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啞巴與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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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栩在漫天振翅聲里,一步步踏入了所謂的「隔壁」。

  他穿過畫室最深處那面牆,那並不是實體壁壘,而是一層厚重半透的油彩,像果凍一樣被他擠開。

  跨過去的一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蘇眠的尖叫,那聲音悽厲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但很快就被厚重的顏料封死在了另一邊。

  眼前,是一條狹長的走廊。

  這不是普通的走廊。

  走廊的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無數隻重疊的蝴蝶標本拼貼而成。

  這些蝴蝶不是平面的,立體封存的形態透著腐朽的沉寂,翅膀上的鱗片早已剝落,露出內里衰敗的肌理。

  每一隻蝴蝶的複眼,都是一個微型攝像頭。

  成千上萬個複眼,正齊刷刷地盯著林栩。

  「歡迎來到101號房。」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不是從頭頂,而是從蝴蝶的翅膀摩擦聲中傳出來的。

  林栩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咔咔」的聲響,那是聲帶受損後殘留的回音。

  但他聽得懂。他吞下的那隻「聲音蝴蝶」,正在他的胃裡振動,把周遭無形的電波,翻譯成他能接收的神經信號。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

  那裡坐著一個人。

  守門人沒有穿防護服。

  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白大褂,臉上沒有面具,只有一張布滿老年斑的臉。

  他的眼窩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面閃爍著幽藍的磷火——那是無數蝴蝶餘燼燃燒的微光。

  他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正在專注雕刻一枚琥珀。

  「林栩,」他頭也不抬,「你失去言語的過程,比我想像的要乾脆。」

  林栩走近。

  他發現守門人坐在一張巨大的畫架前。

  畫架上繃著一塊肌理特異的畫布,氣息隱隱和陳墨同源,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我是房東。」守門人終於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窩盯著林栩,「也是這棟樓里唯一執掌心神規制的人。」

  他指了指旁邊的標牌:「101號畫室——精神科診室」。

  「蘇眠是個偏執的禁錮者,」守門人冷笑一聲,手裡的手術刀在琥珀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只會用蠻力把人拖入畫中囚籠。而我,擅長拆解人心深處的執念。」

  他舉起那隻琥珀。

  琥珀里,封著一隻還在微微掙扎的、鮮紅色的蝴蝶。

  「這是陳墨最後的意識本源。」守門人說,「蘇眠以為她了結了一切,其實只是把他的神魂封印了。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他把琥珀遞給林栩。

  林栩沒有接。

  他看著那隻紅蝴蝶,蝴蝶的翅紋間,一遍遍浮現出求救的意念,那是獨屬於陳墨的痕跡。

  「為什麼幫我?」林栩用眼神問道。

  「幫你?」守門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是要你幫我。」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如山,壓迫感沉沉壓下來。

  「蘇眠的蝴蝶執念,已經開始向外侵染蔓延。」守門人指了指周圍的牆壁,那些蝴蝶標本正在一隻只變暗、衰敗,「如果不把她心底的執念根源斬斷,這整棟樓,都會被同化進永恆的畫中。」

  他盯著林栩的喉嚨,那裡還縈繞著淡淡的幽藍微光。

  「你不是想掙脫她的禁錮,撕開宿命的枷鎖嗎?我給你破局的刀。」

  守門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

  刀身不是普通金屬,是透明晶狀體,像昆蟲複眼拼接而成。

  「這把『破繭刀』,能切開一切共生羈絆。」守門人說,「但它有個代價。」

  他湊近林栩,空洞的眼窩幾乎貼上林栩的臉。

  「執刀者,會慢慢染上自己斬斷之物的本源形態。」

  林栩接過刀。

  刀入手冰涼,像握住了一塊寒冰。

  他感覺自身氣息隱隱逆流,喉間舊傷隱隱發癢,仿佛有無數微末生靈在裡面悄然蟄伏。

  「遊戲規則很簡單。」守門人退後一步,打了個響指。


  嘩啦——

  走廊兩側的蝴蝶標本,突然全部活了過來。

  它們從牆上脫落,鋪天蓋地地湧向林栩,每一隻蝴蝶的口器里,都銜著一支暗沉的畫筆,帶著禁錮心神的力量。

  「蘇眠派了她的蝶影衛隊來攔截你。」守門人坐回畫架前,像個看戲的觀眾,「在你尋到真正的契機之前,先活過這一關。」

  林栩握緊破繭刀,衝進了蝶群。

  第一隻蝴蝶掠過他的肩膀。

  不是肉體的傷痛,是心神層面的侵入與穿刺。

  林栩的腦海里,瞬間閃過蘇眠坐在窗台上冷笑的畫面,那股骨子裡的惡意,讓他幾乎撐不住身形。

  他揮刀砍去。

  刀刃划過蝴蝶的翅膀,發出玻璃碎裂的聲音。

  蝴蝶爆成一團藍色的粉末,但下一秒,又有十隻補了上來。

  林栩在蝶群里翻滾、劈砍。

  他的身體越來越冷,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他看見自己的手臂上,開始浮現出蝴蝶鱗片般的紋路。

  ——他在慢慢被同化成蝶。

  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時候,他看見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101號房的門。

  那是一扇用無數隻血紅色蝶影粘合而成的門。

  每隻紅蝶的腹間,都隱刻著一個人的名字:陳墨、林栩、蘇眠……

  林栩凝神,用痛感強撐著清明。

  他衝到門前,舉起破繭刀,狠狠刺向門鎖。

  砰!

  門沒有開。

  刀刃被猛地彈回,震得林栩虎口發麻。

  門上的紅蝶,齊刷刷睜開複眼,冷冷盯著林栩。

  「沒用的。」守門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把刀是假的。」

  林栩猛地回頭。

  「呵呵。」

  守門人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聲,像蝴蝶翅膀摩擦著冰冷石碑。

  「蠢貨。那把刀,本就是用陳墨最後的神魂本源凝鍊的。」

  林栩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向手中正在慢慢消融的「刀」。

  晶狀體表面,倒映出他扭曲的臉,也倒映出守門人空洞死寂的面容。

  「遊戲結束,林栩。」

  「真正的『破繭刀』,一直在我手裡。」

  守門人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你的血脈氣息,是解開陳墨封印的關鍵。」

  林栩絕望地閉上眼。

  但他沒有等來結局。

  就在那道禁錮之力將要落下來的前一秒,一隻手,從背後穿透了守門人的身體。

  ——是蘇眠。

  她不知何時衝破了油彩壁壘,身形飄忽如暗夜虛影,整個人貼在守門人背上,五指牢牢鎖死他的心結。

  「老東西,」蘇眠在守門人耳邊輕聲說,「你的戲,我看膩了。」

  守門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的身軀開始崩解,像被灼燒過的紙頁,迅速捲曲、化作蝶影灰燼。

  蘇眠轉過頭,看著目瞪口呆的林栩,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殘忍的笑。

  「現在,遊戲規則,由我來定。」

  她鬆開手,任由守門人的殘痕化作飛灰散去。

  蘇眠走到林栩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著那扇血蝴蝶門。

  「看見了嗎?那扇門後面,藏著能讓我們都掙脫宿命、重獲自由的東西。」

  她湊到林栩耳邊,氣息冷得像鐵鏽。

  「但想拿到它,你必須先殺了我。」

  林栩看著那扇門。

  門上的血蝴蝶,正在瘋狂地扑打翅膀,傳出只有他能聽懂的意念低語:

  「殺……了她……」

  他望著掌心已經化作蝶影微光的利刃,看向蘇眠。

  蘇眠站在那裡,頸側的蝴蝶印記亮得刺眼,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期待。

  林栩緩緩抬手,迎著漫天沉寂,朝著蘇眠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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