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狐族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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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驚鴻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不是因為疼。

  疼這種東西,他已經很熟了。七情釘裂開之後,疼反倒變得更像一種提醒,提醒他心口還有東西在跳,提醒他不是無鏡樓里那具被擺著的災品。

  讓他睡不安穩的,是夢。

  南柯睡在隔壁暖榻上。

  她剛脫開鎖夢環,夢意還收不住,睡著後便一點一點往外滲。

  她沒有做噩夢。

  至少不是舊獄那種夢。

  她夢見了一扇門。

  無鏡樓的門。

  門外有光,門裡有很多人。

  那些人站在門後,臉都模糊不清,只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著。

  他們一遍遍敲門。

  不重。

  也不急。

  只是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問:

  下次是什麼時候?

  沈驚鴻坐在窗邊,醒來時,額角已經有一層冷汗。

  窗外天還未亮,萬妖神庭卻並不安靜。遠處有鳥妖振翅的聲音,有小妖踩著藤橋跑過的聲音,還有不知哪一族的樂師在水邊吹一支很低的曲子。

  妖庭的夜是活的。

  無鏡樓的夜是死的。

  沈驚鴻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發抖。

  那不是懼。

  是他想起舊獄深處那些眼睛。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白綰綰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淺紅衣裙,外披雪色狐裘,發間只簪了一支銀狐簪。與昨夜的慵懶不同,今日她眼尾笑意淡了許多,整個人像一把藏在花下的刀。

  沈驚鴻抬頭:「你沒睡?」

  白綰綰走到桌邊,隨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睡了。」

  「多久?」

  「一刻。」

  沈驚鴻看著她。

  白綰綰挑眉:「怎麼,公子心疼?」

  沈驚鴻認真點頭:「有一點。」

  白綰綰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這人現在說這種話,越來越順口了。

  偏偏他說的時候,眼神又太乾淨,乾淨到讓人分不清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容易惹事。

  白綰綰把冷茶喝了,坐到他對面,笑吟吟道:「那公子打算怎麼心疼?」

  沈驚鴻沉默片刻。

  「我可以少惹一點麻煩。」

  白綰綰:「……」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有一瞬心動,實在很不應該。

  「那你今日恐怕做不到。」

  沈驚鴻問:「出事了?」

  白綰綰將一枚玉片放到桌上。

  正是白景留下的那枚帳冊。

  玉片浮起,妖文一行行展開。

  白綰綰指尖點在其中幾行上,聲音淡了些。

  「昨夜我讓婆婆把帳冊拓了一份,送入狐族各房。天亮前,已經有三房族老遞了信,說要重查白芷舊案。」

  沈驚鴻道:「這是好事。」

  「是好事。」白綰綰道,「但也說明,有些人開始急了。」

  「誰?」

  「當年籤押送文書的人,收金鵬族好處的人,默許照影司帶走狐族子弟的人。」

  她指尖繼續往下點。

  「還有現在想把我從帝姬位置上拉下來的人。」

  沈驚鴻看向玉片。

  其中一行字上寫著:

  【三年前,春宴。白芷魅骨外溢,金鵬旁支金翎堂兄金晏昏迷半刻。照影司定乙字災苗,狐族白景押送。】

  沈驚鴻微微皺眉。

  「金翎堂兄?」


  「嗯。」

  「金翎知道嗎?」

  「不一定。」白綰綰道,「金晏是金鵬族旁支,和金翎關係不近。金翎那時候被送去虎族邊境歷練,回來時事情已經壓下去了。」

  沈驚鴻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

  白綰綰問:「看出什麼了?」

  「太順。」

  「哪裡順?」

  「春宴上被調戲,魅骨外溢,金鵬族旁支昏迷,照影司三日後到,狐族押送,卷宗歸檔。」沈驚鴻抬眼,「每一步都像早就擺好了。」

  白綰綰眸光漸冷。

  「繼續。」

  沈驚鴻道:「白芷十三歲,天生魅骨,膽小,不擅控念。若有人想讓她失控,不難。」

  「怎麼做?」

  「給她一個恐懼,一個羞辱,一個逃不掉的場合,再加一點能催動魅骨的東西。」

  白綰綰的指尖慢慢收緊。

  「帳冊里有一味藥。」

  她將玉片翻到另一頁。

  【春宴前三日,金鵬族送狐族百花釀三十壇。】

  【其中一壇入白芷席。】

  沈驚鴻問:「百花釀有問題?」

  「普通百花釀沒有。」白綰綰聲音很輕,「但若加入催情藤露,會讓魅骨未穩的小狐妖短暫失控。」

  「能查到酒罈嗎?」

  白綰綰笑了一聲。

  「公子以為三年前的酒罈還會留著?」

  「不會。」

  「那怎麼查?」

  沈驚鴻道:「查喝過那壇酒的人。」

  白綰綰眼神微動。

  沈驚鴻繼續道:「若白芷那一席只有她喝,那是故意做局。但若同席其他小狐妖也喝了,卻只有她失控,說明對方了解她的魅骨弱點。」

  「更重要的是,催情藤露不會只對魅骨有用,也會殘留在當日同席之人的情念里。」

  白綰綰看著他。

  「你連這個都知道?」

  「無鏡樓里有一名花災。」沈驚鴻道,「她曾經靠一杯花露,讓半座城的人同時對城主府動情。」

  白綰綰:「……」

  陸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說得輕了。」

  門被推開,陸照一臉困意地走進來,肩上纏著白布,表情仍然很臭。

  「那花災當年不是讓半座城的人對城主府動情,是讓半座城的人以為自己暗戀城主府那條看門狗。」

  白綰綰:「……」

  沈驚鴻看向陸照:「你醒了?」

  陸照冷笑:「隔壁小姑娘夢裡一直有人敲門,我能不醒嗎?」

  白綰綰皺眉:「南柯的夢影響到你了?」

  「還好。」陸照坐下,「至少比舊獄舒服。」

  他看了一眼桌上玉片。

  「查白芷?」

  白綰綰挑眉:「你也知道?」

  陸照道:「舊獄裡聽過。」

  白綰綰眼神驟然一凝。

  「你在舊獄聽過白芷?」

  陸照怔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白綰綰反應這麼大。

  沈驚鴻也看向他。

  陸照皺眉想了想,道:「我潛進去送信時,聽兩個看守提過一句,說什麼狐族那個半器快撐不住了,要送去鏡池續名。」

  白綰綰手中茶杯咔嚓一聲碎開。

  冷茶沿著她指縫滴落。

  她臉上卻沒有表情。

  沈驚鴻低聲問:「半器是什麼?」

  陸照看著白綰綰,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

  但已經說了,只能繼續。

  「照影司有些災品殺不得,又不好放,就會洗掉一半名字,留一半災力,煉成鎮災器胚。」

  沈驚鴻安靜了一瞬。

  「半災半器。」

  陸照點頭。

  白綰綰垂著眼,手指一點一點鬆開。

  碎瓷落在桌上。

  她輕聲問:「舊獄裡的人說,白芷快撐不住了?」

  陸照道:「我只聽見這一句。」

  「鏡池又是什麼?」

  陸照搖頭。

  「不知道。舊獄下面還有很多地方,我沒進去過。」

  白綰綰緩緩站起身。

  沈驚鴻也跟著抬頭。

  白綰綰道:「今日不等照欲池了。」

  沈驚鴻問:「你要去哪?」

  「長老會。」

  她聲音很輕。

  「他們既然要我帶沈驚鴻照欲池驗客心,那我也該讓他們看看狐族舊案。」

  陸照皺眉:「現在?」

  「現在。」

  「你不怕他們反咬你拿舊案要挾妖庭?」

  白綰綰笑了。

  「我就是要要挾。」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住,看向沈驚鴻。

  「公子,能走嗎?」

  沈驚鴻扶著桌邊站起來。

  這一次,他站得比昨夜穩了一點。

  「能。」

  白綰綰看著他,笑意微微回來。

  「這次不讓狐尾托你?」

  沈驚鴻想了想:「今日人多。」

  「所以?」

  「我自己走,會比較有氣勢。」

  陸照在後面嗤笑:「你現在走路像風一吹就沒了,哪來的氣勢?」

  沈驚鴻道:「所以要慢些走。」

  陸照:「……」

  白綰綰笑出了聲。

  她忽然覺得,帶沈驚鴻去長老會確實很好。

  不一定能鎮住人。

  但一定能氣到很多人。

  【……】

  萬妖神庭的長老會,在一座懸山之上。

  懸山不落地,被九條粗壯藤橋連著,山頂有一座半露天的古殿。殿中沒有牆,只有十二根巨大的獸骨柱撐起穹頂,每根骨柱上都刻著一族舊紋。

  狐族、金鵬族、虎族、鹿族、蛇族、鶴族、鮫族、蝶族、狼族、猿族、蛟族、孔雀族。

  萬妖神庭號稱萬妖共治,但真正能坐到長老會的,始終是這些大族。

  白綰綰帶著沈驚鴻走上藤橋時,消息已經傳開了。

  橋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小妖。

  「來了來了,那個債念入庭的外客。」

  「他真的要去照欲池嗎?」

  「聽說虎族少主戴了鎮欲牙都看輸了。」

  「你說他到底有多好看?」

  「你自己不會看?」

  「看了,腿軟。」

  「沒出息,我就不一樣了,我是尾巴軟。」

  「你不是蛇妖嗎?」

  「所以才危險啊。」

  沈驚鴻面不改色。

  陸照走在後面,臉色越來越黑。

  阿梨抱著還在睡的南柯,低著頭,幾乎不敢往兩側看。

  白綰綰倒是習慣了。

  她甚至還有閒心問沈驚鴻:「公子,習慣了嗎?」

  沈驚鴻道:「沒有。」

  「那怎麼這麼平靜?」

  「平靜和習慣不是一回事。」

  白綰綰笑了笑:「有道理。」

  陸照在後面冷冷道:「你倆再這樣說下去,我快不習慣了。」

  白綰綰沒理他。

  走到古殿前時,殿中已經坐滿了人。

  金鵬王在。

  昨夜的鶴老在。

  虎族少主寅烈也在,不過他不在長老席,而是抱臂站在虎族長老身後,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金翎居然也在。

  他站在金鵬族後方,見沈驚鴻看過來,立刻移開目光,仿佛昨日替他擋血藤花的人不是自己。

  白綰綰入殿。

  「諸位長老,早。」

  狐族席位上,一位白髮狐族族老皺眉道:「綰綰,今日午時照欲池驗客心,你不讓沈公子休養,帶他來長老會做什麼?」

  白綰綰笑道:「當然是談正事。」

  金鵬王冷淡道:「現在最大的正事,就是沈驚鴻能不能留在妖庭。」

  白綰綰看向他。

  「王叔說得對。」

  金鵬王微微眯眼。

  白綰綰繼續道:「既然要決定沈驚鴻能不能留,那總該先弄明白,他為何會來妖庭。」

  鶴老問:「帝姬何意?」

  白綰綰抬手。

  一枚玉片飛出,懸在古殿中央。

  妖文一行行展開。

  「這是狐族邊境管事白景留下的帳冊。」

  「其中記載,三年前,狐族外支白芷被照影司定為乙字災苗,押送無鏡樓。」

  殿中不少妖族長老神色微動。

  金鵬王臉色不變。

  白綰綰指尖一點。

  帳冊中關於春宴、百花釀、金晏、白景、押送文書的記錄全部浮現。

  白綰綰道:「當年此案,金鵬族旁支金晏稱受魅骨所害,狐族白景作證,照影司三日後到,白芷被押送。」

  狐族席中,一名老者沉聲道:「此事當年已有定論。」

  白綰綰看向他。

  「七叔公,這定論是誰定的?」

  老者一滯。

  白綰綰笑了笑。

  「白景?金鵬族?還是照影司?」

  金鵬王道:「帝姬,你這是要翻舊案?」

  「不是要。」

  白綰綰聲音一冷。

  「是已經翻了。」

  金鵬王看向狐族席:「狐族舊案,自有狐族處理。拿到長老會來,未免不合規矩。」

  白綰綰道:「若只是狐族舊案,我當然關起門來處理。」

  她指尖點向玉片。

  另一行字浮現。

  【春宴前三日,金鵬族送百花釀三十壇。】

  【白芷席中,獨有一壇經白景轉送。】

  白綰綰抬眼。

  「但這案子裡有金鵬族。」

  金鵬王淡淡道:「僅憑一壇酒?」

  沈驚鴻忽然開口:「不是一壇酒。」

  所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金鵬王看向他,眼中寒意不掩。

  「沈公子傷成這樣,還有心思插手妖庭舊案?」

  沈驚鴻道:「我欠白綰綰一筆債。」

  古殿中,有妖族長老差點沒忍住笑。

  沈驚鴻繼續道:「妖庭名冊承認過。」

  長老們:「……」

  白綰綰唇邊輕輕揚起。

  她發現這欠債念真好用。

  不講情分,不談曖昧,也不提立場。

  一句欠債,萬妖神庭都認。

  金鵬王冷聲道:「你想說什麼?」

  沈驚鴻看著半空帳冊。

  「白芷失控太順。」

  「第一,金鵬族送酒。」

  「第二,白景轉酒。」

  「第三,金晏調戲。」

  「第四,魅骨外溢。」


  「第五,照影司三日後抵達。」

  「第六,狐族押送。」

  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這不像意外,像流程。」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

  沈驚鴻繼續道:「真正的問題也不在酒罈,而在白芷同席者。」

  鶴老問:「為何?」

  沈驚鴻道:「若酒中有催情藤露,同席者情念必有殘留。妖族情念不似人族,三年雖久,但只要找到當日同席之人,入照欲池一照,便知她們當時是否也受藤露牽引。」

  白綰綰看向金鵬王,笑意淡淡。

  「王叔覺得呢?」

  金鵬王神色終於微微變了。

  他不是怕白綰綰拿帳冊。

  帳冊可以說偽造。

  白景已死,可以說死無對證。

  但照欲池不同。

  照欲池照本欲,也照舊念。

  當日若真有催情藤露,參與春宴之人的情念里會留下極淡的引欲痕。尋常手段查不出,可照欲池能照出來。

  尤其今日午時照欲池本就要開。

  沈驚鴻這一句,直接把照欲池驗客心,變成了白芷舊案覆審。

  金翎站在金鵬族後方,臉色也變了。

  他看向金鵬王,又看向沈驚鴻。

  「金晏當年說,白芷主動魅惑他。」

  沈驚鴻看向金翎。

  「你信?」

  金翎張了張嘴。

  如果是昨日之前,他未必會懷疑金鵬族。

  可昨夜金燼刺殺沈驚鴻,金鵬王今早又在入口設卡,金翎已經發現,族中很多事並不像他想的那樣乾淨。

  金翎沉默了。

  金鵬王冷聲道:「金翎。」

  金翎低頭:「王叔。」

  「退下。」

  金翎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白綰綰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沈驚鴻則輕輕看了金翎一眼,沒有繼續逼他。

  逼得太急,人容易退回原來的殼裡。

  陸照站在後面,忽然低聲道:「你又開始了。」

  沈驚鴻側眸。

  陸照道:「看人下菜。」

  沈驚鴻道:「還沒開始。」

  陸照:「……」

  果然。

  這人現在站都站不穩,心裡還在排兵布陣。

  鶴老沉吟片刻,道:「帝姬,沈公子所言,並非沒有道理。若當日同席者尚在神庭,可召來一驗。」

  狐族七叔公立刻道:「不可!照欲池今日是為沈驚鴻而開,豈能混入狐族舊案?」

  白綰綰看向他。

  「七叔公這麼急做什麼?」

  「我不是急,我是顧全大局。」

  「又是大局。」

  白綰綰輕輕笑了。

  「這兩個字,我最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她看向殿中諸妖,聲音一點點冷下來。

  「三年前,白芷十三歲,因一場春宴被送入照影司。你們說她是災苗,說她魅骨失控,說她會害人。」

  「如今帳冊在此,疑點在此,人證也可能還在。」

  「可你們還是說,大局。」

  狐族七叔公臉色難看:「綰綰,你放肆。」

  白綰綰笑意全無。

  「我若不放肆,她們就都回不來了。」

  她一揮袖,帳冊玉片上又浮現出一串名字。

  白芷。

  白棲。

  白梨音。

  白若眠。

  白念秋。

  一共九個名字。

  全是狐族外支子弟。


  最小十二歲,最大也不過十六。

  她們都在過去六年裡,被以各種「災苗失控」「魅骨不穩」「情念過界」的理由,送入照影司。

  殿中終於有了低低議論聲。

  虎族長老皺眉道:「這麼多?」

  寅烈臉色也沉了下來:「這不是一個兩個,這是送了一窩?」

  金鵬王冷冷看他:「寅烈,慎言。」

  寅烈哼了一聲:「我虎族沒你們那麼多講究,看見像什麼就說什麼。」

  白綰綰看著那些名字,聲音很輕,卻像壓著火。

  「我今日把這案子拿到長老會,不是求你們同情狐族。」

  「我是要讓萬妖神庭知道。」

  「照影司能帶走狐族白芷,明日就能帶走虎族幼崽,蛇族靈鱗,鮫族歌者,蝶族夢妖。」

  「只要他們寫一句災苗。」

  「只要有人為了大局點頭。」

  「你們的孩子,便都可以不是孩子。」

  「而是災。」

  這句話落下,古殿徹底安靜。

  不少妖族長老臉色都變了。

  妖族再怎麼爭鬥,再怎麼各有心思,有一點和人族不同。

  妖族護崽。

  尤其大族。

  族中小輩可以被打,可以被磨鍊,可以死在爭鬥里。

  但不能被外族寫成災,然後帶走,洗名,煉成器。

  這是底線。

  沈驚鴻看著白綰綰。

  他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一定要現在發作。

  因為今日照欲池之前,萬妖都在看他。

  也都在看照影司。

  聞人照夜就在庭外。

  此時把白芷舊案抬出來,不是單純翻狐族舊帳。

  是讓萬妖神庭意識到:

  沈驚鴻不是一個孤例。

  照影司能定義他,也能定義妖庭任何一個孩子。

  白綰綰這把刀,砍的是狐族舊派,金鵬族,也砍向照影司最根本的權柄。

  金鵬王終於開口。

  「帝姬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借沈驚鴻,把狐族舊案擴大成妖庭與照影司之爭。」

  白綰綰道:「是。」

  她承認得太乾脆,反倒讓金鵬王眼神一沉。

  白綰綰繼續道:「王叔不也是想借沈驚鴻,逼我狐族繼續聯姻嗎?大家都在借,何必裝清高。」

  金鵬王冷笑:「你倒是坦白。」

  「跟沈公子學的。」

  沈驚鴻:「……」

  殿中幾名妖族長老沒忍住,嘴角動了動。

  金鵬王的臉色更加陰沉。

  鶴老看了看白綰綰,又看了看沈驚鴻,最終道:「此事關係重大。今日午時照欲池照開,但驗的不止沈驚鴻。」

  狐族七叔公臉色大變:「鶴老!」

  鶴老沒有看他。

  「傳三年前狐族春宴同席者,傳金鵬族金晏,傳當年押送文書副卷。」

  他停頓片刻。

  「照欲池前,一併照舊念。」

  白綰綰抬手一禮。

  「多謝鶴老。」

  鶴老嘆了口氣:「帝姬,不必謝我。若你所言為真,此事不是狐族一家之事。」

  金鵬王忽然起身。

  「金鵬族不受私審。」

  寅烈嗤笑:「剛才還說這是長老會,現在又成私審了?」

  金鵬王看向他,眼神冷冽。

  寅烈毫不退讓。

  虎族長老咳了一聲,卻沒有攔。

  金鵬王知道今日局勢已經變了。

  白綰綰把狐族舊案抬到妖庭幼崽的高度,便不再是金鵬族一句「不受私審」能壓住的。

  尤其照影司司正就在神庭外。

  如果金鵬族此刻拒絕照欲池驗舊念,反倒像心虛。

  他看向白綰綰。

  「好。」

  「照就照。」

  「若照不出什麼,帝姬今日污衊金鵬族,又該如何?」

  白綰綰微笑:「若照不出什麼,我親自向金鵬族賠罪。」

  金鵬王眼底冷光一閃。

  「只是賠罪?」

  白綰綰道:「再廢婚約。」

  金鵬王怔了一下。

  「你說什麼?」

  白綰綰笑意明艷。

  「若我錯了,說明金鵬族清白無辜。既然清白無辜,又何必娶我這個污衊金鵬族的狐族帝姬?」

  殿中驟然安靜。

  陸照在後面低聲道:「妙啊。」

  沈驚鴻也微微垂眼。

  白綰綰這一手,太狠了。

  她把金鵬王逼到了一個很難受的位置。

  金鵬王想要婚約,是為了狐族邊境與妖庭話語權。

  可現在白綰綰直接說,如果她錯了,她名聲有損,金鵬族反而不該娶她。

  若金鵬王繼續堅持婚約,就等於承認自己要的不是清白,不是情分,而是狐族權勢。

  金鵬王盯著白綰綰,眼神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

  「帝姬真是長大了。」

  白綰綰笑道:「王叔老了。」

  寅烈噗地一聲笑出來。

  金鵬王看了他一眼。

  寅烈立刻板起臉,假裝自己什麼都沒幹。

  鶴老抬手,結束了這場幾乎要撕破臉的爭執。

  「既如此,午時照欲池前再議。」

  「諸位,各自準備吧。」

  【……】

  出了長老殿,藤橋上的風很大。

  沈驚鴻走得慢。

  白綰綰也沒有催。

  兩人並肩走在橋上,陸照帶著阿梨和南柯跟在後面,隔了一小段距離。

  橋下雲霧翻湧,遠處萬妖神庭燈火還未完全熄滅,晨光從山脈盡頭一點點爬上來,照在白綰綰髮間的銀狐簪上。

  沈驚鴻道:「你剛才很生氣。」

  白綰綰笑了一聲:「看出來了?」

  「嗯。」

  「那我好看嗎?」

  沈驚鴻看向她。

  白綰綰本只是隨口一逗。

  可沈驚鴻認真看了她片刻,道:「好看。」

  白綰綰腳步微微一頓。

  沈驚鴻繼續道:「比平時更好看。」

  白綰綰忽然有點不自在。

  這不太對。

  她明明是想逗他,怎麼反倒被他一句話說得心口輕輕晃了一下?

  她側過頭,輕咳一聲:「公子最近學壞了。」

  沈驚鴻道:「不是實話嗎?」

  「是。」

  「那為什麼是學壞?」

  白綰綰看著他,很想說,因為你現在說實話的時機很危險。

  可想了想,她又覺得,自己沒必要教他這個。

  讓他繼續危險也挺好。

  白綰綰道:「你剛才為什麼不繼續逼金翎?」

  沈驚鴻道:「他還沒想清楚。」

  「你想拉他?」

  「金鵬族內部若只有金燼,就太無趣了。」

  白綰綰笑了。

  「你在萬妖神庭第一天,就盯上金鵬族另一支小輩。公子,你真不怕金鵬王弄死你?」

  沈驚鴻道:「他已經想弄死我了。」

  「也是。」

  沈驚鴻又道:「金翎和金燼不同。」


  「哪裡不同?」

  「金燼想贏你,想占狐族,想證明自己配得上你,或者說配得上你背後的東西。」

  白綰綰眼底笑意淡了一些。

  「金翎呢?」

  「他想證明金鵬族不全是金燼。」

  白綰綰若有所思。

  沈驚鴻道:「這種人最好用,也最難用。」

  「為何?」

  「最好用,是因為他自己會往金燼對面站。」

  「最難用,是因為他不是為了我們站。他是為了自己的金鵬族。」

  白綰綰看著他。

  「那你準備怎麼用?」

  沈驚鴻輕聲道:「不是用。」

  白綰綰挑眉。

  沈驚鴻道:「讓他看。」

  「看什麼?」

  「看金鵬族到底爛到哪一步。」

  白綰綰沉默片刻,笑了。

  「公子說自己不會權謀,我是越來越不信了。」

  沈驚鴻道:「我沒說過。」

  「那你說過什麼?」

  「我說照影司沒有教我這些。」

  白綰綰一怔,隨即笑意更深。

  好吧。

  確實。

  他從未說過自己不會。

  他只是說,沒人正式教過。

  這人真是從說話到算計,都乾淨得讓人很難防。

  走到藤橋盡頭時,白綰綰忽然道:「午時照欲池,白芷舊案會一起照。」

  「嗯。」

  「金鵬族一定會動手。」

  「嗯。」

  「狐族舊派也會。」

  「嗯。」

  「照影司也可能藉機發難。」

  「嗯。」

  白綰綰停住腳步,轉頭看他。

  「沈驚鴻。」

  「嗯?」

  「你是不是又只會嗯了?」

  沈驚鴻想了想。

  「還有兩個時辰。」

  「所以?」

  「你可以先睡一會兒。」

  白綰綰怔住。

  沈驚鴻道:「你昨夜只睡了一刻。」

  白綰綰望著他,一時竟沒說出話。

  藤橋上的晨風吹過,捲起她鬢邊幾縷髮絲。

  沈驚鴻伸手,似乎想替她拂開。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白綰綰看見了。

  她輕輕挑眉:「怎麼不繼續?」

  沈驚鴻道:「怕不合適。」

  白綰綰笑了。

  她向前一步,把那縷髮絲送到他指尖旁。

  「現在合適了。」

  沈驚鴻看著她。

  片刻後,他伸手,輕輕替她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

  動作很生疏。

  也很輕。

  像碰一件他不太懂、卻知道應該珍重的東西。

  白綰綰眼睫微微一顫。

  她看著沈驚鴻,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公子。」

  「嗯?」

  「你這樣,債會越來越難還。」

  沈驚鴻認真道:「那可以分期嗎?」

  白綰綰:「……」

  她閉了閉眼。

  剛才那點氣氛,又碎了。

  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沒有生氣。

  她反而笑了起來。

  「可以。」

  「分多久?」


  白綰綰看著他,眼底笑意柔軟又危險。

  「看我心情。」

  【……】

  午時之前,萬妖神庭的照欲池外,已經聚滿了人。

  照欲池不在宮殿裡,而在一座巨大的山腹之中。

  山腹上方裂開一道天口,日光從天口照下,落在池水中央。

  那池水很清。

  清得不像水。

  更像無數念頭被洗淨之後留下的光。

  池邊立著九面古鏡。

  每一面鏡中都沒有倒影,只有緩緩流動的妖文。

  白綰綰帶沈驚鴻到時,幾乎整座山腹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看向他。

  這一次,不只是看美色。

  還有審視,懷疑,等著看他失控的期待,以及某種更加隱秘的興奮。

  他們都知道,今日不只是外客驗心。

  還有狐族舊案覆審。

  金鵬王已經到了。

  金燼也在。

  他站在金鵬王身後,看沈驚鴻的眼神像淬了毒。

  金翎站得更遠一些,神情複雜。

  另一側,狐族幾位族老臉色都很難看。

  白綰綰掃了一眼,沒有理會。

  鶴老站在照欲池前,手持長杖。

  「午時至。」

  「照欲池開。」

  池水微微一盪。

  九面古鏡同時亮起。

  鶴老看向白綰綰。

  「帝姬,按議,先照狐族舊案舊念,再驗沈驚鴻客心。」

  白綰綰道:「可以。」

  金鵬王忽然開口:「不。」

  所有人看向他。

  金鵬王道:「既然沈驚鴻是今日主客,那便先驗他。」

  白綰綰眼神微冷。

  「王叔急什麼?」

  金鵬王道:「我怕帝姬拿狐族舊案拖延時間。」

  白綰綰笑了:「你是怕我拖延,還是怕先照舊案後,沈驚鴻就不重要了?」

  金鵬王面無表情。

  鶴老皺眉:「照欲池一旦連續照念,順序確實重要。若先照沈驚鴻,引動萬妖慾念,後續舊案恐受影響。」

  金燼忽然冷笑:「怎麼,狐族不是說他能留在妖庭嗎?難道連先入池都不敢?」

  白綰綰看向他:「金少主昨夜派影殺時,也這麼勇敢就好了。」

  金燼臉色一沉。

  周圍頓時響起低低議論。

  金鵬王冷聲道:「綰綰,今日不是鬥嘴。」

  「確實不是。」

  沈驚鴻忽然開口。

  他看向照欲池。

  「我先來。」

  白綰綰側眸:「沈驚鴻。」

  沈驚鴻道:「他們怕舊案先出結果。」

  「那就讓他們更怕一點。」

  白綰綰眸光一動。

  沈驚鴻看向鶴老:「若我入池不失控,是否可以請照欲池先照白芷舊案?」

  鶴老沉吟片刻,道:「若你能壓住池中慾念,自然可以。」

  金鵬王皺眉。

  沈驚鴻道:「好。」

  白綰綰壓低聲音:「你確定?」

  沈驚鴻看著她。

  「你說過,若我撐不住,你會救我。」

  白綰綰一怔。

  沈驚鴻繼續道:「若我失控,你會攔我。」

  白綰綰看著他。

  「所以?」

  沈驚鴻輕聲道:「所以我去。」

  白綰綰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

  昨夜她說那些話,是想讓他別總想著一個人死。

  沒想到他真的記住了。

  而且用在了這裡。

  因為你會救我。

  所以我敢往前走。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白綰綰卻聽懂了。

  她沉默一瞬,忽然笑了。

  「好。」

  她退後半步。

  「那我在這裡等你。」

  沈驚鴻點頭。

  他走向照欲池。

  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每走一步,池水便亮一分。

  九面古鏡中,妖文流動得越來越快。

  沈驚鴻走到池邊,停住。

  池水中倒映出他的臉。

  蒼白,漂亮,像一場即將碎掉的雪。

  下一刻,池水忽然變了。

  它不再倒映沈驚鴻。

  而是倒映出了整座萬妖神庭。

  無數妖族的慾念在池中浮現。

  占有。

  貪婪。

  恐懼。

  求歡。

  求權。

  求生。

  求名。

  求自由。

  求被看見。

  萬千慾念像一場海嘯,瞬間向沈驚鴻撲來。

  他身體微微一晃。

  白綰綰袖中手指猛地收緊。

  金燼眼中則浮現一絲快意。

  「色災入照欲池。」

  「自尋死路。」

  池邊,沈驚鴻忽然聽見無數聲音。

  「看我。」

  「選我。」

  「屬於我。」

  「救我。」

  「毀了他們。」

  「留下來。」

  「跪下。」

  「愛我。」

  「怕我。」

  「成為我。」

  無數慾念穿過他的七情釘。

  丹田深處,欲釘劇烈震顫。

  那道在迷天問心中裂開的縫隙,像被這場萬妖慾念強行撕開。

  沈驚鴻悶哼一聲,唇角溢血。

  池水開始上漲。

  一寸一寸,沒過他的鞋面。

  白綰綰上前半步。

  鶴老看了她一眼,沒有攔。

  金鵬王卻冷冷道:「帝姬,照欲池驗心,旁人不可干預。」

  白綰綰看都沒看他。

  她只看沈驚鴻。

  池水繼續上漲。

  沈驚鴻閉上眼。

  他沒有去抵抗那些慾念。

  因為抵抗不了。

  萬妖的欲太多,也太真。

  妖族不遮掩欲望,這些欲望便像無數鋒利的手,抓住他,拖拽他,想讓他成為它們的中心。

  照影司怕的就是這個。

  色災一旦入慾海,眾生慾念皆歸身。

  他會被欲望淹沒。

  或者反過來,成為欲望本身。

  沈驚鴻忽然想起白綰綰在狐族別院說的那句話。

  欲望不是髒東西。

  又想起自己在迷天問心中補上的那句。

  但也不是主人。

  他睜開眼。

  池水已漫到膝邊。

  萬妖慾念仍在洶湧。

  沈驚鴻看向照欲池中那些紛亂倒影,輕聲道:「都很想要啊。」


  這句話很輕。

  卻在池中盪開。

  眾妖一怔。

  沈驚鴻繼續道:「想要權,想要人,想要活,想要贏,想要被看見。」

  「這都沒錯。」

  池水微微一頓。

  白綰綰看著他,眼神亮了起來。

  沈驚鴻抬手,指尖點在自己丹田處。

  欲釘震動。

  他臉色更白,聲音卻越發清晰。

  「但你們的欲,不該由我替你們承受。」

  「也不該由我替你們決定。」

  「你們想要什麼。」

  「自己看。」

  話音落下,照欲池轟然一震。

  九面古鏡同時轉向四方。

  原本湧向沈驚鴻的萬妖慾念,竟被他借色災之身短暫聚攏,又反照回每一個妖族心中。

  剎那間,山腹之中,無數妖族臉色大變。

  有人看見自己跪在權座前,伸手去搶兄弟的骨。

  有人看見自己親手把族中幼崽送給照影司,只為了換一塊邊境靈礦。

  有人看見自己嘴上說護族,心裡卻只怕失去地位。

  有人看見自己喜歡的人站在面前,而自己開口第一句,竟是想把對方關起來。

  金燼臉色驟變。

  他在池水裡看見了白綰綰。

  不是現在的白綰綰。

  而是一隻被金鵬鎖鏈纏住的九尾狐。

  他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狐族邊境印,臉上帶著笑。

  他說:

  「你終於是我的了。」

  下一刻,池中白綰綰抬眼看他,眼神厭惡得像看一灘爛泥。

  金燼猛地後退一步。

  「假的!」

  另一側,狐族七叔公臉色慘白。

  他在池中看見白芷跪在照影司門前,哭著喊七爺爺。

  而他站在門內,對照影司的人說:

  「帶走吧。」

  「狐族不能為了一個小輩,得罪照影司。」

  七叔公渾身發抖。

  「不是……不是這樣……」

  白綰綰看著這些倒影,眼神徹底冷了。

  沈驚鴻站在池中,池水已經漫到腰間。

  他沒有看自己的欲。

  他先讓萬妖看見了他們自己的欲。

  這不是完整掌控。

  只是片刻反照。

  可已足夠。

  照欲池前,群妖譁然。

  金鵬王終於變色。

  他厲聲道:「夠了!」

  金色鵬影沖天而起,想強行打斷照欲池。

  寅烈一步踏出,虎嘯震山。

  「金鵬王,照欲池開著呢,你急什麼?」

  虎族長老也緩緩起身。

  鶴老長杖一頓。

  「照欲池前,不得動武。」

  金鵬王停住。

  他的臉色陰沉到極點。

  白綰綰輕聲笑了。

  「王叔別急。」

  她看向池中沈驚鴻。

  「好戲,才剛開始。」

  池水之中,沈驚鴻終於轉頭,看向白芷舊案那枚玉片。

  「現在。」

  「照白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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