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照白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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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驚鴻說出「照白芷」三個字的時候,照欲池邊的風都停了一瞬。

  池水仍在他腰間翻湧。

  萬妖慾念剛剛被反照回去,山腹里許多妖族還沒從自己被照出的本欲里緩過神來。

  有人臉色慘白。

  有人惱羞成怒。

  有人死死低著頭,不敢再看池水。

  照欲池從來不是溫柔的地方。

  它不罵你,不罰你,也不審你。

  它只是照。

  可世間最難承受的,有時候正是一個照字。

  金燼臉色難看至極。

  他方才在池中看見的那一幕,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白綰綰被金鵬鎖鏈纏住,狐族邊境印落在他手裡。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是白綰綰這個人,可池水照出的東西卻明明白白告訴他,他想要的是占有她、壓過她、讓她不得不低頭。

  更讓他難堪的是,池中的白綰綰看他的眼神。

  厭惡。

  乾淨利落的厭惡。

  像看一件髒東西。

  所以當沈驚鴻要照白芷時,金燼第一個壓不住情緒。

  「沈驚鴻,你以為照欲池是你家的?」

  他聲音冷厲,帶著金鵬族特有的銳意。

  「你說照誰,就照誰?」

  沈驚鴻站在池中,臉色比先前更白,唇邊還有血跡,但他看向金燼的眼神依舊很平靜。

  「不是我家的。」

  他說。

  「所以我才說出來,讓諸位長老聽。」

  金燼冷笑:「你倒是會裝規矩。」

  「和照影司學的。」

  「你!」

  白綰綰忽然笑了一聲。

  金燼轉頭看她。

  白綰綰慢悠悠道:「沈公子這話沒錯。照欲池是妖庭的照欲池,不是金鵬族的照欲池。方才長老會已經答應,今日照白芷舊案。現在沈公子替大家開了個頭,金少主急什麼?」

  金燼臉色一沉:「白綰綰,你不要混淆視聽。照欲池剛剛已經被他引動萬妖慾念,現在池水未平,若強行照舊案,誰知道照出來的是真是假?」

  「所以金少主的意思是,照欲池會騙人?」

  白綰綰笑意越發柔和。

  「那方才長老會要沈公子入池驗客心,豈不是也不准?」

  金燼一滯。

  鶴老手持長杖,站在照欲池前,皺眉看著池中翻湧的光影。

  片刻後,他開口道:「照欲池已開,池心未亂。沈驚鴻方才反照萬妖慾念,雖前所未見,但並未污池。」

  說到這裡,鶴老看了沈驚鴻一眼。

  那一眼裡,多了幾分凝重。

  「可以照舊案。」

  金鵬王沉聲道:「鶴老,照欲池事關妖庭公信。若今日讓一個外客牽著走,日後長老會威嚴何在?」

  鶴老看向他:「金鵬王,照欲池照的不是誰的威嚴,是慾念真假。」

  金鵬王眸光一寒。

  鶴老卻沒有退。

  「若白芷舊案清白,照了正好還金鵬族公道。」

  這句話堵住了金鵬王后面所有話。

  他若再攔,便是心虛。

  白綰綰輕輕抬眼,望向金鵬王,唇邊笑意很淡。

  「王叔方才不是說照就照嗎?怎麼現在反而不願了?」

  金鵬王沒有看她,只是看著照欲池中的沈驚鴻。

  那眼神里的殺意已經不加掩飾。

  沈驚鴻自然感受到了。

  金鵬王想殺他。

  但現在殺不了。

  至少在照欲池前,在萬妖長老會與眾妖注視之下,他不能殺。

  沈驚鴻低頭看向池水。

  池水很冷。

  不是普通的冷,而像無數慾念被洗淨後的余寒,一點點順著皮膚鑽進骨頭裡。他能感受到丹田處欲釘的裂縫越來越明顯,仿佛隨時會被照欲池中的萬妖慾念強行撐開。


  白綰綰說得沒錯。

  這裡比迷天問心更危險。

  迷天問心問他自己。

  照欲池照萬妖。

  他方才只是借色災之身,將湧來的慾念反照回去,便已經幾乎耗盡心神。

  再照白芷舊案,等於繼續站在池中央,替照欲池承接舊念反衝。

  可他不能退。

  因為一旦退了,白芷舊案就會重新落回爭論。

  帳冊可以偽造。

  人證可以否認。

  卷宗可以遮掩。

  只有照欲池此刻已經被萬妖看見。

  池水一照,誰都不能再說不知道。

  沈驚鴻抬頭,看向白綰綰。

  白綰綰也在看他。

  她沒有問他撐不撐得住。

  因為她知道,他撐不住也會撐。

  她只是無聲抬手,袖中狐火微微亮起。

  那意思很明白。

  撐不住,她就砸池。

  沈驚鴻看懂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

  這笑很淡,卻讓白綰綰指尖一頓。

  然後她聽見沈驚鴻道:「我還沒到要帝姬砸池子的時候。」

  白綰綰笑意一冷:「你最好是。」

  鶴老抬起長杖。

  「傳當年春宴同席者。」

  山腹之外,很快有幾名狐族女子被帶入照欲池前。

  她們看起來年紀都不大。

  但妖族壽數與人族不同,三年前尚未完全化形的小狐妖,如今已經長成少女模樣。

  為首的一名藍衣狐女臉色發白,進來後下意識看向狐族席位,又看向白綰綰。

  「帝姬……」

  白綰綰看著她,聲音柔了些:「白蘅,別怕。」

  藍衣狐女白蘅眼眶微紅,低聲道:「我以為這件事不會有人再問了。」

  她這句話一出,狐族席位上幾名族老臉色都變了。

  金鵬王眼神也沉了一分。

  白綰綰走到她面前。

  「今日會問。」

  白蘅用力點頭。

  鶴老道:「白蘅,三年前春宴,你與白芷同席?」

  「是。」

  「當日可飲百花釀?」

  白蘅遲疑了一下,看向狐族七叔公。

  七叔公臉色鐵青。

  白綰綰淡淡道:「看我。」

  白蘅身體一顫,連忙轉回視線。

  「飲了。」

  「可有異樣?」

  白蘅咬著唇,低聲道:「我……我不敢說。」

  白綰綰道:「今日敢說。」

  白蘅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那酒不對。」

  山腹中瞬間譁然。

  金鵬王冷聲道:「小輩之言,事隔三年,未必可信。」

  白蘅猛地抬頭:「我沒有撒謊!」

  她似乎很怕金鵬王,但這句話仍然喊了出來。

  喊完之後,她又怕得渾身發抖。

  「那日我只喝了一口,就覺得很熱,心裡亂得厲害。我看見金晏走向白芷,想攔她,可我動不了。」

  白綰綰眼神越來越冷。

  白蘅哭著道:「白芷也不對。她一直低著頭,手在抖。金晏靠近她的時候,她說不要,可金晏笑著說,狐族魅骨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白蘅!」

  狐族七叔公厲聲打斷。

  白蘅嚇得一抖。

  白綰綰回頭,聲音極輕。

  「七叔公,你再嚇她一句試試。」

  她身後六尾虛影緩緩浮現。


  狐族七叔公臉色一變,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白蘅哭得更厲害。

  「後來金晏想抓她,白芷嚇壞了,魅骨就失控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在哭,一直說對不起。」

  「金晏昏過去之後,白景叔公來了。他沒有問我們發生了什麼,只讓人把白芷關起來。」

  「後來……後來照影司就來了。」

  她說到這裡,幾乎站不穩。

  白綰綰扶住她。

  「為什麼之前不說?」

  白蘅臉色慘白。

  「白景叔公說,若我們敢亂說,就會和白芷一樣被送去照影司。他說魅骨不穩的小狐妖,照影司最喜歡。」

  山腹里徹底安靜。

  這句話實在太重。

  連寅烈臉上的笑意都不見了。

  虎族那邊,一個虎族長老冷聲道:「拿照影司嚇族中幼崽,這白景死得倒不冤。」

  金鵬王道:「空口無憑。」

  白綰綰冷笑:「王叔這張嘴,倒是比金鵬羽刃還硬。」

  金鵬王道:「既然要查,就拿出證據。」

  「會有的。」

  沈驚鴻忽然開口。

  池水微微盪開。

  他看著白蘅,聲音放得很輕。

  「別怕。」

  白蘅看向池中。

  她原本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可看見沈驚鴻時,竟莫名安靜了一點。

  不是因為色災之力。

  而是因為她在這個人身上,看見了同樣被照影司寫過名字的痕跡。

  沈驚鴻道:「你只需想起那日的酒。」

  白蘅顫聲道:「我不想記得。」

  「我知道。」沈驚鴻道,「但白芷需要你記得。」

  白蘅眼淚又落了下來。

  過了很久,她點頭。

  「好。」

  鶴老手中長杖輕輕一點。

  「入池照舊念。」

  白蘅走到池邊。

  她沒有下池,只將手放入池水。

  照欲池照本欲,也照舊念。若不是主客驗心,不必全身入池。

  池水觸及白蘅指尖的瞬間,九面古鏡同時亮起。

  水面中,三年前的春宴慢慢浮現。

  那是一場很熱鬧的宴。

  狐族桃林里,花燈如晝,少年少女們坐在席間,笑聲清脆。

  年僅十三歲的白芷坐在角落。

  她很小,臉上還有未褪盡的稚氣,耳後露著一點白色狐絨,顯然化形還不穩。她穿著一件淡粉小裙,手指一直絞著袖口,像是很不習慣這樣的場合。

  白蘅就坐在她旁邊。

  桌上擺著一壇百花釀。

  畫面中的白景走過來,笑眯眯道:「這是金鵬族特意送來的百花釀,白芷,今日春宴,你也該學著和族中同輩親近親近。」

  白芷小聲道:「我不會喝酒。」

  白景笑容不變:「百花釀不醉人。」

  他親手給白芷倒了一杯。

  又給同席幾人各倒了一點。

  可眾妖都看見了。

  給白芷那杯,酒色比旁人略深一分。

  很淡。

  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金鵬王臉色終於變了。

  白綰綰眼底冷意沉得像冰。

  池中畫面繼續。

  白芷喝了一口酒,很快臉色泛紅。

  她似乎很不舒服,想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金衣少年走了過來。

  金晏。

  他看起來比白芷大上許多,眼神輕佻,手裡還晃著酒杯。

  「白芷妹妹,聽說你天生魅骨?」


  白芷低頭:「我不是……」

  金晏笑道:「別怕,我只是想看看。」

  白芷後退一步。

  金晏卻逼近。

  「狐族魅骨,藏著做什麼?總不能只給你們帝姬那一脈用吧?」

  白蘅想起身阻止,可她剛站起來,身體便晃了一下,重新跌坐回去。

  她的眼神也開始渙散。

  不是醉。

  是酒里那東西在牽動情念。

  周圍幾個小狐女都有些不對,只是白芷魅骨最弱,所以反應最重。

  金晏伸手去抓白芷的下巴。

  白芷嚇得眼睛通紅。

  「別碰我……」

  金晏笑得更放肆。

  「碰一下怎麼了?你們狐族不就是……」

  話沒說完,白芷額間忽然亮起一道淡粉色妖紋。

  魅骨失控。

  金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極美、極想要、極不可得的東西,整個人怔在原地。

  下一刻,他眼神渙散,倒了下去。

  白芷也嚇懵了。

  她站在那裡,臉色慘白,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

  畫面到這裡,山腹里已經有妖族低聲罵了出來。

  「這也叫失控傷人?」

  「分明是金鵬族先動的手!」

  「那酒果然有問題。」

  「十三歲的小狐崽子,都下得去手?」

  白綰綰站在池邊,臉上沒有表情。

  她越是沒有表情,熟悉她的狐族人越覺得害怕。

  因為她真的怒了。

  金鵬王忽然道:「金晏行為不端,金鵬族自會處置。但這不能證明酒中有催情藤露。」

  「還嘴硬啊。」

  寅烈在旁邊道。

  金鵬王冷冷看他。

  寅烈攤手:「我就感慨一下。」

  鶴老也皺眉道:「繼續照酒念。」

  白蘅指尖顫抖,池水光影繼續倒轉。

  這一次,畫面回到春宴前三日。

  金鵬族送酒入狐族。

  一壇壇百花釀被搬進庫房。

  深夜,白景走入庫房。

  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旁還站著一個披金羽斗篷的人。

  那人沒有露臉。

  可從身形看,不是金晏。

  也不是金燼。

  白景低聲道:「這東西真不會傷她性命?」

  那人道:「只是讓魅骨外溢半刻。之後照影司自會接人。你狐族少一個外支災苗,金鵬族多一個人情,對誰都好。」

  白景沉默片刻。

  「若綰綰回來查呢?」

  那人笑了一聲。

  「等她回來,卷宗已入照影司。她還能闖照影司要人不成?」

  白綰綰眼底殺意終於動了。

  池中,白景接過一個小小玉瓶,將其中一滴淡紅色液體倒入一壇百花釀中。

  那滴液體落入酒中,瞬間散開,像一縷極淡的紅絲。

  催情藤露。

  畫面到此,已經不需要更多解釋。

  山腹里徹底炸開。

  「真是做局!」

  「照影司也參與了?」

  「剛才那金鵬族人是誰?」

  「把臉照出來!」

  白綰綰看向金鵬王。

  「王叔,還要證據嗎?」

  金鵬王臉色陰沉:「那人未露臉,未必是金鵬族核心之人。」


  白綰綰笑了。

  「金鵬族的人,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沈驚鴻看著池中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忽然道:「不是不露臉。」

  眾人看向他。

  沈驚鴻道:「是照欲池沒照出來。」

  鶴老皺眉:「何意?」

  「有人在他身上蓋了一層遮念。」

  沈驚鴻看向那道身影。

  「那層遮念,不是金鵬族的。」

  金鵬王眼神微變。

  沈驚鴻道:「是照影司的封名符。」

  這句話一出,山腹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照影司。

  白芷舊案,果然牽涉照影司。

  白綰綰低聲道:「能破嗎?」

  沈驚鴻沒有立刻回答。

  照欲池水已經漫到他胸口。

  他的臉色很差,連站著都像費力。

  白綰綰看得出來,他剛才借池反照萬妖慾念,又照白蘅舊念,已經逼近極限。

  再破照影司封名符,就不是單純借池水了。

  那會牽動他身上的照影舊律。

  白綰綰沉聲道:「不破了。」

  沈驚鴻抬眼看她。

  白綰綰道:「證據已經夠了。」

  「不夠。」

  「沈驚鴻。」

  沈驚鴻輕聲道:「白芷還在照影司。」

  白綰綰眼神一顫。

  沈驚鴻道:「只照到這裡,最多證明白景和金鵬族做局。照影司可以推說自己被誤導。」

  「若要救白芷,就要證明照影司一開始知道。」

  白綰綰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

  可她更知道,沈驚鴻再往下破,極可能傷到自己。

  沈驚鴻看著池中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輕輕閉眼。

  丹田處欲釘震顫,心口愛釘也被牽動。

  他低聲道:「照影司的封名符,我熟。」

  他當然熟。

  無鏡樓里,每一個不被允許記住舊名的人身上,都有過這種符。

  符文的作用不是隱身,而是讓旁人忽略他真正是誰。

  沈驚鴻抬手,指尖點在池水中的那道影子上。

  一瞬間,照欲池水沸騰。

  九面古鏡中,同時浮現出照影司的無臉鏡紋。

  山腹外,萬妖神庭上空忽然暗了一線。

  庭外那盞黑色命燈,驟然亮起。

  聞人照夜睜開眼。

  「他在破封名符。」

  身後一名鎮災使低聲問:「司正,是否阻止?」

  聞人照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萬妖神庭深處,眼神沉得像夜。

  「讓他破。」

  鎮災使一怔。

  聞人照夜道:「他破得越深,舊律越重。」

  「照欲池,會替我們把他重新照回色災。」

  【……】

  照欲池中,沈驚鴻指尖按下。

  池中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開始扭曲。

  封名符像一層黑色薄霧,死死遮住那人的臉。

  沈驚鴻指尖開始流血。

  血落入池水,瞬間擴散成一縷淡金色。

  白綰綰臉色變了。

  「沈驚鴻,停下。」

  沈驚鴻沒有停。

  他看見了。

  那黑霧後面,不只是一個人的臉。

  還有一截照影司文書。

  一支無面鏡紋筆。

  一個被提前寫好的災苗名號。


  【乙字三十七號,魅災苗,白芷。】

  日期在春宴之前。

  春宴還沒發生。

  白芷還沒「失控」。

  照影司便已經寫好了她的災號。

  沈驚鴻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原來如此。」

  白綰綰聽見了這四個字。

  她心口忽然一緊。

  「什麼?」

  沈驚鴻道:「他們不是發現白芷失控。」

  「他們是需要她失控。」

  話音落下,他指尖猛地一壓。

  池水中的黑霧被撕開一線。

  那道披金羽斗篷的身影終於露出半張臉。

  那是一個老者。

  金鵬族長老。

  金鵬王身後一名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臉色驟然慘白。

  山腹中所有目光瞬間落到他身上。

  金鵬族老者猛地起身:「不是我!這是假的!」

  可池中畫面沒有停。

  老者和白景站在庫房裡。

  老者將催情藤露交給白景。

  而在他身後,還有一名照影司的人。

  那人臉上戴著無面鐵具,袖口有銀白紋路。

  他遞給老者一卷文書。

  畫面拉近。

  文書上赫然寫著:

  【狐族白芷,魅骨近災。】

  【若引發魅骨外溢,可收。】

  【收容後,移入半器試驗。】

  這幾行字浮現的瞬間,整個照欲池外死一般安靜。

  半器試驗。

  四個字,比災苗更重。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瞳孔一點點縮緊。

  她像是終於被什麼東西擊中,整個人站在原地,連呼吸都靜了一瞬。

  白芷不是被誤判。

  也不是被事後利用。

  從一開始,照影司就盯上了她的魅骨。

  金鵬族與白景,不過是配合做局的人。

  沈驚鴻看著那捲文書,喉間忽然泛起血腥味。

  照影司。

  無鏡樓。

  舊獄。

  洗災池。

  半器試驗。

  這些東西其實從來沒有離他很遠。

  只是他在無鏡樓里被關著,看不見外面有多少人被以同樣的方式寫成災。

  白芷只是其中一個。

  他抬頭,看向山腹中的萬妖。

  「看清楚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落在眾妖耳中。

  「照影司定災,不是每一次都為了防災。」

  「有時候,他們先想要一個災。」

  「再讓你們相信,她本該是災。」

  山腹里,一些妖族長老臉色極其難看。

  尤其是那些族中也有特殊血脈、特殊天賦的小族長老。

  他們忽然想到,若哪一日照影司也看上了自己族中的孩子呢?

  是不是也可以安排一場失控?

  是不是也會有一份提前寫好的災號?

  是不是也會有人為了所謂大局,把孩子送出去?

  寅烈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虎族長老也緩緩站起。

  「金鵬族。」

  他聲音如低沉雷鳴。

  「這事,你們得給妖庭一個交代。」

  金鵬王臉色鐵青。

  那名金鵬族老者忽然轉身,化作一道金光,想逃出山腹。

  可他剛動,金翎便出手了。


  一道金羽從側面掠過,狠狠釘穿那老者的肩膀,將他釘在獸骨柱上。

  老者痛叫一聲。

  「金翎!你敢!」

  金翎臉色極冷。

  「我有什麼不敢?」

  老者怒吼:「我是你族叔!」

  金翎看著他,聲音發寒。

  「所以我才更該動手。」

  金鵬王看向金翎,眼神深沉得可怕。

  金翎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這一刻,沈驚鴻知道,這枚釘子算是釘進去了。

  金翎已經無法再站回金燼那邊。

  因為他親手攔下了金鵬族涉案族老。

  他看見了金鵬族的爛處,也不得不選擇自己想要的金鵬族是什麼樣。

  白綰綰卻沒有看金翎。

  她只看著池中那捲文書。

  半器試驗。

  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

  輕到讓人背後發涼。

  「原來如此。」

  她往前走了一步。

  狐尾虛影在身後浮現。

  一條。

  兩條。

  三條。

  六條狐尾完全展開。

  她看向那名被釘住的金鵬族老者,又看向金鵬王。

  「白芷十三歲。」

  「她怕黑,怕疼,怕生人,連化形都還化不好。」

  「你們把她送給照影司做半器試驗?」

  金鵬王沒有回答。

  金燼也臉色難看。

  這一刻,金鵬族已經完全落入被動。

  白綰綰又看向狐族席位。

  「七叔公。」

  狐族七叔公臉色慘白,嘴唇發抖。

  「我……我不知道半器試驗……」

  白綰綰道:「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被送去了照影司。」

  七叔公說不出話。

  白綰綰道:「你也知道她才十三歲。」

  「你還知道,她喊過你七爺爺。」

  狐族七叔公渾身一顫。

  白綰綰聲音很輕。

  「所以,你不知道她會被煉成半器。」

  「但你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家。」

  狐族席一片死寂。

  白綰綰抬手,狐火在指尖燃起。

  「從今日起,狐族涉白芷舊案者,全部交出族權,入問心牢。」

  狐族七叔公猛地抬頭:「你無權這樣做!」

  白綰綰看著他。

  「以前或許沒有。」

  她一字一句道:「現在有了。」

  她抬手,身後六尾之外,竟隱隱浮現出第七條狐尾虛影。

  雖然很淡。

  卻確實出現了。

  狐族席位轟然震動。

  「七尾……」

  「帝姬要破七尾了?」

  白綰綰沒有完全破境。

  但她的情慾念在這一刻強到了極致。

  怒,恨,悲,欲,護族之念,所有情緒都在她身後化作第七尾雛形。

  她不是無情帝姬。

  她也不是只會算計的狐族美人。

  她此刻的欲很清楚。

  她想要白芷回來。

  想要狐族不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換太平。

  想要那些坐在大局上吃血的人,一個個滾下來。

  沈驚鴻站在池水中,看著她。


  他忽然明白,照欲池照出的不只是萬妖之欲。

  也照出了白綰綰的欲。

  她想掌權。

  不是為了坐在高位被人拜。

  而是因為不掌權,便只能看著別人拿她在乎的人去換安穩。

  白綰綰看向鶴老。

  「長老會可要攔我?」

  鶴老沉默片刻,嘆道:「狐族內事,長老會不干涉。但金鵬族與照影司之事,長老會需共同議決。」

  白綰綰道:「可以。」

  她看向金鵬王。

  「王叔。」

  「現在該談談金鵬族了。」

  金鵬王眼神冰冷:「一個族老之過,不能代表金鵬族。」

  「那金燼呢?」

  白綰綰問。

  金燼臉色一變。

  白綰綰抬手,那枚昨夜收來的金色羽鱗浮現在她掌心。

  「昨夜金少主派影殺入我別院,刺殺我狐族正客。」

  「隨後白景逃至金鵬族,金少主殺人滅口,被我親眼所見,也被留影珠所錄。」

  「白芷舊案中,金鵬族族老參與做局。」

  「王叔,這些加起來,夠不夠代表一點金鵬族?」

  金鵬王臉色陰沉。

  山腹里議論聲越來越大。

  金鵬族這一次,很難再壓下去了。

  就在此時,照欲池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沉鐘聲。

  不是照妖鍾。

  是另一道更冷、更沉的聲音。

  眾妖臉色微變。

  鶴老抬頭:「照影司遞司帖了。」

  山腹入口處,一道銀白法帖飛入。

  法帖之上,照影司無臉鏡紋緩緩亮起。

  聞人照夜的聲音從中傳來。

  平靜,低沉。

  「照影司聞人照夜,拜會萬妖神庭。」

  「請妖庭交還舊獄脫逃災品。」

  「並交出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失控災源。」

  「沈驚鴻。」

  那聲音落下時,照欲池上空忽然浮現一道照影舊律。

  【甲字第一號。】

  【色災。】

  【沈驚鴻。】

  三行字同時壓下。

  沈驚鴻身上的池水驟然變黑。

  白綰綰臉色一變。

  「沈驚鴻!」

  沈驚鴻悶哼一聲,單膝跪入池中。

  方才他強破封名符,牽動了照影司舊律。

  聞人照夜正是等這一刻。

  照欲池照出白芷舊案的同時,也讓照影司舊名重新抓住了他。

  池水翻湧,萬妖慾念、照影舊名、鏡庭余律,同時向他壓來。

  金燼眼中閃過狂喜。

  金鵬王也冷冷道:「看來,不必等金鵬族解釋了。」

  「色災失控在即。」

  「諸位長老,是要先審舊案,還是先鎮災?」

  這句話極狠。

  照影司舊律一壓,沈驚鴻若失控,白芷舊案的節奏立刻會被打斷。

  甚至金鵬族可以反咬一口,說這一切都是沈驚鴻引動照欲池後偽造的混亂舊念。

  白綰綰幾乎瞬間就想沖入池中。

  可沈驚鴻忽然抬頭。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唇邊全是血。

  但他看著白綰綰,輕輕搖頭。

  別進來。

  白綰綰眼神一冷。

  「你現在還敢攔我?」

  沈驚鴻沒有力氣回答。

  他只是抬手,按住自己丹田處。

  欲釘在瘋狂震動。


  照欲池水已經變成一片深黑。

  無數慾念在裡面翻滾。

  有人想看他失控。

  有人想殺他。

  有人想救他。

  有人想占有他。

  有人想讓他成為證據,也有人想讓他成為災。

  所有念頭混成一團,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沈驚鴻忽然想笑。

  照影司說他是色災。

  鏡庭說他是禍世之源。

  金鵬族想拿他打斷舊案。

  妖庭想用他驗自己的規矩。

  所有人都在他身上寫東西。

  可是他剛剛才看見,白芷也是這樣被寫成了災。

  他若在這裡倒下,白芷舊案就會被重新蓋住。

  舊獄裡那些眼睛,也會重新沉回黑暗。

  不行。

  還不行。

  沈驚鴻低聲道:「欲望不是髒東西。」

  這句話很輕。

  可白綰綰聽見了。

  她眼神一顫。

  沈驚鴻又道:「但也不是主人。」

  丹田處,欲釘裂縫驟然擴大。

  照欲池中的萬妖慾念瘋狂湧來。

  這一次,沈驚鴻沒有把它們反照回去。

  他張開手,任由那些慾念向自己匯聚。

  白綰綰臉色徹底變了。

  「沈驚鴻,你瘋了!」

  寅烈也變色:「他要吞萬妖慾念?」

  金翎失聲道:「他撐不住!」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失控。

  可下一刻,沈驚鴻抬眼,看向池外眾妖。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無鏡樓二十年的夜。

  「看清楚。」

  他說。

  「這不是我的欲。」

  「是你們的。」

  話音落下,照欲池轟然炸開。

  不是池水炸開。

  是池中所有慾念被沈驚鴻強行聚成一面巨大的鏡。

  那鏡懸在山腹之上,照見眾妖,也照見金鵬族,狐族,照影司法帖,甚至照見庭外那盞黑色命燈。

  所有人的欲望都被映在鏡中。

  金鵬王的欲。

  不是要公道。

  不是要聯姻。

  是要狐族邊境,是要妖庭話語權,是要借照影司之手打壓狐族,再由金鵬族接管「保護」狐族的名義。

  金燼的欲。

  是鎖住白綰綰,是殺沈驚鴻,是把所有不肯低頭的人都踩在腳下。

  狐族舊派的欲。

  是保住族權,是繼續用年輕族人換安穩,是把白綰綰重新按回可以被聯姻的位置。

  照影司法帖中,也有欲。

  那是聞人照夜的欲。

  不是權。

  不是名。

  而是秩序。

  極端到近乎冷酷的秩序。

  他想把所有不可控之人關回該在的位置。

  包括沈驚鴻。

  包括白芷。

  包括所有不該走出無鏡樓的人。

  這面欲鏡一出,山腹徹底死寂。

  沒有人能再說沈驚鴻偽造舊案。

  因為他連自己都照了進去。

  鏡中,沈驚鴻自己的欲也浮現出來。

  他想活。

  想入人間。

  想救舊獄裡剩下的人。

  想還白綰綰的債。

  想知道母親是誰。


  想有一天,不再被任何人寫成災。

  這些欲望很亂。

  也很重。

  但沒有一個,是想禍亂天下。

  白綰綰站在池邊,望著鏡中的沈驚鴻。

  她看見了一個極輕、極隱秘的念頭。

  那念頭藏在許多欲望之後,像一枚不肯開口的花苞。

  【想讓白綰綰不要總是一個人扛。】

  白綰綰怔住。

  沈驚鴻顯然不知道自己被照出了這一念。

  他已經撐到了極限。

  照欲池中的黑水退去。

  欲鏡開始崩碎。

  沈驚鴻抬頭,看著眾妖。

  「白芷舊案。」

  「繼續審。」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人向池中倒去。

  白綰綰幾乎瞬間沖入池中。

  這一次,誰也沒能攔住她。

  她一把接住沈驚鴻,將他從池水中抱起。

  沈驚鴻眼睛半闔,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白綰綰低頭看著他,聲音輕得發冷。

  「你又欠我一筆。」

  沈驚鴻似乎聽見了。

  他唇角動了動,聲音幾乎聽不見。

  「記著。」

  白綰綰抱緊他。

  山腹上方,那面巨大的欲鏡徹底碎開。

  碎光如雨,落在萬妖神庭之中。

  而在碎光里,鶴老緩緩轉身,看向金鵬王、狐族舊派,以及那封照影司法帖。

  他聲音蒼老,卻清晰傳遍整座照欲池。

  「照欲池已明。」

  「白芷舊案,重審。」

  「金鵬族、狐族涉案者,暫押。」

  「照影司半器試驗一事,萬妖神庭——」

  鶴老頓了頓,長杖重重落地。

  「要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照欲池外忽然傳來一聲鐘鳴。

  那鐘聲不似人間銅鐘。

  更像萬千妖族同時低吼,又在同一瞬間俯首。

  滿池妖族臉色齊變。

  金鵬王猛地抬頭。

  鶴老也抬頭望向萬妖神庭最高處。

  妖雲深處,那盞曾在沈驚鴻入庭時亮過一瞬的金燈,此刻徹底亮了。

  金光自雲端垂下,化作一道妖詔。

  妖文如火,一字一字懸在萬妖頭頂。

  【沈驚鴻,狐族正客,神庭外客。】

  【入照欲池,慾念自明。】

  【客約未破,舊約暫護其身。】

  【外族奪客,是犯妖庭。】

  【若其失控禍妖庭,妖庭自裁。】

  最後一字落下,整座照欲池寂靜無聲。

  這一次,沒人再說沈驚鴻只是白綰綰私護的麻煩。

  也沒人再能把他簡單推回照影司的災名里。

  因為那不是狐族的意思。

  也不是白綰綰的意思。

  是妖皇的意思。

  金鵬王臉色陰沉至極,卻終究低下頭。

  「金鵬族,領妖皇詔。」

  鶴老也俯身一禮。

  「長老會,領妖皇詔。」

  白綰綰抱著沈驚鴻,抬頭看著那道妖詔,許久沒有說話。

  她懷裡的人已經昏過去了。

  可他的名字,卻第一次被萬妖神庭最高處親自寫下。

  妖詔懸在碎光之中,照得滿池妖族無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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