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陳墨的周一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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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栩睜開眼,聞到的不是松節油,而是速溶咖啡和複印機碳粉的刺鼻味道。

  他正坐在一張標準的辦公隔間裡。

  頭頂是嗡嗡作響的日光燈,面前是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屏幕上顯示著Word文檔,標題是:

  《關於「四次元蝴蝶」IP開發的季度匯報(最終版).doc》

  「林栩,你遲到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栩轉頭,看見陳墨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西裝,鼻樑上架著那副黑框眼鏡,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不是畫室里的瘋子陳墨。

  是經理陳墨。

  「周例會還有五分鐘,」陳墨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詭異的光,「老闆要聽你的『蝴蝶元宇宙』方案。」

  林栩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嘎嘎」的聲音,像生鏽的印表機。

  「聲帶還沒修好嗎?」陳墨一臉嫌棄,隨手把一根吸管插進林栩的喉嚨,「喝點咖啡潤潤,別像上次那樣噴我一臉顏料。」

  林栩低頭,發現自己手裡端著的不是咖啡,而是一杯冒著泡的、鈷藍色的油彩。

  他喝了一口,味道居然是——香草拿鐵。

  「這……是哪兒?」林栩終於擠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公司啊。」陳墨理所當然地說,指了指四周,「還能是哪兒?」

  林栩環顧四周。

  這哪裡是公司,分明是放大版的畫室。

  隔間的擋板是畫板做的,同事們的工位上擺滿了各種顏料罐和畫筆,空氣中飄著一股詭異的、甜膩的香氣。

  而在每個同事的領帶上,都停著一隻袖珍的、發光的蝴蝶。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然炸響。

  陳墨接通電話,表情瞬間從社畜切換成諂媚的笑臉。

  「您好,老闆!方案我已經發您郵箱了,是的,就是那個『蝴蝶NFT』項目……什麼?預算砍半?」

  陳墨的表情僵住了。

  林栩看見,陳墨領帶上的那隻蝴蝶,突然睜開複眼,發出只有林栩能聽見的尖嘯:

  「砍預算?那就讓他畫死自己!」

  「好的老闆,沒問題老闆!」陳墨對著電話點頭哈腰,但手裡的咖啡杯已經被捏碎了,褐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來,在地上暈染成一隻蝴蝶的形狀。

  掛斷電話,陳墨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像狼一樣兇狠。

  「林栩,老闆說了,如果今天拿不出新方案,就把你開除。」

  林栩下意識地往後縮。

  「別怕嘛。」陳墨突然又笑了,笑容僵硬得像貼上去的面具,「我有新靈感。」

  他從抽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刀鋒閃著寒光。

  「你看,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沉浸式體驗』。」陳墨興奮地比劃著名,「如果我們把蝴蝶,直接畫進客戶的腦子裡……」

  他猛地抓住林栩的手臂。

  「就像這樣!」

  嗤啦——

  陳墨用刀劃開了林栩的襯衫袖口。

  但並沒有流血,而是飄出一大團彩色的碎紙屑——那是林栩的「皮膚數據」。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質感?」陳墨像個孩子一樣炫耀著,「這就是我要的『四次元蝴蝶』,它能吃掉所有人的無聊!」

  林栩看著自己手臂上的碎紙屑,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這不是搏殺,這是一場失控的藝術提案。

  就在這時,林栩的喉嚨里突然傳出一陣電流的滋滋聲。

  那不是他的聲音,是蘇眠的怒吼,通過他聲帶里那隻未死的蝴蝶,強行擠進了這個維度:

  「餵——餵——陳墨!別玩了!把我的顏料還給我!」

  陳墨撇了撇嘴,對著空氣豎了個中指。

  「囉嗦的老太婆。」他不耐煩地說,「林栩,別理她。我們繼續。」

  他拉著林栩走到會議室。

  會議室的桌子上,擺著一台巨大的投影儀。


  陳墨按下開關。

  投影出來的不是PPT,而是一幅巨大的、動態的油畫——正是那幅《四次元的蝴蝶》。

  「看,」陳墨指著畫布,眼神狂熱,「這就是我的終極方案。只要把這幅畫賣給老闆,我們就能上市,就能發財,就能……」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悲傷。

  「就能讓所有人都看見我。」

  林栩看著投影。

  畫布上的蝴蝶,翅膀上不是花紋,而是無數個微小的、哭泣的卡通小人。

  「陳墨,」林栩試探著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陳墨轉過身,摘下眼鏡,露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想回家,林栩。」他說,「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的家,就在這裡。在這個該死的、無限循環的周一早晨。」

  砰!砰!砰!

  突然,整個辦公室開始震動。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一根根爆裂,像煙花一樣炸開。

  同事們紛紛抬起頭,他們的臉開始融化,變成五顏六色的蠟筆畫。

  「糟糕,現實要擠進來了。」陳墨看了一眼手錶,「蘇眠那個瘋婆子,居然真的打通了次元壁。」

  他轉頭看向林栩,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甚至有些疲憊的微笑。

  「林栩,送你個小禮物。」

  陳墨把那把美工刀塞進林栩手裡。

  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真正的刀,藏在最無聊的現實里。」

  「拿著它,去找真正的畫室。」陳墨拍了拍林栩的肩膀,「別像我一樣,被困在PPT里。」

  說完,他轉身走向投影儀,張開雙臂,像擁抱愛人一樣抱住了那幅巨大的蝴蝶畫。

  「再見了,兄弟。」陳墨回頭,做了個鬼臉,「記得幫我打卡考勤!」

  砰!

  一聲巨響,辦公室炸成了一團五彩斑斕的煙花。

  煙霧散去。

  林栩發現自己回到了那間發霉的畫室里。

  蘇眠正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你……你在那兒傻笑什麼?」蘇眠皺眉,「剛才隔壁好像炸了。」

  林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美工刀。

  刀柄上,那行字還在發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那裡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像條形碼一樣的疤痕。

  「沒什麼,」林栩笑了笑,聲音恢復了正常,甚至還帶著點輕快的調侃,「我只是去開了個會,差點被裁了。」

  蘇眠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你瘋了?」

  「沒瘋。」林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就是覺得,咱們這畫室,比那破公司強多了。」

  他看向角落那面破碎的鏡子。

  鏡子裡,不再是陰森的畫室,而是一間明亮的、堆滿快遞盒的現代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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