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壁的血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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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栩在漫天振翅聲里,一步步踏入了所謂的「隔壁」。

  他穿過畫室最深處那面牆,那並不是實體壁壘,而是一層厚重半透的油彩凝層,質地軟韌如同果凍,被他緩緩擠開一道縫隙。

  跨步越過的剎那,身後驟然響起蘇眠悽厲的喊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老舊黑板,可聲響很快被厚重顏料層層隔絕,徹底封死在另一邊,再傳不過來半分。

  眼前鋪展開一條狹長幽深的走廊。

  這絕非尋常樓宇的過道。

  四周牆壁、穹頂天花板、腳下地板,盡數由層層疊疊的蝴蝶標本拼接而成。這些蝶影不是單薄平面,皆是立體封存的形態,浸在經年不散的凝滯氣息里,翅間鱗粉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暗沉衰敗的肌理。

  每一隻蝴蝶頭頂的複眼,都如同一枚微型窺伺的鏡頭。

  成千上萬雙冰冷複眼,此刻齊齊轉動,無聲鎖定了孤身踏入的林栩。

  「歡迎來到101號房。」

  一道蒼老低沉的嗓音在走廊間緩緩迴蕩,並非從上空傳來,反倒隱在無數蝶翼輕微的摩擦聲里,空靈又詭譎。

  林栩下意識張了張嘴,喉間只溢出幾聲乾澀咔咔的悶響,那是發聲本源受損後殘留的空啞回音。

  但他已然能聽懂這片空間的低語。先前被他吞入的那隻聲音蝶影,仍在胸腹間微微震顫,將周遭無形的電波,自動轉換成他能感知的神經訊號。

  他緩緩抬眸,望向走廊盡頭。

  那裡靜坐著一道人影。

  守門人並未穿厚重的防護長袍。

  身上是一件沾滿陳舊油污的白大褂,臉上沒有任何面具遮掩,露出一張爬滿老年斑的蒼老面容。

  他雙眼的位置,是兩片深不見底的幽暗空洞,空洞裡躍動著幽幽藍芒,像是無數蝶影餘燼燃燒的微光。

  他手中捏著一柄細長利刃,正低頭專注雕琢著一枚通透琥珀。

  「林栩。」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漠然的玩味,「你失去言語的過程,比我預想的還要乾脆。」

  林栩緩步往前走近。

  才看清守門人身前立著一副巨大畫架,畫布之上,繃著一層肌理特殊的紋路,隱隱透著生人皮囊的質感,那氣息,赫然與陳墨的氣息同源。

  「我是這棟畫室樓的看管者。」守門人終於緩緩抬眼,空洞的眼眶靜靜望向林栩,「也是這裡唯一執掌心神秩序的人。」

  他抬手示意旁邊一塊老舊標牌,上面印著一行字:101號畫室——心神規制診室。

  「蘇眠只會用偏執的執念強行禁錮、同化旁人。」守門人淡淡冷笑,手中利刃划過琥珀表面,刺出細碎刺耳的摩擦聲,「她靠蠻力把人拖入畫中囚籠,而我,擅長拆解人心深處的執念與本源。」

  他緩緩舉起掌心那枚琥珀。

  琥珀內里,封存著一隻仍在微微掙扎的艷紅蝶影,被凝滯的光澤牢牢困住,掙脫不得。

  「這是陳墨殘留的最後一縷意識本源。」守門人緩緩開口,「蘇眠以為自己了結了一切,實則只是將他的神魂執念悄悄封印。如今,我把它交到你手上。」

  他伸手,將琥珀遞向林栩。

  林栩卻沒有伸手去接。

  他凝望著琥珀里那隻紅蝶,蝶翼紋路間,隱隱浮現出重複的意念痕跡,一遍遍透著求救的渴求,那是獨屬於陳墨的執念印記。

  林栩望向守門人,目光里藏著無聲的問詢:為何要幫我?

  「幫你?」守門人像是聽到了極可笑的事,低低嗤笑一聲,「從來不是我幫你,是需要你來幫我。」

  他緩緩站起身,身形竟異常高大,無形的壓迫感如山巒般沉沉籠罩下來。

  「蘇眠身上的蝶影執念,早已化作蔓延的侵染之力。」守門人抬手指向四周牆壁,那些原本靜止的蝶形標本,正一點點暗沉、衰敗,「若不能將她心底的執念根源斬斷,整棟畫室樓,都會被徹底同化,淪為永不消散的畫中囚籠。」

  他目光落向林栩的喉間,那處仍縈繞著淡淡的幽藍微光,透著被同化的痕跡。

  「你不是一直想掙脫她的禁錮、撕開這層宿命枷鎖嗎?我給你破開這困局的機會。」

  守門人從衣袋裡取出一柄形制奇特的匕首。

  刀身並非尋常金屬打造,通體澄澈通透,紋理層層交錯,像由無數昆蟲複眼凝練拼接而成。

  「這柄破繭刃,能夠割裂所有羈絆共生的契約。」守門人語氣沉緩。

  他微微俯身,空洞的眼眶幾乎貼近林栩,透著刺骨的涼意。

  「執刀人,終將慢慢染上自己所殺之人的本源。」

  林栩伸手接過匕首。

  入手一片沁骨寒涼,像攥住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剎那間,他仿佛周身血脈逆流,喉間舊日的創口隱隱發癢,內里似有無數細微生靈,正在悄然甦醒、暗暗蠕動。

  「遊戲規則很簡單。」守門人後退幾步,指尖輕輕打了個響指。

  嘩啦——

  走廊兩側牆上所有的蝶形標本,驟然盡數甦醒。

  一隻只蝶影掙脫牆面束縛,鋪天蓋地朝林栩席捲而來,每一隻蝶影的口器間,都銜著一支泛著暗沉色澤的畫筆,透著禁錮人心的詭異力量。

  「這是蘇眠暗中馴養的蝶影衛隊,專門前來攔阻你。」守門人重新坐回畫架前,像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在你尋到真正的契機之前,先撐過這一關,活下去再說。」

  林栩握緊手中破繭刃,迎著漫天蝶影,決然沖了進去。

  最先撲來的一隻蝶影,瞬間掠過他的肩頭。

  並非皮肉撕裂的物理傷痛,而是直擊心神的侵入與穿刺。

  剎那間,蘇眠獨坐窗台、眼底藏著純粹惡意的畫面,猛地湧入林栩腦海,心神巨震,幾乎要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他咬牙揮刃劈下。

  刀刃划過蝶翼的瞬間,發出類似琉璃碎裂的清響。

  那隻蝶影瞬間化作一團藍色霧粉,可轉瞬之間,便有十餘只蝶影補上空缺,前赴後繼圍攏而來。

  林栩在漫天蝶影里輾轉騰挪,揮刃劈斬,不肯後退半步。

  周身寒意越來越重,眼前視線也漸漸變得朦朧渙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肌膚表面,竟隱隱浮現出蝶翼般的細碎紋路與鱗光。

  他正在一點點,被同化成蝶。

  就在體力快要耗盡、心神瀕臨沉淪之際,他終於望見了走廊盡頭那扇門。

  101號房的正門。

  門扇由無數艷紅蝶影交織凝合而成,渾然一體。

  每一隻紅蝶的腹間,都隱隱烙印著一個名字紋路:陳墨、林栩、蘇眠……一個個名字,無聲訴說著過往的入局者。

  林栩凝神,以痛感強撐著紛亂的心神,不讓自己沉淪。

  他快步衝到門前,高舉破繭刃,朝著門鎖位置狠狠刺去。

  砰!

  利刃撞上門扇的瞬間,一股強勁反震之力彈回,震得林栩虎口發麻,手臂陣陣酸麻。

  門上所有紅蝶驟然齊齊睜眼,無數冰冷的複眼,齊刷刷死死盯住他。

  「徒勞而已。」

  守門人的聲音悠悠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嘲諷。

  林栩猛然回頭。

  「呵呵……」

  守門人發出一陣乾澀沙啞的低笑,聲響粗糙,像蝶翼摩擦過冰冷的石碑。

  「蠢貨。你手裡這刀,本就是用陳墨最後的神魂本源凝練而成。」

  林栩瞬間僵在原地,心頭一片冰涼。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柄剔透的刀刃竟已開始緩緩消融、虛化。

  刀身澄澈的紋路里,倒映著自己失神扭曲的面容,也映出守門人那雙毫無神采、空洞死寂的眼眶。

  「遊戲,到此結束了,林栩。」

  「真正能斬斷契約的破繭刃,一直都在我手中。」

  守門人緩緩起身,腳步沉穩,一步步朝著林栩逼近,壓迫感越來越重。

  「你的血脈氣息,本就是解開陳墨封印的關鍵鑰匙。」

  林栩絕望地閉上雙眼,靜待宿命降臨。

  可預想中的終結並未到來。

  就在那道無形的桎梏即將落在他身前一瞬,一隻纖細的手,驟然從後方穿透了守門人的胸膛要害。


  是蘇眠。

  她不知何時已然衝破油彩壁壘,身形飄忽如同暗夜虛影,整個人貼在守門人身後,五指深深沒入對方心口。

  「老傢伙。」蘇眠湊近守門人耳畔,語氣輕柔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你這場自導自演的戲,我早就看膩了。」

  守門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哀鳴。

  他的身軀開始緩緩崩解虛化,像被烈火灼燒過的紙張,一點點蜷曲、碳化,化作漫天細碎的蝶影灰燼,隨風消散。

  蘇眠緩緩轉頭,看向愣在原地、滿眼震驚的林栩,唇角勾起那抹熟悉又帶著殘忍意味的笑意。

  「從現在起,這場遊戲的規則,由我來重新定下。」

  她鬆開手,任由守門人的殘痕盡數化作飛灰消散。

  緩步走到林栩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強迫他抬頭,望向那扇紅蝶凝結的門扇。

  「你看清了嗎?門的背後,藏著能讓我們兩人都掙脫宿命、重獲自由的東西。」

  她貼近林栩耳畔,微涼的氣息帶著陳舊的凝滯感,漫入耳間。

  「但想要拿到那份自由,你只有一條路——先親手殺了我。」

  林栩怔怔望向那扇詭異的門。

  門上無數紅蝶瘋狂振翅,隱隱傳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意念低語,一遍遍在心底迴蕩:

  殺……了她……

  他望著掌心已然消融成蝶影微光的利刃,又抬眼看向身前的蘇眠。

  她靜靜立在原地,頸側的蝴蝶印記亮得刺目,眼底沒有畏懼,反倒透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期待與執拗。

  林栩緩緩抬手,迎著漫天沉寂的氣息,朝著蘇眠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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