的事,我知道得不全。」

  「天機閣只記到一筆:青丘祖庭認過你的枝牌,卻沒有把枝牌舊債寫入妖庭明冊。」

  「這說明狐族有人壓下了後面的東西。」

  「至於是誰壓的、為什麼壓,我不替他們說。」

  「但現在不一樣。」

  「鏡庭舊檔已經動了。」

  「聞人照夜在查,鏡庭也在看。」

  「那枚牌的來歷,不能再只當狐族內事藏著。」

  沈驚鴻沒有說話。

  紙鶴的聲音又恢復了一點笑意。

  「當然,這話你可以讓白綰綰去說,她說比你說管用。」

  沈驚鴻道:「為什麼?」

  「因為你說出來像講道理。」

  紙鶴道:「她說出來像要拆祖庭。」

  沈驚鴻想了想。

  「她確實比較適合。」

  紙鶴撲扇了一下翅膀,像是笑了。

  「另外,少閣主友情提醒。」

  「不是收費?」

  「友情提醒也記帳。」

  「……」

  「你最好快點問清楚。」

  紙鶴道:「鏡庭舊檔里出現了【不可詳錄】,說明當年這件事不是照影司簡單遮掩,而是鏡庭本身也不願、或者不能,把你母親寫清楚。」

  「一個不能被鏡庭詳錄的人。」

  「一個能給你留下名字牌的人。」

  「一個讓聞人照夜二十年後才敢翻舊檔的人。」

  紙鶴語氣低了些。

  「沈驚鴻,她不是普通人。」

  沈驚鴻低頭看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隔著衣料,桃木牌微微發熱。

  「我知道。」

  紙鶴看著他。

  沈驚鴻輕聲道:「我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的母親。」

  紙鶴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天機閣答不了。

  【……】

  白綰綰回來時,沈驚鴻正坐在窗邊看桃木牌。

  他臉色仍白,唇邊沒有血色,手指卻很穩。

  桃木牌躺在他掌心。

  舊木上的【驚鴻】二字,比昨夜更清晰了一點。

  白綰綰一眼便看出他神色不對。

  「出事了?」

  沈驚鴻把紙鶴留下的鏡庭迴響遞給她。

  白綰綰看完,唇邊笑意淡了。

  「鏡外之人。」

  她輕聲念出這四個字。

  沈驚鴻問:「你知道?」

  「聽過傳說。」

  白綰綰坐到他對面,把那幾行殘字又看了一遍。

  「妖庭古籍里有過幾句。傳說九曜玄界之外還有鏡外,但那不一定是地方,也可能是一種不受鏡庭完整書寫的存在。」

  「什麼意思?」

  「鏡庭視眾生如字。」

  白綰綰看向窗外。

  雨後桃花濕潤,枝上還掛著水珠。

  「九曜之內,萬靈都有可被記錄、可被歸類、可被裁定的名。無論是皇朝百姓,太初弟子,妖庭諸族,還是魔域、北溟、天機閣的人,只要活在九曜舊律之中,便都能被鏡庭寫入某種命字。」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驚鴻。

  「但鏡外之人,可能不完全在這套記錄里。」

  沈驚鴻道:「所以鏡庭寫不清她?」

  「可能是寫不清。」

  白綰綰把那幾行殘字放在桌上。

  「也可能是不敢寫清。」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看著他。

  「若你母親真是鏡外之人,那你被照影司稱為色災,可能只是他們能理解的部分。」

  「那不能理解的部分呢?」

  白綰綰搖頭。

  「不知道。」

  她低頭看向他掌心的桃木牌。

  「但有人知道。」

  沈驚鴻道:「狐族老祖。」

  「嗯。」

  白綰綰伸手,指腹輕輕點了點那枚桃木牌。

  「上次她只認了枝牌,卻不肯翻舊債。」

  「她說你剛過迷天問心,客名未穩,強行翻舊債未必撐得住。」

  「這話當時還能聽。」

  她抬眼。

  眼底笑意已經冷了。

  「現在鏡庭舊檔都動了,她再不說,就不是護你,是害你。」

  沈驚鴻握著桃木牌,指尖輕輕收緊。

  「現在去?」

  「現在去。」

  「她會見嗎?」

  白綰綰笑了。

  她站起身,身後六尾虛影輕輕一晃,第七尾雛形若隱若現。

  「這一次,不是她想不想見。」

  「是她欠我們一個解釋。」

  沈驚鴻也站了起來。

  剛起身,他便微微晃了一下。

  白綰綰伸手扶住他。

  「公子,你確定現在能走?」

  沈驚鴻想了想。

  「能。」

  白綰綰看著他。

  沈驚鴻補充:「慢一點。」

  白綰綰嘆了口氣。

  「你倒是越來越會給自己留餘地。」

  「這是好事嗎?」

  「算吧。」

  她扶著他往外走。

  「至少比你以前一句『沒事』強。」

  沈驚鴻認真道:「我以後少說。」

  白綰綰笑了笑。

  「這句可以記帳,等你再說沒事,我就翻出來收利息。」

  【……】

  青丘祖庭仍藏在狐族祖地深處。

  從萬妖神庭往南,有一條只許狐族血脈通行的青丘舊道。

  舊道盡頭,才是狐族祖庭。

  上一次來時,祖庭桃林為沈驚鴻手中的枝牌讓過一次路。

  那時,狐族老祖只認牌,不翻帳。

  她把舊債壓回祖庭深處,只讓沈驚鴻先坐實正客身份。

  可這一次,白綰綰沒有再給她迴避的餘地。

  她帶著沈驚鴻入青丘山時,山門前已有狐族守衛等候。

  守衛看見白綰綰,神色比上次更恭敬,也更小心。

  白芷舊案翻開,七房族老被押,白蘅等年輕狐族公開認她,白綰綰又在照欲池前顯出第七尾雛形。

  狐族內部風向已經變了。

  守衛齊齊低頭。

  「見過帝姬。」

  白綰綰淡淡道:「開祖庭路。」

  守衛面露遲疑。

  「老祖說,祖庭舊債未到再問之時……」

  白綰綰笑了笑。

  「告訴她,鏡庭舊檔已經動了。」

  守衛臉色一變。

  白綰綰聲音很輕。


  「她若還說不是時候,我就親自去祖木下問。」

  守衛不敢再攔,轉身入霧。

  沒過多久,青丘山深處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讓他們進來。」

  霧開。

  桃林深處現出一條小路。

  沈驚鴻望著那條路。

  上一次,他走到這裡時,掌心桃木牌發熱,祖庭認了枝牌。

  可那時他不明白,認牌之外,還有多少話被壓在樹根深處。

  這一次,他知道了。

  所以桃林仍舊安靜。

  卻不再像上次那樣,只是古老。

  它像在等待一場遲來的問罪。

  沈驚鴻走得不快。

  白綰綰扶著他的手腕,替他擋住四周探來的妖念。

  他能感覺到,四周仍有許多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和上次不同。

  上次這些目光更多是審視。

  這一次,卻多了幾分忌憚。

  因為祖庭已經認過他的枝牌,妖皇也已經下過妖詔。

  他不再只是白綰綰帶進來的麻煩。

  他是狐族正客,也是神庭外客。

  白綰綰道:「別理他們。」

  沈驚鴻道:「我沒理。」

  「那你手怎麼這麼冷?」

  沈驚鴻低頭。

  白綰綰已經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像是隨口一說,也像是很自然地替他擋住周圍那些窺探的妖念。

  沈驚鴻道:「可能是剛醒。」

  「公子,你這個理由用了很多次了。」

  「那換一個。」

  「換什麼?」

  「我有點緊張。」

  白綰綰腳步微微一頓。

  她側眸看他。

  沈驚鴻神色很平靜。

  但他沒有說謊。

  他的手確實冷。

  他也確實緊張。

  不是怕老祖。

  不是怕祖庭。

  是怕那個答案。

  他怕自己問了二十年的空白,終於被人填上,卻發現那裡面並不全是溫柔。

  白綰綰看著他,語氣軟了些。

  「緊張就慢點走。」

  沈驚鴻點頭。

  「好。」

  桃林小路盡頭,仍是那株極古老的青丘祖木。

  樹枝葉像桃,樹皮卻泛著淡淡銀白,樹身之中有九道天然紋路,像九條狐尾。

  上次沈驚鴻只在祖庭路前遠遠見過它。

  這一次,白綰綰帶他走到了樹下。

  樹下坐著三名老者。

  兩女一男,皆白髮。

  中間那名老婦抬眼看向白綰綰。

  「我以為你會再等幾日。」

  白綰綰道:「我也想。」

  她把鏡庭舊檔殘字遞過去。

  「可鏡庭不等。」

  老婦看見【鏡外之人】【不可詳錄】幾個字,神色終於變了。

  左側老者也睜開眼。

  右側老婦指尖微微一顫。

  白綰綰聲音微冷。

  「老祖,上次你說現在還不是問舊債的時候。」

  「現在,是不是時候了?」

  祖庭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祖木,枝葉輕響。

  老婦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站在白綰綰身側,臉色蒼白,卻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老婦嘆了一聲。


  「你傷還沒好。」

  沈驚鴻道:「我知道。」

  「這些事很重。」

  「我也知道。」

  「知道還要問?」

  沈驚鴻握住心口那枚桃木牌,輕聲道:「因為鏡庭已經在問。」

  老婦沉默。

  沈驚鴻繼續道:「如果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別人寫什麼,我就只能認什麼。」

  這句話落下,老婦眼神微微一變。

  她像是從這句話里,聽見了許多年前另一個人的聲音。

  白綰綰拿出桃木牌,放在掌心。

  「這枚枝牌,上次老祖已經認過了。」

  「我今日不問它是不是青丘祖枝。」

  她看向老婦。

  「我問,它當年是誰從祖庭帶走的?」

  三名老祖神色都沉了下去。

  沈驚鴻捕捉到了這變化。

  老婦緩緩站起。

  她盯著桃木牌,許久後低聲道:「你一定要現在問?」

  白綰綰道:「不是我要問。」

  她把桃木牌遞給沈驚鴻。

  「是他該知道。」

  沈驚鴻接過桃木牌。

  舊木貼在掌心,溫熱得像活物。

  老婦看了他很久。

  終於,她低聲道:「二十一年前,有個女子來到青丘。」

  沈驚鴻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老婦繼續道:「她不是妖族,卻過了狐族三重幻境。」

  「她不是修情道,卻在祖木下站了七日,照見了狐族許多長老都不敢照見的東西。」

  白綰綰問:「她是誰?」

  老婦沉默良久。

  「她叫沈照微。」

  沈驚鴻垂在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沈照微。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母親的名字。

  不是生母不詳。

  不是鏡外之人。

  是沈照微。

  這三個字落在耳中時,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不重。

  卻撞得那片空白終於有了邊緣。

  老婦看著他的神色,聲音低了些。

  「她來到青丘,是為了祖枝。」

  白綰綰道:「狐族借了?」

  「不是借。」

  老婦聲音有些澀。

  「她贏走的。」

  白綰綰一怔。

  「贏?」

  老婦看向白綰綰,眼神複雜。

  「她與當年的狐族第一幻術師對賭。」

  「賭的是,誰能讓對方先動真心。」

  白綰綰:「……」

  沈驚鴻:「……」

  左側老者尷尬地移開目光。

  老婦繼續道:「狐族輸了。」

  白綰綰忍不住道:「輸給一個人族?」

  老婦道:「她不是普通人族。」

  沈驚鴻抬眼。

  「她是鏡外之人?」

  老婦看向他。

  「她自己說,她是鏡外來的逃亡者。」

  「為什麼逃?」

  「因為鏡庭要她死。」

  這句話落下,青丘祖庭徹底安靜。

  白綰綰神色微變。

  沈驚鴻問:「為什麼?」

  老婦道:「她能改字。」

  沈驚鴻心口一震。

  老婦一字一句道:「鏡庭書眾生,萬靈皆有命字。可沈照微能看見那些字,也能改掉其中一筆。」


  白綰綰喃喃道:「改字……」

  她猛地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會歸還眾念,會撬動災名,會讓舊名鬆動。

  這不是單純色災。

  這是繼承了沈照微的「改字」之能,只是被照影司封了二十年,又被眾生之念扭曲成了色災之相。

  沈驚鴻低聲問:「她為什麼來青丘取祖枝?」

  老婦道:「為了給你做命牌。」

  沈驚鴻握緊桃木牌。

  「命牌?」

  「嗯。」

  老婦看著他手中的舊木牌。

  「她說,孩子出生後會被鏡庭看見。」

  「鏡庭若先寫下命字,這個孩子便會從一出生起,被舊律釘死在那個字里。」

  「她要搶在鏡庭之前,給你留一個名字。」

  沈驚鴻低頭看著掌心。

  【驚鴻。】

  那兩個字安靜地躺在那裡。

  很輕。

  也很重。

  白綰綰輕聲道:「所以這不是普通名字牌。」

  老婦點頭。

  「這是命牌。」

  「青丘祖枝記情、記債、記名。她用祖枝刻你的名字,是為了讓這個名字在鏡庭命字落下之前,先有一個憑證。」

  沈驚鴻道:「可我還是被寫成了色災。」

  老婦神色複雜。

  「因為她沒能完全改成。」

  沈驚鴻抬頭。

  老婦道:「鏡庭落字太快。」

  「你出生那夜,念海生潮,皇城三萬七千人同夢。鏡庭先看見了你身上的牽念之力。」

  「它要寫你為禍。」

  「沈照微強行改了一筆。」

  「那一筆沒有把禍字徹底改掉,卻也沒有讓鏡庭寫成完整的禍世命字。」

  「最後落在人間卷宗里的,便成了色災。」

  白綰綰臉色沉了下來。

  「所以照影司看到的色災,只是鏡庭和沈照微搶字之後的殘字?」

  老婦道:「可以這麼說。」

  沈驚鴻輕聲道:「那我原本會被寫成什麼?」

  老婦沒有立刻答。

  祖木的枝葉輕輕搖晃。

  許久後,她才道:「禍世。」

  沈驚鴻安靜下來。

  白綰綰握住他的手腕。

  沈驚鴻低頭看著桃木牌,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可白綰綰能感覺到,他手冷得厲害。

  老婦道:「沈照微不認。」

  「她說,孩子可以被天下人怕,可以被天下人恨,甚至有一日真的走成大禍。」

  「但不能從一出生,就只剩一個禍字。」

  沈驚鴻垂眸。

  他想起迷天問心裡那個看不清臉的女子。

  她說:

  我生的孩子,我為何不敢給他名字?

  原來那不是幻象隨意編出來的話。

  那是真的。

  是二十一年前,有人從鏡庭手裡,替他搶下來的兩個字。

  驚鴻。

  不是色災。

  不是禍世。

  是驚鴻。

  沈驚鴻很久沒有說話。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有些後悔。

  她後悔逼得太急。

  可她也知道,不能再拖。

  鏡庭舊檔已經動了。

  聞人照夜也在查。

  沈驚鴻若繼續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被所有人推著走。

  沈驚鴻終於開口。

  「她為什麼沒有帶走我?」


  老婦眼神複雜。

  「她想過。」

  「那為什麼沒有?」

  「因為她帶不走。」

  老婦道:「鏡庭在追她,照影司在等你,九曜六方也都被冬至夜的念海生潮驚動。」

  「她一個人,護不住你。」

  「她若帶你逃,你會立刻被鏡庭完整寫成禍世之字。」

  「到那時,青丘祖枝也護不住。」

  沈驚鴻道:「所以她把我留給照影司?」

  「不是留給照影司。」

  老婦聲音低了些。

  「是留給聞人照夜。」

  沈驚鴻眼神終於動了。

  「聞人照夜?」

  老婦點頭。

  「當年聞人照夜還不是如今的司正。」

  「他是照影司里少數見過鏡庭裁名的人。」

  「沈照微不信照影司。」

  「但她信他不會讓鏡庭立刻寫死你。」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道:「可他還是把沈驚鴻關進無鏡樓二十年。」

  老婦嘆道:「是。」

  「所以這不是無罪。」

  「只是當年所有壞選擇里,相對沒那麼快死的一個。」

  這句話落下,沈驚鴻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很淡的痛。

  沒那麼快死。

  原來他二十年的無鏡樓,只是別人替他選出來的「沒那麼快死」。

  白綰綰聲音冷了些。

  「老祖這話,說得真輕巧。」

  老婦沒有反駁。

  「我知道不輕巧。」

  她看向沈驚鴻。

  「所以我上次沒有說。」

  「你剛從迷天問心裡出來,連自己的名字都還握不穩。若那時告訴你,你二十年的牢籠是你母親和聞人照夜在絕路里替你選的,你會如何想?」

  沈驚鴻安靜了很久。

  「我不知道。」

  老婦道:「現在呢?」

  沈驚鴻低聲道:「也不知道。」

  白綰綰看向他。

  沈驚鴻握著桃木牌。

  「我不知道該不該怪她。」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白綰綰心口忽然一軟。

  她沒有替沈照微辯解,也沒有勸沈驚鴻原諒。

  她只是道:「那就先不知道。」

  沈驚鴻看她。

  「可以嗎?」

  「當然可以。」

  白綰綰把桃木牌往他掌心裡輕輕一推。

  「有些答案不急著給。」

  「你先活著。」

  「活久一點。」

  「總會想明白。」

  沈驚鴻握住桃木牌,指尖一點點收緊。

  老婦看著兩人,眼神有些複雜。

  「還有一件事。」

  沈驚鴻抬頭。

  老婦神色凝重。

  「鏡庭若查到你本名在祖枝之中,下一次落下的,不會是色災舊名。」

  「會是本名裁決。」

  白綰綰皺眉。

  「本名裁決?」

  老婦點頭。

  「鏡庭先前裁你,是裁照影司卷宗里的色災沈驚鴻。」

  「可那只是殘字。」

  「若它找到青丘祖枝中真正保存的本名,它會直接裁你的本名。」

  「到那時,青丘祖枝也未必護得住你。」

  白綰綰問:「如何破?」


  老婦看向沈驚鴻。

  「讓七情歸身。」

  沈驚鴻眼神微動。

  老婦道:「沈照微當年改字,只搶下名字,沒有搶回完整的七情。」

  「你出生後,七情被舊律撕開,又被照影司借七釘封住。」

  「但七情釘不是七件等你去取的外物。」

  「它們釘的,也不是你的肉身。」

  「是你的本名。」

  沈驚鴻抬眼。

  老婦緩緩道:「你體內有七情釘的根,所以七情一動,你會疼,會被牽引,也會被反噬。」

  「而九曜各處情源里,則留著七情釘的影。」

  「妖庭照欲池裡,有欲釘之影。」

  「至於其餘幾情,分別牽在九曜不同情源之中。」

  「有的在眾生願里,有的在懼海深處,有的在無垢舊鏡,有的在恨火盡頭。」

  「但它們具體落在何處,要等你認回前一情之後,才會一點點顯出來。」

  白綰綰皺眉:「所以不是去取釘?」

  「不是取一件外物。」

  老婦看著沈驚鴻。

  「是讓你在對應的情源里,認回那一情。」

  「情歸一分,釘影便散一分,釘根便松一分。」

  「七情歸身之日,七情釘才真正可拔。」

  「所謂拔釘,不是拔出七件外物。」

  「是讓鏡庭舊律再也釘不住你的本名。」

  沈驚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想起照欲池底那道裂開的釘影。

  那不是普通封印。

  那是他的欲,被舊律壓在萬妖慾海里留下的影。

  白綰綰問:「欲釘之影在照欲池?」

  老婦點頭。

  「在照欲池最深處。」

  「但不是現在去取。」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老婦緩緩道:「等沈驚鴻能在萬妖慾海之中,仍知自己所欲為何。」

  白綰綰看了沈驚鴻一眼。

  「他不是已經知道了?」

  老婦搖頭。

  「他現在只知道,自己想活。」

  「還不夠。」

  沈驚鴻輕聲問:「還要知道什麼?」

  老婦看著他。

  「你想為什麼而活。」

  她停了停,又道:

  「至於愛釘,不在外界情源。」

  「它藏在你本名最深處。」

  「前面六情不歸,愛釘不會顯。」

  「因為愛是最後一道門,也是鏡庭最想釘死的一筆。」

  祖庭里,風聲停了一瞬。

  沈驚鴻站在青丘祖木下,掌心握著那枚桃木牌。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無鏡樓出來以後,一直在回答別人給他的問題。

  照影司問他是不是災。

  妖庭問他是不是客。

  鏡庭問他是不是禍。

  白綰綰問他想不想活。

  而現在,狐族老祖問他:

  你想為什麼而活。

  這個問題比前面所有問題都難。

  因為它不能靠舊約回答。

  不能靠命牌回答。

  不能靠別人的愛與債回答。

  只能靠他自己。

  沈驚鴻沉默很久。

  最後,他低聲道:「我現在還不知道。」

  老婦道:「所以欲釘還不能完全歸你。」

  白綰綰看了老婦一眼。

  「老祖說話真會挑疼的地方。」

  老婦道:「這不是我挑。」


  「這是七情釘本就如此。」

  「欲釘問所欲。」

  「怒釘問不平。」

  「懼釘問所守。」

  「哀釘問所失。」

  「恨釘問所恨。」

  「愛釘問所愛。」

  「喜釘問為何仍願歡喜。」

  「七情都問完,沈驚鴻才是沈驚鴻。」

  沈驚鴻看著手裡的桃木牌。

  「那如果我答不上來呢?」

  老婦沉默片刻。

  「鏡庭會替你答。」

  白綰綰眼神驟冷。

  沈驚鴻卻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白綰綰看向他。

  「明白什麼?」

  沈驚鴻道:「我不能讓它替我寫。」

  這句話很輕。

  可落在青丘祖木下時,枝葉忽然微微一動。

  桃木牌也在他掌心輕輕發熱。

  像有人隔著很多年,聽見了這句話。

  老婦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欣慰。

  「沈照微若聽見,應該會高興。」

  沈驚鴻垂眸。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高興。」

  他握緊桃木牌。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怪她。」

  「但至少……」

  他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她是誰。」

  老婦點頭。

  「這就是開始。」

  【……】

  離開祖庭時,天色已經暗了。

  白綰綰沒有說話。

  沈驚鴻也沒有。

  青丘山外的霧比來時更濃,桃花一片片落在路上,被風卷到他們腳邊。

  白綰綰扶著他慢慢走。

  她看得出來,沈驚鴻很累。

  不只是身體累。

  還有心。

  青丘祖庭那番話太重。

  沈照微,鏡外之人,改字,本名,命牌,無鏡樓最初的意義,聞人照夜知道的一部分真相。

  每一件都像一塊石頭,壓進沈驚鴻心裡。

  他不是不難受。

  他只是習慣了先把難受放起來。

  這個習慣很不好。

  但白綰綰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他改。

  走到山門外時,沈驚鴻忽然停下。

  白綰綰問:「怎麼了?」

  沈驚鴻看著掌心的桃木牌。

  「我以前一直想知道,她為什麼不要我。」

  白綰綰沒有接話。

  沈驚鴻繼續道:「現在知道了,她不是不要我。」

  他停了很久。

  「可好像也沒有輕鬆多少。」

  白綰綰看著他,輕聲道:「因為知道原因,不等於不痛。」

  沈驚鴻點頭。

  「嗯。」

  「那就先痛著。」

  沈驚鴻抬眼。

  白綰綰道:「痛又不丟人。」

  「我沒覺得丟人。」

  「那你藏什麼?」

  沈驚鴻怔了一下。

  白綰綰看著他,眼神很軟。

  「沈驚鴻,你現在不是在無鏡樓。」

  「沒人要求你什麼都不能有。」

  「你可以想她。」

  「可以怪她。」

  「也可以暫時不知道該不該怪。」

  「這些都可以。」


  沈驚鴻看著她。

  過了許久,他低聲道:「白綰綰。」

  「嗯?」

  沈驚鴻看著掌心的桃木牌。

  「欲釘在照欲池底。」

  「嗯。」

  「可我現在還取不了。」

  白綰綰看向他。

  沈驚鴻輕聲道:「老祖說,我只知道自己想活,還不知道想為什麼而活。」

  白綰綰沒有立刻接話。

  山門外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雨後桃花的濕氣。

  過了很久,她才道:「那就先想。」

  沈驚鴻抬眼。

  白綰綰看著他,語氣難得認真。

  「不是所有答案都要今晚給。」

  「欲釘之影就在照欲池底,不會因為你晚想幾日就消失。」

  「聞人照夜在妖庭外,鏡庭舊檔也動了,本名裁決遲早會來。」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讓他們推著你下池。」

  沈驚鴻道:「可三個月不多。」

  「是不多。」

  白綰綰輕聲道:「所以更不能浪費在找死上。」

  沈驚鴻沉默片刻。

  「我沒有想找死。」

  「我知道。」

  白綰綰伸手,把桃木牌往他掌心裡輕輕一推。

  「所以先弄清楚,欲到底是什麼。」

  「不是照影司說的災欲。」

  「不是妖族口中的情慾。」

  「也不是別人看見你之後生出的那些念。」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是你自己的欲。」

  沈驚鴻握住桃木牌。

  「我自己的欲。」

  「嗯。」

  白綰綰笑了笑。

  「等你想明白了,我們再去照欲池底。」

  沈驚鴻點頭。

  白綰綰傾身,輕輕抱了他一下。

  很輕。

  像怕碰碎他。

  沈驚鴻一開始怔住,隨後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白綰綰在他耳邊輕聲道:「沈驚鴻,記住。」

  「你不是一個人找答案。」

  「你只是要自己答出來。」

  沈驚鴻閉了閉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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