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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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克斯劇院裡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這五秒鐘安靜得可怕——一千兩百個座位,每一個都坐著人,每一個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停了。只有放映機在頭頂上轉動的」嗒嗒嗒」的聲音。

  然後最左邊的第三排,一個大塊頭的白人猛地站起來。

  他是一個紅脖子——德克薩斯州口音的農場工人,大概四十來歲,寬厚的肩膀,滿臉的胡茬,穿著一件粗布工作服。他的兒子兩個月前被徵召去了朝鮮——他今天和妻子進城看電影本來是為了散散心。

  他的嗓門粗大得像一頭牛。

  」狗——娘——養——的——杜——魯——門!」

  七個字,每一個字都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整個影院從前到後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把我們的孩子送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他們挨中國人的子彈!讓他們被抓去當俘虜!讓他們吃糠咽菜!去他媽的杜魯門!去他媽的民主黨!」

  話還沒喊完,一個聲音從他左後方的座位加入——

  」操他媽的杜魯門!」

  然後是一個女聲——

  」我兒子也在朝鮮!他兩個月沒給我寫信了!他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

  然後是更多的聲音。一聲接一聲,一排接一排,像是一鍋沸騰的水。有人罵杜魯門,有人罵麥克阿瑟,有人罵這個國家的政府,有人乾脆開始罵所有的政客。有人開始朝銀幕扔東西——爆米花盒子、空的可樂杯、聖誕裝飾品——空氣中飛舞著各種零碎的東西。

  第五排中間,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白人婦女從座位上滑落到了地上。她癱坐在兩排座位之間的過道里,雙手抱著頭,失聲痛哭。

  」小約翰——」她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兒子小約翰——他才十九歲——他答應我今年聖誕回家的——他現在是不是在那條隊伍里——他是不是——他已經兩個月沒寫信了——」

  她的丈夫蹲在她旁邊,手足無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類似的場景在同一時間發生在全美所有放映了這段新聞短片的電影院裡。

  洛杉磯、舊金山、芝加哥、費城、底特律、波士頓、休斯頓、亞特蘭大、邁阿密、華盛頓——每一個大城市的每一家電影院——同時爆發了同樣的混亂。

  這不是偶然。

  這是設計好的。

  每一家同意在聖誕夜的黃金時段播放這段新聞短片的影院,都能收到一筆現金——三百美元。影院的經理個人能抽成五十美元。這筆錢的來源是幾個共和黨背景的財團——由一位美國石油大亨牽頭,通過一家GG公司轉手支付。這些錢已經提前三天送到了全美兩千三百多家影院的經理手裡。

  三百美元在1950年是什麼概念——一個美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

  所以幾乎所有的影院經理都接了這筆錢——不管他自己的政治立場是什麼。

  結果就是在平安夜的同一個晚上同一個小時,兩千三百多家影院裡的兩百多萬美國民眾同時看到了布倫南的膠片,同時聽到了溫切爾的評論。

  然後他們就同時失控了。

  ——

  有些影院的觀眾點燃了座椅和銀幕。

  紐約帕拉蒙劇院的觀眾用打火機點燃了銀幕的幕布——火焰從下方沿著幕布朝上竄,幾秒鐘就吞沒了整個銀幕。火苗蔓延到舞台兩側的帷幕,然後是第一排的木質座椅。消防警報響起。疏散的人群朝出口沖——有人在混亂中被踩傷。

  芝加哥的羅斯福劇院裡,一群憤怒的觀眾衝出影院,直接在大街上開始破壞——砸碎商店櫥窗,推翻停在路邊的汽車,把聖誕樹點燃扔進下水道。

  洛杉磯的格勞曼中國劇院附近,一輛敞篷汽車被點燃,火焰衝上夜空。

  舊金山、費城、底特律、邁阿密——每一個大城市的市中心,都在平安夜的同一個小時裡燃起了火光。

  華盛頓特區,國會山附近的一家電影院的觀眾直接朝國會山的方向遊行。他們的口號從」操他媽的杜魯門」變成了」杜魯門下台」,再變成了一種混亂的、沒有明確對象的怒吼。

  紐約時代廣場的上空,遠處的幾處濃煙緩緩升起,在聖誕彩燈和摩天大樓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

  聖誕夜的煙火本應是祝福和慶祝的象徵。


  但這一年的煙火——是憤怒。

  ——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八點。華盛頓。

  白宮的玻璃窗外,聖誕節的第一縷陽光從波托馬克河方向照進來。昨夜的騷亂還沒有完全平息——國會山方向的天空里還有零星的黑煙在升騰。幾處被點燃的汽車和商店還在冒著余煙。

  杜魯門總統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辦公桌後面。

  桌面上擺著兩樣東西。一份報紙。一份雜誌。

  都是今天早晨派專人從紐約坐夜車送過來的。

  ——

  左邊那份報紙是《紐約時報》。

  頭版的版面被一張大幅黑白照片占據了三分之二——占據了從報頭到報紙中部的全部空間。

  照片的畫面凝固在事發一瞬。

  照片的左側,是一輛美軍吉普車正從車道上朝前開。駕駛座上的人——沃爾頓·沃克中將,三顆星的領章清晰可見——本來應該是在看前方的公路。但他在按下快門的那一秒,頭扭向了右前方——因為右前方有一輛卡車正從岔路上全速衝出來。沃克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張開成了一個橢圓形,表情是一種純粹的、被撕開了所有職業外殼的——

  驚愕。

  那是一個剛剛意識到自己即將死亡的人在最後零點幾秒的表情。

  照片的右側,是撞向沃克吉普車的那輛韓軍卡車。卡車的車頭已經撞到了吉普車的右側——漆面之間的金屬正在變形——在這個一瞬定格的畫面里,車頭的金屬皺褶像是一朵正在展開的花。

  而卡車的駕駛室里——

  透過卡車玻璃能清晰看到一個年輕的東方人的臉。

  二十出頭。國字臉。劍眉。眼神銳利。那一瞬間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有的是一種複雜的、繃緊的、近乎於驚訝的表情——像是他在撞車的那零點一秒里也看到了吉普車裡那個美軍中將的臉。

  兩張臉——沃克的和那個年輕人的——在照片裡隔著兩片玻璃和幾米的距離互相對望。一張是死亡前的驚愕,一張是撞擊那一刻的冷峻。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白字小註:

  」Photo by T. Brennan, Stars and Stripes.」

  (攝影:T·布倫南,《星條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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