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萬妖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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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妖神庭沸騰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沸騰。

  山道兩側,那些原本只是探頭看熱鬧的小妖,一個個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魂,齊刷刷往這邊擠。樹上的鳥妖撲稜稜展開翅膀,水裡的鮫人半身浮出河面,藤橋上的花妖趴在欄杆上,連幾隻正抱著果子啃的小猴妖,都忘了嘴裡的東西,呆呆看著沈驚鴻。

  沈驚鴻剛踏入神庭一步,就感覺無數念頭像潮水一樣撞了過來。

  妖族與人族不同。

  人族會壓抑,會遮掩,會拿禮法、戒律、身份、體面給自己心裡那點東西蓋上層布。

  妖族不太蓋。

  他們看見喜歡的,會直勾勾地看。

  看見想要的,會大大方方地想。

  看見危險的,也會毫不掩飾地露出獠牙。

  所以此刻湧向沈驚鴻的念,比在人族地界更直接,也更吵。

  「好漂亮。」

  「這是人族?」

  「他聞起來好香。」

  「不是香,是念。他身上全是念。」

  「能吃嗎?」

  「你瘋了?那是狐族帝姬帶進來的客。」

  「客又怎麼了?狐族不也經常搶別人家的客?」

  「噓,小聲點,帝姬看過來了。」

  白綰綰確實看了過去。

  她只是輕飄飄掃了一眼,說話那幾隻小妖便立刻縮回腦袋,一隻花妖甚至裝作自己只是路邊一朵無辜的花。

  白綰綰收回目光,笑吟吟道:「公子,現在知道妖庭有多熱情了?」

  沈驚鴻扶著狐裘邊緣,臉色有些白。

  「知道了。」

  陸照站在旁邊,表情很臭。

  他看了看四面八方那些眼珠子快貼到沈驚鴻身上的妖,冷笑道:「這叫熱情?這叫想把他拆了分。」

  白綰綰道:「也不全是。」

  陸照:「怎麼不全是?」

  白綰綰認真道:「有些是想整隻帶回家養。」

  沈驚鴻:「……」

  阿梨抱著南柯,下意識往沈驚鴻身邊靠了靠。

  南柯還沒醒,只是夢裡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的喧鬧,小手緊緊抓著破布娃娃。

  沈驚鴻低頭看了她一眼,道:「南柯還在睡。」

  白綰綰抬手,指尖妖光一轉,一層淡淡狐火罩住南柯和阿梨,將外面的雜念隔開。

  「這裡妖念太雜,她剛從舊獄出來,承不住。」

  陸照挑眉:「那他承得住?」

  他指了指沈驚鴻。

  白綰綰笑道:「他承不住也得承。」

  沈驚鴻道:「有道理。」

  陸照忍不住罵道:「你別什麼都覺得有道理行不行?」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你傷口裂了。」

  陸照一怔,低頭一看,肩上果然又滲出了血。

  他臉色一黑。

  沈驚鴻繼續道:「你若少說幾句,可能會裂得慢些。」

  陸照:「……」

  白綰綰沒忍住笑出聲。

  陸照覺得自己遲早得被這兩個人氣回舊獄。

  神庭大門之後,是一條極寬的妖市長街。

  街道不是石鋪的,而是由一種巨大的青色樹根盤織而成,走上去有微微彈性。兩側樓閣大多建在古木和山石上,有些甚至懸在半空,用藤索連著。燈籠不是紙燈,而是一顆顆懸浮的妖火珠,顏色各異,有青有紫,有紅有藍,將整條街映得像一場不肯醒的夢。

  若只是這樣,沈驚鴻還能適應。

  問題是,街兩側賣的東西,他一樣都沒見過。

  左邊一隻三眼鹿妖在賣「昨日夢」。

  攤位上擺著一個個透明小瓶,瓶中霧氣翻湧,每一瓶上都貼著妖文。

  白綰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解釋道:「夢鹿一族的特產,能把做過的夢釀成香。聞一下,可以重溫。」


  沈驚鴻看著其中一瓶。

  瓶上寫著他看不懂的妖文。

  白綰綰笑了笑:「那瓶寫的是【被喜歡的人摸摸頭】。」

  沈驚鴻:「……」

  他忽然想起別院裡那隻炸毛的小狐狸。

  右邊一隻蛇妖在賣鱗。

  蛇妖半身盤在櫃檯後,尾巴懶洋洋纏著柱子,見沈驚鴻看過來,立刻眼睛一亮。

  「公子,買鱗嗎?我剛蛻下來的,護心避毒,貼身戴最好。」

  她說著,還當場從尾巴上拔下一片,遞得極殷勤。

  白綰綰眼神一眯。

  蛇妖動作一頓,訕訕收回手。

  「原來是帝姬的客,打擾了。」

  沈驚鴻問:「妖族賣自己的鱗很常見?」

  白綰綰道:「看種族。有些妖族覺得蛻下來的角、鱗、羽毛、尾毛都是靈材,賣了不虧。」

  陸照在旁邊冷冷道:「那金鵬族賣毛嗎?」

  白綰綰笑道:「賣。」

  陸照一怔:「真賣?」

  「金鵬族不賣。」白綰綰道,「但我有時候會撿。」

  陸照沉默片刻,問:「撿來做什麼?」

  白綰綰道:「墊桌腳。」

  沈驚鴻認真道:「金鵬羽毛硬嗎?」

  白綰綰道:「挺硬,也挺好用。」

  沈驚鴻點頭:「那下次可以留幾根。」

  陸照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還債嗎?怎麼還惦記別人毛?」

  沈驚鴻道:「能抵債嗎?」

  白綰綰笑得眼睛都彎了。

  「能。」

  陸照覺得,金燼如果在這裡,可能會氣得當場化鵬。

  越往前走,圍觀的妖越多。

  起初只是偷看,後來變成明看,再後來,已經有膽大的妖族開始往路中央拋東西。

  第一朵花落到沈驚鴻腳邊時,他停了一下。

  隨後,第二朵,第三朵。

  片刻之間,路上便多了一片花。

  阿梨小聲問:「這是做什麼?」

  白綰綰還沒答,旁邊一個狐族侍女便捂嘴笑道:「妖庭里,若見到心儀之人,可以投花。」

  陸照臉都綠了:「心儀?他們連話都沒說過!」

  侍女眨眨眼:「妖族不講這個。先喜歡,再說話。」

  沈驚鴻低頭看著腳邊花。

  各種各樣。

  有桃花,有蘭花,有水中生出的藍色蓮花,還有一枝帶刺的黑玫瑰。

  他有些遲疑。

  「需要撿嗎?」

  白綰綰笑容一頓。

  「不需要。」

  「如果不撿,會失禮嗎?」

  「不會。」

  「那若撿了呢?」

  白綰綰語氣溫柔:「撿了就代表你接受對方的求偶。」

  沈驚鴻默默把已經彎了一半的腰直了回去。

  陸照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結果他剛笑一聲,肩膀又疼得齜牙咧嘴。

  白綰綰看著沈驚鴻那副認真避開地上所有花的樣子,忽然覺得心情極好。

  一個能在照影司焚名禮上算計六方、在舊獄裡反捅照影司內律的人,此刻面對一地求偶花,竟然走得像過刀山。

  有趣。

  太有趣了。

  就在這時,一朵紅得幾乎滴血的花從空中落下。

  那花與旁的花不同。

  花瓣細長,香氣極濃,落下時竟化成一縷紅霧,直往沈驚鴻腕間纏去。

  白綰綰眸光微冷。

  她還沒出手,一道金光已經從側面掠來,將那朵紅花釘在地上。

  眾人回頭。


  一名穿著黑金短袍的少年站在樓閣檐上,背後生著一對赤金羽翼,眉眼鋒利,神情桀驁。

  他看上去年紀不大,但氣息極強,和金鵬族那種霸道氣息一脈相承。

  白綰綰看見他,輕輕挑眉。

  「金翎。」

  少年從檐上躍下,落地時金羽一收,目光先看了一眼沈驚鴻,又看向地上那朵被釘住的紅花。

  「血藤花,誰扔的?」

  街道兩側安靜了一瞬。

  遠處一名藤妖縮了縮脖子,轉身就跑。

  金翎冷哼一聲,抬手一抓,那藤妖腳下金羽浮現,直接把人釘在原地。

  「當著神庭鐘聲,給外客下情藤咒。你膽子不小。」

  藤妖連忙求饒:「小的只是開個玩笑!」

  金翎冷笑:「開玩笑?那我把你根拔了,也算開玩笑?」

  藤妖臉都白了。

  白綰綰笑道:「金翎,幾日不見,脾氣還是這麼大。」

  金翎看向她,臉色有些不自然。

  「帝姬。」

  白綰綰道:「你不是跟著金鵬王嗎?」

  金翎皺眉:「別把我和金燼他們算一起。」

  陸照挑眉:「你不是金鵬族?」

  金翎冷冷看他:「是。」

  「那還不讓算?」

  「金鵬族也不全是蠢貨。」

  陸照點頭:「懂了,你覺得自己不蠢。」

  金翎眼神一冷。

  白綰綰輕飄飄道:「陸照,別惹他。他真會拔毛。」

  陸照一頓。

  金翎臉色更黑:「我拔的是別人的毛!」

  沈驚鴻看著金翎,忽然道:「你不喜歡金燼?」

  金翎看向他。

  這一眼看得很直。

  金翎剛才其實一直在避免正眼看沈驚鴻。

  因為他聽過色災之名。

  也看見了照妖鍾顯出的那行字。

  【外客沈驚鴻,債念入庭。】

  妖庭現在都在傳,狐族帝姬帶回來一個漂亮得能讓鏡庭追燈的男人。

  金翎本來不信。

  他覺得妖庭里愛誇張,尤其狐族那邊最會把一件小事說成十件大事。

  可現在他信了。

  因為沈驚鴻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像隨時會被風吹倒,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讓整條長街的妖念都朝他傾過去。

  他沒有刻意做什麼。

  甚至還在小心避開地上的求偶花。

  但越這樣,越讓人移不開目光。

  金翎強行把視線挪開,冷聲道:「關你什麼事?」

  沈驚鴻道:「若不喜歡,可以合作。」

  金翎一怔。

  白綰綰也看向沈驚鴻。

  陸照嘴角抽了抽。

  這人是真不見外。

  剛入妖庭,花還沒避完,已經開始拉金鵬族內部反對派了。

  金翎被氣笑:「我為何要和你合作?」

  沈驚鴻道:「你剛才出手攔血藤花,說明你不想我在萬妖神庭第一日就出事。」

  金翎道:「我是不想妖庭丟人。」

  「也說明你不想金鵬族被金燼代表。」

  金翎眼神驟冷。

  沈驚鴻繼續道:「金鵬王在入口攔我,金燼暗殺我,金鵬族已經站在狐族對面。你現在出手幫我,若不是蠢,就是另有想法。」

  金翎怒道:「你說誰蠢?」

  沈驚鴻道:「你自己說金鵬族不全是蠢貨。」

  金翎一時竟被噎住。

  白綰綰在旁邊忍笑忍得肩膀微顫。

  金翎看了她一眼,更氣了。

  「我只是看不慣金燼。」


  沈驚鴻點頭:「那就夠了。」

  「夠什麼?」

  「夠合作。」

  金翎冷笑:「我若告訴金燼,你現在就在拉攏我呢?」

  沈驚鴻道:「他會信嗎?」

  金翎一頓。

  當然會信。

  以金燼的性格,哪怕沒有證據,也會信。

  沈驚鴻道:「所以你最好先想清楚,回去以後怎麼解釋剛才為何幫我擋花。」

  金翎:「……」

  他忽然發現,自己只是順手管了一件妖庭丟臉的事,怎麼好像已經被拖進坑裡了?

  白綰綰終於笑出聲。

  「金翎,你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金翎咬牙道:「我後悔什麼?我問心無愧!」

  沈驚鴻道:「問心無愧很好。」

  金翎警惕地看著他:「你又想說什麼?」

  「沒什麼。」沈驚鴻道,「我只是剛過問心,覺得這個詞很親切。」

  金翎:「……」

  這天沒法聊。

  他冷哼一聲,抬手收回釘在血藤花上的金羽。

  「那藤妖我帶走,按妖庭規矩處置。你們最好快點去客殿,別在路上亂晃。」

  白綰綰問:「為何?」

  金翎看了一眼沈驚鴻。

  「再晃一會兒,半個妖庭都該過來看他了。」

  白綰綰道:「這不是已經來了半個?」

  金翎冷笑:「來的都是小妖和閒妖。真正麻煩的還沒來。」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虎嘯。

  整條長街的妖族瞬間安靜了不少。

  樹上的鳥妖縮了縮翅膀,水中的鮫人沉下半身,連那些膽大投花的妖族都往旁邊退了些。

  一名赤裸上身、披著虎紋大氅的壯碩青年從街道另一頭走來。

  他身高近九尺,肩寬腰窄,肌肉線條如刀刻一般,額間有一個淡淡的王字紋。每走一步,青色樹根鋪成的街道都微微震動。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虎妖,一個個氣血強橫,目光兇悍。

  金翎臉色微變,低聲道:「嘖,麻煩來了。」

  白綰綰輕聲道:「虎族少主,寅烈。」

  沈驚鴻問:「和金燼比呢?」

  白綰綰道:「金燼更快,他更能打。」

  陸照看著那虎妖少主,臉色不太好。

  「看出來了。」

  寅烈走到眾人前方,目光先落在白綰綰身上,咧嘴一笑。

  「綰綰,好久不見。」

  白綰綰笑道:「是挺久的,上次見面,你好像被我騙進幻陣里睡了三天。」

  寅烈笑容一僵。

  後面幾個虎妖憋笑憋得臉色發紅。

  寅烈回頭瞪了一眼,他們立刻站直。

  「那是我一時大意。」

  「嗯,下次繼續大意。」

  寅烈顯然不想和她糾纏舊帳,目光直接轉向沈驚鴻。

  他看了沈驚鴻很久。

  很直。

  也很重。

  像虎類看獵物,又像強者看另一個他一時無法定義的存在。

  「你就是沈驚鴻?」

  沈驚鴻道:「是。」

  「照影司那個色災?」

  「燒過了。」

  寅烈一愣。

  金翎在旁邊冷笑:「他逢人就說這句。」

  沈驚鴻道:「因為很多人記不住。」

  寅烈哈哈大笑。

  這一笑,街上許多妖都跟著鬆了口氣。

  虎族少主脾氣暴,若他當場發難,今天這條街怕是要被打塌半邊。

  寅烈笑完,忽然道:「我不管你燒沒燒過。妖庭只看本事。」


  白綰綰眸光微動:「寅烈,他今日剛入庭。」

  「我知道。」寅烈道,「所以我不打他。」

  陸照鬆了口氣。

  可寅烈下一句話,直接讓他又提起了心。

  「我只想試試,他是不是真能讓萬妖動念。」

  白綰綰笑意冷了:「怎麼試?」

  寅烈伸出手。

  他掌心裡,是一枚黑色獸牙。

  獸牙上刻著一圈古老妖文。

  白綰綰臉色微變:「鎮欲牙?」

  金翎也皺起眉:「寅烈,你來真的?」

  寅烈道:「放心,不傷人。鎮欲牙只鎮自身慾念。我戴上它,再看沈驚鴻。若我仍然動念,就證明這色災確實厲害。」

  陸照冷笑:「你怎麼證明自己動沒動?」

  寅烈咧嘴一笑:「我虎族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動了就是動了,沒動就是沒動。」

  白綰綰道:「沈驚鴻沒必要配合你。」

  寅烈看向她:「綰綰,你帶他入神庭,照妖鍾又召眾妖觀禮。他若什麼都不讓人看,往後麻煩只會更多。」

  這話倒沒錯。

  照妖鐘響,眾妖觀禮。

  沈驚鴻已經被推到萬妖眼前。

  今日若一味避讓,明日來試探他的人只會更多。

  沈驚鴻看向那枚獸牙。

  「鎮欲牙會傷你嗎?」

  寅烈一怔。

  他似乎沒想到沈驚鴻先問的是這個。

  「不會。」

  「那可以。」

  白綰綰皺眉:「沈驚鴻。」

  沈驚鴻道:「他說得對。若不讓他們看清楚,後面會更麻煩。」

  白綰綰低聲道:「你現在承受不了太多妖念。」

  「所以要快些。」

  寅烈聽見這句,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痛快。」

  他將鎮欲牙按在自己眉心。

  獸牙化作一道黑色紋路,瞬間沒入皮膚。

  下一刻,寅烈周身氣息驟然一沉。

  原本張揚的虎族血氣被壓下不少,他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過,眼神變得極清醒。

  鎮欲牙不是什麼普通玩物。

  虎族戰鬥時最怕殺欲過盛,失去理智,所以祖上煉出鎮欲牙,用以壓制本能慾念。

  寅烈戴上鎮欲牙後,哪怕面對最誘人的獵物,也能保持清醒。

  他抬頭,看向沈驚鴻。

  長街所有妖都屏住呼吸。

  沈驚鴻也看著他。

  沒有笑。

  沒有動用色災之力。

  只是站在那裡。

  臉色蒼白,狐裘輕垂,眉眼清絕得像一場剛落下的雪。

  一息。

  兩息。

  三息。

  寅烈眼神仍舊清醒。

  金翎低聲道:「看來鎮住了。」

  白綰綰卻沒有說話。

  第四息時,寅烈額間那枚鎮欲牙紋路忽然輕輕一顫。

  第五息。

  寅烈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第六息。

  他移開目光。

  整條長街一片死寂。

  虎族少主寅烈,戴著鎮欲牙,看了沈驚鴻六息。

  然後先移開了眼。

  一隻小妖忍不住小聲道:「這算動念了嗎?」

  寅烈猛地回頭。

  那小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寅烈沉默片刻,忽然罵了一聲。

  「算。」

  街上頓時譁然。

  寅烈抬手抹去眉心鎮欲牙紋路,臉色有些難看,又有些興奮。


  他看向沈驚鴻,眼神比剛才更亮。

  「厲害。」

  沈驚鴻道:「你也很厲害。」

  寅烈一怔:「我哪裡厲害?」

  「你說了實話。」

  寅烈怔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笑完,忽然回頭對身後虎妖道:「從今日起,誰敢在神庭里暗地裡對沈驚鴻下手,先問我虎族答不答應。」

  白綰綰眼神微動。

  金翎也有些意外。

  陸照小聲道:「他怎麼突然幫忙?」

  白綰綰道:「虎族就這樣。打得過的想打,打不過的想交朋友,看順眼的先護著。」

  陸照:「這麼隨便?」

  白綰綰:「妖庭比你想得更隨便。」

  沈驚鴻看向寅烈:「為何幫我?」

  寅烈道:「我沒幫你。」

  「那是?」

  「我是不想你還沒被我打一場,就先被別人弄死了。」

  沈驚鴻想了想:「也合理。」

  寅烈大笑:「對吧!」

  白綰綰扶額。

  她忽然覺得沈驚鴻在妖庭可能適應得比她想像中更快。

  因為他總能認真接受一些很離譜的理由。

  寅烈帶人讓開道路。

  長街上的妖族看沈驚鴻的目光更加熱烈了。

  方才還只是好奇、驚艷、想搶。

  現在多了一層敬畏。

  能讓寅烈戴鎮欲牙都先移開目光的人,確實稱得上「禍世」。

  可問題是,這個禍世之源,看起來很有禮貌,還會認真問別人會不會受傷。

  這就更危險了。

  白綰綰繼續帶沈驚鴻往客殿走。

  一路上,投花的少了。

  但跟著看的更多了。

  陸照嘴角抽了抽:「這就是你們妖庭的規矩?只要夠好看,走路都有人觀禮?」

  白綰綰道:「不止好看。」

  陸照:「那是什麼?」

  白綰綰看了沈驚鴻一眼。

  「他讓他們看見了自己會動念。」

  陸照沒聽懂。

  白綰綰沒有解釋。

  妖族最重本心,也最怕本心被外物輕易撬動。

  沈驚鴻的危險就在這裡。

  他不是簡單讓人想要他。

  他讓人意識到,自己原來會想要。

  寅烈動念,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因為色災讓他看見,鎮欲牙也未必能完全蓋住本心。

  這對妖族來說,比美貌本身更有衝擊。

  他們走到客殿前時,萬妖神庭深處忽然傳來一道鐘聲。

  咚。

  比入庭時更沉。

  白綰綰腳步一停。

  金翎也抬起頭。

  寅烈尚未走遠,聽見鐘聲,也皺眉回望。

  沈驚鴻問:「這又是什麼?」

  白綰綰臉色不太好看。

  「妖庭長老會。」

  陸照道:「又來?」

  白綰綰道:「不是來,是傳召。」

  遠處,一隻白鶴妖飛來,落在客殿前,化作一名白衣老者。

  老者朝白綰綰微微頷首。

  「帝姬。」

  白綰綰道:「鶴老。」

  鶴老目光落在沈驚鴻身上,停了一息,隨後移開。

  這一移開,便足以說明他修為極高。

  「長老會有令。」

  白綰綰笑道:「沈公子剛入庭,身上有傷,長老會這麼急?」

  鶴老道:「正因剛入庭,才要早定。」


  白綰綰眸光微沉。

  鶴老繼續道:「外客沈驚鴻債念入庭,照妖鍾顯,萬妖觀禮。然其身負照影舊律,牽連鏡庭、照影司、金鵬族、狐族舊案。長老會認為,此客不可久懸不決。」

  沈驚鴻輕聲問:「長老會想如何?」

  鶴老看向他。

  「明日午時,照欲池前,驗客心。」

  白綰綰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太急了。」

  鶴老道:「鏡庭追燈雖滅,照影司司正已至庭外。若不早定,萬妖神庭會被拖入照影司與鏡庭之爭。」

  白綰綰冷笑:「難道現在沒被拖進來?」

  鶴老嘆道:「帝姬,長老會不是要交人。」

  「那是要什麼?」

  鶴老看向沈驚鴻。

  「要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留在妖庭。」

  沈驚鴻問:「照欲池是什麼?」

  還未等白綰綰開口,寅烈已經走了回來,抱臂道:「好地方。」

  金翎冷笑:「對你這種腦子簡單的,當然是好地方。」

  寅烈瞪他:「你說誰腦子簡單?」

  金翎道:「你。」

  「想打架?」

  「你剛戴鎮欲牙輸了,先緩緩吧。」

  寅烈:「……」

  白綰綰沒理他們,看著沈驚鴻,聲音低了些。

  「照欲池會照見本欲。妖族不怕欲,卻怕認不清自己的欲。外客入池,若能照見本欲而不失控,便可得妖庭承認。」

  「若失控呢?」

  「輕則被逐出妖庭。」

  「重呢?」

  白綰綰沉默。

  鶴老替她回答:「重則被萬妖慾念吞沒,魂魄不留。」

  陸照罵道:「這不就是讓他去死?」

  鶴老道:「若他連照欲池都過不了,留在妖庭,只會引來更大的禍。」

  沈驚鴻沒有說話。

  白綰綰看著鶴老:「若他過了呢?」

  鶴老道:「長老會承認他為萬妖神庭正客。照影司若要人,需與妖庭正式交涉,不可私抓。」

  白綰綰眸光微動。

  這就是條件。

  很危險。

  但只要過了,沈驚鴻就不再只是狐族正客,而是萬妖神庭正客。

  那時聞人照夜想動他,就要面對整個妖庭的規矩。

  沈驚鴻問:「照欲池能洗舊名?」

  鶴老眼神微變。

  白綰綰也看向他。

  沈驚鴻道:「我身上還有照影司和鏡庭舊律。若照欲池能照見本欲,是否也能讓我看見舊名壓在何處?」

  鶴老沉默片刻,道:「能。」

  「那我去。」

  白綰綰立刻道:「沈驚鴻。」

  沈驚鴻看向她。

  白綰綰壓低聲音:「你今日已經過了迷天問心,又劫舊獄,入妖庭。你的七情釘剛裂,照欲池會把整座妖庭的慾念都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綰綰眼神少見地嚴肅,「迷天問心問的是你自己的心,照欲池照的是萬妖的欲。你是色災,進去之後,照的未必只是你。」

  沈驚鴻道:「所以更要去。」

  「為什麼?」

  沈驚鴻看向萬妖神庭深處。

  那裡燈火如海,無數妖念仍在暗處涌動。

  「如果我不去,他們會一直猜。」

  白綰綰沉默。

  沈驚鴻輕聲道:「照影司怕我,鏡庭要抹我,金鵬族想利用我,妖庭想試我。」

  「躲不過去的。」

  「既然躲不過,就讓他們看清楚。」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比剛離開無鏡樓時更難攔了。


  不是因為他更強。

  恰恰相反,他現在弱得一陣風都能吹倒。

  可他心裡的門好像開了。

  開了之後,便不肯再關上。

  鶴老微微頷首。

  「既如此,明日午時,照欲池。」

  他說完,化作白鶴飛去。

  金翎看著沈驚鴻,皺眉道:「你真要去?」

  沈驚鴻點頭。

  金翎道:「照欲池不是開玩笑的。」

  寅烈也道:「我覺得你可以歇兩天再去死。」

  白綰綰冷冷看他。

  寅烈立刻改口:「不是死,是闖。」

  沈驚鴻道:「多謝提醒。」

  金翎臉色複雜:「你是真不怕?」

  沈驚鴻想了想。

  「怕。」

  金翎一怔。

  沈驚鴻繼續道:「但怕也要去。」

  寅烈聽完,一拍大腿。

  「這話我喜歡!」

  陸照冷冷道:「你喜歡有什麼用?你替他去?」

  寅烈認真想了想:「那不行,我進去照出來的肯定是打架。」

  金翎嗤笑:「還挺有自知之明。」

  兩人又要吵。

  白綰綰終於不耐煩地揮手。

  「都滾。病人要休息。」

  寅烈哈哈一笑,轉身離開。

  金翎看了沈驚鴻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冷哼一聲,也走了。

  白綰綰帶沈驚鴻入客殿。

  客殿很大,四周布滿狐族帶來的隔念陣。

  南柯被安置在暖榻上,阿梨守著她,陸照則坐在門邊,嘴上說自己守夜,結果剛坐下沒多久就開始打瞌睡。

  沈驚鴻坐在窗邊,看著遠處萬妖神庭燈火。

  白綰綰走到他身旁。

  「後悔也來得及。」

  沈驚鴻道:「你不是說來不及了嗎?」

  「那是剛才騙你的。」

  「帝姬倒是坦誠。」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沈驚鴻,明日照欲池,我未必護得住你。」

  「我知道。」

  「你若失控,長老會會當場鎮你。」

  「嗯。」

  「金鵬族一定會動手腳。」

  「嗯。」

  「聞人照夜也在外面等著。」

  「嗯。」

  白綰綰忍無可忍:「你除了嗯,還會說別的嗎?」

  沈驚鴻看向她。

  窗外燈火落在他眼裡,讓那雙向來安靜的眼睛多了些人間顏色。

  「會。」

  「說。」

  沈驚鴻道:「明日若我撐不住,別救我。」

  白綰綰臉上的笑意瞬間沒了。

  沈驚鴻繼續道:「照欲池若真的會牽動萬妖慾念,我失控時會很危險。你若救我,可能會被拖進去。」

  白綰綰冷冷道:「你這是在安排我?」

  「是商量。」

  「我不同意。」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壓著怒意。

  「你之前說會還債。」

  「嗯。」

  「欠債的人,沒資格自己死。」

  沈驚鴻怔了一下。

  白綰綰靠近他,指尖點在他心口,正好點在愛釘的位置。

  「沈驚鴻,你給我記住。」

  「你若撐不住,我會救。」

  「你若失控,我會攔。」

  「你若真要被萬妖慾念吞了,我就把照欲池砸了。」

  她眼神柔媚,聲音卻冷得很。

  「我白綰綰請來的客,輪不到一池水決定生死。」

  沈驚鴻看著她。

  很久後,他輕聲道:「會很麻煩。」

  白綰綰笑了。

  「公子,你是不是忘了?」

  「我最喜歡漂亮麻煩。」

  沈驚鴻沉默片刻,也笑了一下。

  「那明日就麻煩帝姬了。」

  白綰綰看著他這點笑,原本心裡的火忽然散了一半。

  她收回手,轉身往外走。

  「睡覺。」

  沈驚鴻問:「你去哪?」

  白綰綰停在門口,回頭笑了笑。

  「去準備砸池子的東西。」

  房門合上。

  沈驚鴻坐在窗邊,低頭看著自己心口。

  那裡被白綰綰點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窗外萬妖神庭燈火如海。

  明日午時,他要入照欲池。

  他忽然想起無鏡樓里那些沒有窗的夜。

  那時候,他不知道風是什麼聲音,不知道糖葫蘆是酸是甜,也不知道會有人站在他面前,說要替他砸一座池子。

  沈驚鴻閉上眼。

  丹田深處,欲釘輕輕震動。

  這一次,他沒有壓下那點震動。

  他只是低聲道:「我想活。」

  聲音很輕。

  輕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但這一次,他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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