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127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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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坐在太平間的走廊地上,背靠著牆。

  他沒有開手機手電筒。

  太平間外面有一點光透進來,灰濛濛的,能看見牆上的白瓷磚。

  他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住院記錄。用藥記錄。護理記錄。費用清單。還有那張手寫的紙條。

  他先看住院記錄。

  127天。

  他盯著那個數字,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127天。

  他從3月15日住到7月20日。

  四個月。

  他的手指在發抖。

  他把住院記錄放下,拿起護理記錄。

  大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零星幾頁。

  他湊近了,借著太平間外面透進來的那點光看。

  「第四病房,7床。患者情緒不穩定,夜間有自殘行為,需加強看護。「

  「第四病房,7床。3月28日,注射後患者陷入昏睡,持續36小時。「

  他盯著那兩行字。

  自殘行為。

  他有自殘行為。

  他8歲的時候有自殘行為。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把護理記錄放下,拿起那張手寫的紙條。

  「第四病房。七個孩子。你活著出來了。「

  他盯著那幾個字。

  七個孩子。

  他是其中之一。

  那其他六個呢?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他盯著紙條上的字,腦子裡全是問號。

  七年了。

  距離1996年,已經過去了十七年。

  那六個孩子,如果活著,現在應該二十五到二十七歲。

  和他差不多大。

  但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放下紙條,拿起用藥記錄。

  大部分被塗掉了,只剩下幾個藥名:地西泮、氯硝西泮、蘿拉西泮。

  他盯著那幾個名字。

  地西泮。氯硝西泮。蘿拉西泮。

  都是鎮靜藥。

  不是退燒藥。

  退燒不需要這些藥。

  退燒需要的是退燒藥。是消炎藥。是抗生素。

  不是鎮靜藥。

  鎮靜藥是用來幹什麼的?

  是用來讓人安靜下來的。

  是用來讓人睡覺的。

  是用來讓人——

  他想起了護理記錄里的那句話。

  「3月28日,注射後患者陷入昏睡,持續36小時。「

  36小時。

  一天半。

  他昏睡了36小時。

  為什麼?

  他繼續看用藥記錄。

  大部分被塗掉了,看不出具體是什麼藥。

  但那幾個名字還在。

  地西泮。氯硝西泮。蘿拉西泮。

  強效鎮靜藥。

  大劑量使用會讓人昏迷。

  他盯著那幾個名字,心裡發涼。

  他在那裡待了127天。

  127天裡,他被注射了多少鎮靜藥?

  他被強制昏睡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放下用藥記錄,拿起費用清單。

  他看最後一行。

  後面的零很多。


  他數了三遍才數清楚。

  不是普通發燒的費用。

  是天文數字。

  他翻了翻前面的明細。

  床位費、護理費、藥品費、檢查費……還有一項他沒有見過的東西費。

  「特殊治療費「。

  占了總費用的百分之七十。

  特殊治療。

  什麼特殊治療?

  他把文件全部翻了一遍。

  沒有答案。

  只有那張紙條。

  「七個孩子。你活著出來了。「

  他把文件重新塞進檔案袋。

  然後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太平間很冷。

  但他感覺不到了。

  他的腦子裡全是碎片。

  127天。

  七個孩子。

  自殘行為。

  昏睡36小時。

  特殊治療。

  他不記得任何一件事。

  他8歲那年的四個月,完全是空白的。

  他只記得發燒。退燒。然後出院。

  兩天。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仁和醫院只住了兩天。

  但他住了127天。

  127天裡發生了什麼?

  他睜開眼睛,看著太平間的天花板。

  燈管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他待過這裡。

  127天。

  他8歲那年的127天。

  他不記得的127天。

  他站起來。

  他的腿有點軟,但沒有發抖了。

  他深吸一口氣。

  他要離開這裡。

  但不是現在。

  現在是凌晨三點。

  天還沒亮。

  他看了一眼手機。

  三點十五分。

  他在太平間裡待了三個多小時。

  三個多小時裡,他想了很多。

  但他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檔案袋。

  用藥記錄被塗掉了。護理記錄被撕掉了。診斷欄被塗掉了。

  有人在隱藏什麼。

  有人在抹去他的過去。

  127天。

  四個月。

  他在那棟樓里待了四個月。

  但他的記憶里只有兩天。

  兩天發燒。退燒。出院。

  那剩下的125天去哪了?

  他不知道。

  但他會找到答案。

  他蹲下來,把地上的文件撿起來,重新塞進檔案袋。

  他把檔案袋放回背包里。

  然後他站起來,往太平間門口走。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平間的深處。

  冰櫃一排一排,金屬表面反射著外面透進來的那點光。

  他在那裡待過。

  127天。

  他8歲那年的127天。

  他什麼都不記得。

  但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疤記得。

  他的心跳記得。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樓梯間很暗。

  他扶著扶手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走到一樓,他推開住院部的門,走進夜色里。


  仁和醫院的夜晚很靜,連蟲鳴都沒有。

  他走到醫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

  那棟灰色的大樓黑著,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面有什麼。

  有他的過去。

  有他丟失的四個月。

  有他看不懂的謎團。

  他轉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他掏出手機。

  不是給張姐。

  是給劉剛。

  他撥通了劉剛的電話。

  「劉剛。「

  「陸沉?你怎麼這個點——「

  「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事?「

  「仁和醫院。第四病房。1996年。「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知道那裡面住過幾個孩子。還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無名指還在發麻。

  那是第五道疤。

  他第一次入夢時留下的。

  觸電。

  「——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沉,你——「

  「幫我查。「

  他掛斷電話。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

  1996年。

  仁和醫院。

  第四病房。

  七個孩子。

  六個死了。

  一個活著。

  他是那個活著的。

  但他身上帶著那六個人的死亡。

  帶著127天的重量。

  他繼續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低頭看著檔案袋上的字。

  1996年3月-7月。

  他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3月15日。

  7月20日。

  127天。

  四個月。

  他8歲的四個月。

  他閉上眼睛,想了想1996年的自己。

  8歲。

  上小學二年級。

  成績很好。

  愛去河邊抓魚。

  放學後會在院子裡玩到天黑。

  他記得這些。

  但他不記得那四個月。

  那四個月像是被人偷走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睜開眼睛,看著街道盡頭的黑暗。

  那棟灰色的大樓還在那裡。

  在城北。

  在黑暗中。

  在等待。

  他會回去的。

  他會弄清楚那127天裡發生了什麼。

  他會知道那七個孩子是誰。

  他會知道——

  公交車來了。

  他站起來,上車。

  車窗外是倒退的街燈,一盞一盞。

  他在最後一排坐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的黑暗,腦子裡全是碎片。

  127天。

  七個孩子。

  六道疤。

  六個死了。


  一個活著。

  他是那個活著的。

  但他不知道那127天是怎麼活過來的。

  他不知道那七道疤是怎麼來的。

  他不知道——

  他的後背突然疼了一下。

  那十道疤。

  他摸了摸後背。

  左小臂燙傷、右肩刀痕、後背淤青、腳踝骨折癒合鼓包、右手無名指麻、腳踝青紫手指印、頸側勒痕、胸骨淤青、左膝淤青腫脹、右腳趾凍傷。

  十道疤。

  七道在後背。

  他當時沒仔細看。

  他只記得後背的疤排列不是隨機的,像某種圖案。

  現在他仔細想了想。

  那些疤。

  不是文字。

  不是圖案。

  是數字。

  1、2、3、4、5、6、7。

  七個數字。

  七個孩子。

  他是7床。

  他是第七個。

  他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在開。

  燈在閃。

  時間在流逝。

  他在往回走。

  往1996年走。

  往那127天走。

  往第四病房走。

  往那扇鐵門走。

  他不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

  但他會找到答案。

  他必須找到答案。

  車窗外,天開始亮了。

  他睜開眼睛。

  東方的天際有一道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他的問題還沒有答案。

  127天。

  七個孩子。

  六個死了。

  一個活著。

  他活著。

  但那127天裡的他,還是現在的他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會找到答案。

  公交車到站了。

  他站起來,下車,往出租屋走。

  他走進巷子,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響。

  他走到樓下,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戶。

  窗戶黑著。

  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

  有那張照片。

  有那本筆記本。

  有他過去的線索。

  有他丟失的記憶。

  還有——

  還有那些在黑暗中等著他的東西。

  他沒有再想,上樓,進屋。

  他躺在床上,把檔案袋放在枕頭旁邊。

  他閉上眼睛。

  在意識消失之前,他看見了一扇門。

  鐵門。

  很舊。

  上面有一塊牌子。

  「第四病房「。

  127天。

  他會弄清楚的。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光線。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昨晚的事像是一場夢。

  太平間。燈閃。心跳。檔案袋。127天。

  但他知道不是夢。

  他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的檔案袋。


  還在。

  他坐起來,把檔案袋拿過來。

  1996年3月-7月。

  他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床上。

  他把這些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住院記錄。用藥記錄。護理記錄。費用清單。手寫紙條。

  他把這些東西排成一排。

  然後他拿起那張紙條。

  「第四病房。七個孩子。你活著出來了。「

  他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那六個孩子都死了呢?

  如果他也是那七個孩子之一呢?

  如果他——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

  是劉剛的消息。

  「陸沉,你讓我查的事我查了。仁和醫院1996年的檔案不完整,很多東西被銷毀了。但我找到了一些東西。「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坐起來,盯著屏幕。

  「第四病房,1996年確實住過七個孩子。年齡都是7到9歲。住院時間都是三個月以上。「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在發抖。

  七個孩子。

  年齡都是7到9歲。

  三個月以上。

  他繼續往下看。

  「死亡記錄顯示,1996年3月到7月,第四病房有六個孩子死亡。死因都是'心臟驟停'。但我查了當時的新聞,沒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報導。像是被人刻意壓下去了。「

  六個孩子死亡。

  心臟驟停。

  他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嗡嗡作響。

  六個。

  死了六個。

  還有一個呢?

  他繼續往下看。

  「還有一個孩子活下來了。「

  「7床。1996年7月20日出院。「

  「那個孩子叫陸沉。「

  他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7床。

  陸沉。

  他8歲。

  1996年。

  第四病房。

  七個孩子。

  六個死了。

  一個活著。

  他是那個活著的。

  但他不知道那六個是怎麼死的。

  他不知道——

  手機又響了。

  是劉剛的第二條消息。

  「陸沉,還有件事。我在檔案里看到一張照片。「

  他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第四病房全體合影。七個孩子,站在病房裡,背後是一扇鐵門。「

  七個孩子。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在加速。

  「六個孩子都打了叉。「

  六個打了叉。

  死了。

  「只有一個孩子沒有打叉。「

  他等著。

  「那個孩子站在7床旁邊,穿著條紋病號服,剃了光頭,看著鏡頭。「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發抖。

  那個孩子是他。

  「那個孩子是你。「

  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碎片。

  七個孩子。

  六個死了。

  一個活著。

  他是那個活著的。

  但他身上帶著標記。


  帶著那六個人的死亡。

  他的後背開始發緊。

  那十道疤。

  不對。

  是七道疤。

  1、2、3、4、5、6、7。

  七個數字。

  七個孩子。

  他是第七個。

  他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

  他閉上眼睛,想了想1996年的自己。

  8歲。

  穿著條紋病號服。

  剃了光頭。

  站在7床旁邊。

  看著鏡頭。

  他不記得。

  他什麼都不記得。

  但照片不會騙人。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必須去見那個護工。

  他必須知道那127天裡發生了什麼。

  他必須知道那六個孩子是怎麼死的。

  他必須知道——

  他拿起手機,給劉剛發了一條消息。

  「劉剛,那張照片,發給我。「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他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

  他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七個孩子。

  他們站在一扇鐵門前。

  六個孩子走進了黑暗裡。

  只有一個孩子走了出來。

  那個孩子穿著條紋病號服,剃了光頭,看著他。

  那個孩子對他說了一句話。

  他聽不清。

  他湊近了,想聽清楚。

  那個孩子的嘴在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終於聽清了。

  那個孩子說的是——

  「不要忘記我們。「

  然後他醒了。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光線。

  他坐起來,渾身是汗。

  他的後背在疼。

  那十道疤在隱隱作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適應。

  窗外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早晨。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麼不正常。

  有什麼在等著他。

  在城北。

  在仁和醫院。

  在第四病房。

  在那扇鐵門後面。

  127天。

  他會弄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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