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K線圖的葬禮
林栩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一萬隻股票同時跳樓的衝擊波。
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綠，像一大片潰爛後又結了痂的草地。
通知欄里，血紅的數字像鞭痕一樣抽打在他的視網膜上：
【緊急提醒】您的自選股「元宇宙蝴蝶」（代碼：890606）今日跌幅：-10.02%，觸及跌停板。
林栩盯著天花板，發了三秒鐘呆。
天花板是純白的，沒有霉斑，沒有蝴蝶，只有一隻孤零零的、即將脫落的吊燈，像一隻懸在頭頂的、隨時會墜落的鍘刀。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出租屋那張只有一米二寬的單人床上。
房間小得像棺材的蓋子，唯一的裝飾品，是床頭柜上那張合影——照片裡，年輕的林栩摟著周曉的肩膀，兩人笑得很假，像兩個正在推銷保險的業務員。
那是前妻，周曉。
也是這間房子的合法承租人。
「又做夢了？」
一個女聲從廚房傳來，帶著隔夜剩飯的涼意。
林栩揉了揉喉嚨，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被無形的刀片輕輕划過。
他走出臥室，看見周曉正站在灶台前煎蛋。
等等。
周曉不是已經和他離婚兩年了嗎？
「牛奶要涼了。」周曉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冷淡得像在對待合租的陌生房客，「還有，你昨晚又說夢話了，吵得我睡不著。」
林栩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顏料，沒有裂紋，只有長期握滑鼠磨出的老繭，和指甲縫裡洗不掉的、綠色的螢光粉（那是股票軟體的配色）。
「我……幾點了？」林栩試探著問，聲音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管。
「九點半。」周曉把煎蛋鏟進盤子，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被生活榨乾了水分的疲憊，「你不是說今天要去醫院複查嗓子嗎？別又忘了。還有，昨晚物業來催房租了。」
林栩摸了摸喉嚨。
複查？對，醫生給他下的診斷是「癔症性失聲」，俗稱「被嚇啞了」。
可他明明記得，是蘇眠親手拔掉了他的聲帶……
「還在想股票吧？」周曉把盤子重重摔在餐桌上，陶瓷碰撞發出刺耳的脆響，「上周借給你的五萬塊『救命錢』，是不是又填進那個無底洞裡了？」
林栩沒說話。
他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綠色的、像毒蘑菇一樣的APP。
帳戶餘額顯示：12，345.67元。
距離他被強制平倉的「死亡線」，只差一根大陰線。
「林栩，」周曉坐在他對面，雙手抱胸，眼神像在看一隻死在路上的蟑螂，「我們結婚五年，離婚兩年。你除了畫那些沒人看得懂、也賣不出去的抽象畫，還會什麼？」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點著牆角堆著的畫框，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
「還有，你那隻『元宇宙蝴蝶』，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為什麼每次你買了它，家裡就會發生倒霉事？」
林栩張了張嘴，想解釋。
他想說那不是普通的股票，那是蘇眠在四次元養的蝴蝶，每一片翅膀的震動，都會引發現實世界的蝴蝶效應，導致K線圖崩盤。
但他發不出聲。
或者說，他不敢發出聲。一旦開口，他怕自己會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藍色的顏料，把周曉精心布置的餐桌弄髒。
「算了。」周曉站起身，拎起沙發上那個磨損嚴重的手包，「我去上班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飯，我約了人相親。」
她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還有，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畫搬出去。這房子是我租的，我不想每天回家都聞到松節油的臭味，像住在停屍房一樣。」
砰。
門關上了。
世界瞬間安靜，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林栩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份煎蛋。
蛋黃破了，流出來的不是金黃的蛋液，而是一灘粘稠的、發著螢光的綠色液體。
像極了那隻股票的走勢圖——一路向南，永不回頭。
林栩收拾桌子時，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餐桌上，周曉用過的咖啡杯，杯沿印著淡淡的口紅印。
但那口紅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一分鐘前是鮮艷的正紅色，一分鐘後變成了粉紅色，再過五分鐘，只剩下一圈若有若無的水漬。
就像從未存在過。
林栩猛地衝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臉很憔悴，眼袋烏青得像被人打過兩拳。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鏡面。
這一次，鏡子裡沒有蘇眠，沒有陳墨。
只有他身後，浴室瓷磚的縫隙里，正慢慢爬出一隻半透明的、像素化的蝴蝶。
蝴蝶停在洗手台的邊緣，翅膀上顯示的不是花紋，而是實時滾動的股價：
-10.2%
「連你也跌了……」林栩苦笑一聲，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帶著血腥味的笑聲。
他走到客廳角落的畫架前。
那幅《四次元的蝴蝶》，不知何時變了顏色。
原本絢爛的鈷藍，現在變成了韭菜綠。
蝴蝶的翅膀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紅色的「平倉線」，像咒語一樣勒緊他的喉嚨。
林栩拿起畫筆，想修改它。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手腕僵硬得像中風的老人。
他張了張嘴，想喊周曉的名字。
喉嚨里，卻只滾出了一串綠色的、帶著腥臭味的泡沫。
像爆倉後的K線圖，一文不值。
下午三點，林栩去了醫院。
耳鼻喉科，醫生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表情像看智障一樣看著他。
「林先生，你的聲帶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冷得像手術刀，「你之所以發不出聲，是因為你的潛意識在逃避現實。」
「逃避什麼？」林栩在問診單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停止跳動前的最後一下。
「逃避責任，逃避失敗，逃避婚姻破裂，逃避你那個愚蠢的投資。」醫生冷冷地說，把單子甩在桌上，「建議你去看看心理科，或者，去燒香拜佛。」
林栩拿著診斷書走出診室。
走廊里人山人海，全是咳嗽聲、叫號聲、孩子的哭鬧聲。
在這些嘈雜的聲音里，林栩突然聽見了一陣熟悉的、只有他能聽見的振翅聲。
嗡——
他抬起頭，看見醫院走廊的LED顯示屏上，那隻像素蝴蝶，正停在「今日專家排班表」的字樣上。
蝴蝶轉過頭，用翅膀指了指急診室的門口。
那裡，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病人，正被推往手術室。
病人的白大褂上，沾滿了藍色的油彩。
那是——
陳墨。
林栩瘋了一樣衝進急診室。
沒有血，沒有陳墨。
只有一群面無表情的護士，推著一台心電圖拉直的屍體。
屍體臉上蓋著白布。
林栩顫抖著手，掀開一角。
白布下，不是陳墨的臉。
是一張空白的畫布。
畫布上，只有一行潦草的、用血和顏料混合寫成的數字：
今日收盤價：13，000.00元
林栩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手機里，炒股軟體彈出最後一條推送，伴隨著喪鐘般的提示音：
【系統通知】元宇宙蝴蝶：今日收盤跌停，市值蒸發99%。分析師稱：此股已死，有事燒紙。
林栩抬頭看天。
城市的霓虹燈，把夜空染成病態的橘紅色。
而在那片橘紅里，他看見無數隻發光的蝴蝶，正排著整齊的、送葬般的隊列，飛向城市的下水道。
他摸了摸口袋。
裡面只有一張皺巴巴的、被汗水浸濕的紙條。
那是周曉早上留下的，上面寫著一行字：
「離婚協議在書房，簽了字，錢就不用還了。」
林栩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燈變綠燈，綠燈變紅燈。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根永遠走不完的K線，在人生的分時圖上，跌停，然後歸零。
不是鬧鐘，是一萬隻股票同時跳樓的衝擊波。
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綠，像一大片潰爛後又結了痂的草地。
通知欄里，血紅的數字像鞭痕一樣抽打在他的視網膜上：
【緊急提醒】您的自選股「元宇宙蝴蝶」（代碼：890606）今日跌幅：-10.02%，觸及跌停板。
林栩盯著天花板，發了三秒鐘呆。
天花板是純白的，沒有霉斑，沒有蝴蝶，只有一隻孤零零的、即將脫落的吊燈，像一隻懸在頭頂的、隨時會墜落的鍘刀。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出租屋那張只有一米二寬的單人床上。
房間小得像棺材的蓋子，唯一的裝飾品，是床頭柜上那張合影——照片裡，年輕的林栩摟著周曉的肩膀，兩人笑得很假，像兩個正在推銷保險的業務員。
那是前妻，周曉。
也是這間房子的合法承租人。
「又做夢了？」
一個女聲從廚房傳來，帶著隔夜剩飯的涼意。
林栩揉了揉喉嚨，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被無形的刀片輕輕划過。
他走出臥室，看見周曉正站在灶台前煎蛋。
等等。
周曉不是已經和他離婚兩年了嗎？
「牛奶要涼了。」周曉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冷淡得像在對待合租的陌生房客，「還有，你昨晚又說夢話了，吵得我睡不著。」
林栩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顏料，沒有裂紋，只有長期握滑鼠磨出的老繭，和指甲縫裡洗不掉的、綠色的螢光粉（那是股票軟體的配色）。
「我……幾點了？」林栩試探著問，聲音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管。
「九點半。」周曉把煎蛋鏟進盤子，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被生活榨乾了水分的疲憊，「你不是說今天要去醫院複查嗓子嗎？別又忘了。還有，昨晚物業來催房租了。」
林栩摸了摸喉嚨。
複查？對，醫生給他下的診斷是「癔症性失聲」，俗稱「被嚇啞了」。
可他明明記得，是蘇眠親手拔掉了他的聲帶……
「還在想股票吧？」周曉把盤子重重摔在餐桌上，陶瓷碰撞發出刺耳的脆響，「上周借給你的五萬塊『救命錢』，是不是又填進那個無底洞裡了？」
林栩沒說話。
他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綠色的、像毒蘑菇一樣的APP。
帳戶餘額顯示：12，345.67元。
距離他被強制平倉的「死亡線」，只差一根大陰線。
「林栩，」周曉坐在他對面，雙手抱胸，眼神像在看一隻死在路上的蟑螂，「我們結婚五年，離婚兩年。你除了畫那些沒人看得懂、也賣不出去的抽象畫，還會什麼？」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點著牆角堆著的畫框，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
「還有，你那隻『元宇宙蝴蝶』，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為什麼每次你買了它，家裡就會發生倒霉事？」
林栩張了張嘴，想解釋。
他想說那不是普通的股票，那是蘇眠在四次元養的蝴蝶，每一片翅膀的震動，都會引發現實世界的蝴蝶效應，導致K線圖崩盤。
但他發不出聲。
或者說，他不敢發出聲。一旦開口，他怕自己會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藍色的顏料，把周曉精心布置的餐桌弄髒。
「算了。」周曉站起身，拎起沙發上那個磨損嚴重的手包，「我去上班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飯，我約了人相親。」
她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還有，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畫搬出去。這房子是我租的，我不想每天回家都聞到松節油的臭味，像住在停屍房一樣。」
砰。
門關上了。
世界瞬間安靜，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林栩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份煎蛋。
蛋黃破了，流出來的不是金黃的蛋液，而是一灘粘稠的、發著螢光的綠色液體。
像極了那隻股票的走勢圖——一路向南，永不回頭。
林栩收拾桌子時，發現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餐桌上，周曉用過的咖啡杯，杯沿印著淡淡的口紅印。
但那口紅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一分鐘前是鮮艷的正紅色，一分鐘後變成了粉紅色，再過五分鐘，只剩下一圈若有若無的水漬。
就像從未存在過。
林栩猛地衝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臉很憔悴，眼袋烏青得像被人打過兩拳。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鏡面。
這一次，鏡子裡沒有蘇眠，沒有陳墨。
只有他身後，浴室瓷磚的縫隙里，正慢慢爬出一隻半透明的、像素化的蝴蝶。
蝴蝶停在洗手台的邊緣，翅膀上顯示的不是花紋，而是實時滾動的股價：
-10.2%
「連你也跌了……」林栩苦笑一聲，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帶著血腥味的笑聲。
他走到客廳角落的畫架前。
那幅《四次元的蝴蝶》，不知何時變了顏色。
原本絢爛的鈷藍，現在變成了韭菜綠。
蝴蝶的翅膀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紅色的「平倉線」，像咒語一樣勒緊他的喉嚨。
林栩拿起畫筆，想修改它。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手腕僵硬得像中風的老人。
他張了張嘴，想喊周曉的名字。
喉嚨里，卻只滾出了一串綠色的、帶著腥臭味的泡沫。
像爆倉後的K線圖，一文不值。
下午三點，林栩去了醫院。
耳鼻喉科，醫生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表情像看智障一樣看著他。
「林先生，你的聲帶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冷得像手術刀，「你之所以發不出聲，是因為你的潛意識在逃避現實。」
「逃避什麼？」林栩在問診單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停止跳動前的最後一下。
「逃避責任，逃避失敗，逃避婚姻破裂，逃避你那個愚蠢的投資。」醫生冷冷地說，把單子甩在桌上，「建議你去看看心理科，或者，去燒香拜佛。」
林栩拿著診斷書走出診室。
走廊里人山人海，全是咳嗽聲、叫號聲、孩子的哭鬧聲。
在這些嘈雜的聲音里，林栩突然聽見了一陣熟悉的、只有他能聽見的振翅聲。
嗡——
他抬起頭，看見醫院走廊的LED顯示屏上，那隻像素蝴蝶，正停在「今日專家排班表」的字樣上。
蝴蝶轉過頭，用翅膀指了指急診室的門口。
那裡，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病人，正被推往手術室。
病人的白大褂上，沾滿了藍色的油彩。
那是——
陳墨。
林栩瘋了一樣衝進急診室。
沒有血，沒有陳墨。
只有一群面無表情的護士，推著一台心電圖拉直的屍體。
屍體臉上蓋著白布。
林栩顫抖著手，掀開一角。
白布下，不是陳墨的臉。
是一張空白的畫布。
畫布上，只有一行潦草的、用血和顏料混合寫成的數字：
今日收盤價：13，000.00元
林栩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手機里，炒股軟體彈出最後一條推送，伴隨著喪鐘般的提示音：
【系統通知】元宇宙蝴蝶：今日收盤跌停，市值蒸發99%。分析師稱：此股已死，有事燒紙。
林栩抬頭看天。
城市的霓虹燈，把夜空染成病態的橘紅色。
而在那片橘紅里，他看見無數隻發光的蝴蝶，正排著整齊的、送葬般的隊列，飛向城市的下水道。
他摸了摸口袋。
裡面只有一張皺巴巴的、被汗水浸濕的紙條。
那是周曉早上留下的，上面寫著一行字：
「離婚協議在書房，簽了字，錢就不用還了。」
林栩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燈變綠燈，綠燈變紅燈。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根永遠走不完的K線，在人生的分時圖上，跌停，然後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