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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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右腳趾沒有知覺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腳小趾和無名趾是青紫色的,按下去像按在一塊死肉上。沒有感覺。

  凍傷。第十道疤。

  他扶著牆站起來,腿在發抖,但牙齒不打顫了。

  太平間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著白瓷磚,照著冰櫃,照著地上那塊洗不掉的人形污漬。

  護工就死在那個位置。

  穿著反過來的工作服。

  陸沉蹲下來,借著手機的光看那個污漬。邊緣已經模糊了,但形狀還在。像是一個人躺在那裡,倒下,然後再也沒有起來過。

  他站起來,盯著那個位置,腦子在轉。

  護工數了。

  每一次都數了。

  第一次三下,數了。

  第二次三下,數了。

  第三次三下,數了。

  第四次四下,還是數了。

  第五次五下,數了。

  第六次六下,繼續數。

  第七次七下,繼續。

  第八次八下,繼續。

  第九次九下,繼續。

  第十次十下。繼續。

  數到最後,數不過來。

  數到身體失控。

  數到凍死。

  他數對了。

  每一次數都對。

  但他還是死了。

  為什麼?

  陸沉抬頭看燈管。

  六根燈管。兩根黑著,三根亮著,一根在閃。

  一下。兩下。三下。

  他下意識地開口:「一、二、三。「

  燈停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又自動數了。像是某種本能。像是有人在引導他。

  他站在燈管下面,等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三分鐘。

  燈沒有再閃。太平間安靜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皺了皺眉。剛才明明一直在閃。為什麼現在不閃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十五分。距離他醒來已經過了三分鐘。

  燈不閃了。太平間裡只有他的呼吸聲。

  他等著。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燈還是沒閃。

  他開始懷疑了。是不是今晚已經結束了?是不是要等到下一個夜晚?

  他正準備離開——

  燈突然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站住了。

  他看著那根燈管。

  一下。兩下。三下。

  他等了。

  燈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四下。

  他的心跳加速了。

  四下。規則變了。從三下變成四下了。

  他沒有慌。他盯著那根燈管,等著。

  燈還在閃。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他開始數了。

  「一、二、三、四——「

  五下。「——五。「

  六下。「——六。「

  七下。「——七。「

  八下。「——八。「

  燈停了。

  他站在原地,呼吸有點急促,但沒有慌。

  規則變了。變成四下了。然後變成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但他跟上了。

  他沒有像護工一樣崩潰。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規則不是隨隨便便變的。

  規則是根據他的狀態變的。

  他的心跳快,燈閃就快。

  他的心跳慢,燈閃就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的心跳慢下來了。

  燈閃也慢下來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他繼續數。

  「一、二、三、四、五、六。「

  燈停了。

  他鬆了口氣。

  他明白了。

  規則不是固定的。

  規則是根據他的心跳定的。

  他的心跳就是規則。

  他的恐懼就是規則的燃料。

  他深吸一口氣。

  他必須控制自己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心跳在減慢。

  但燈還在閃。

  越來越快。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行。

  他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他控制不住。

  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

  他的心跳更快了。

  燈閃得更快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他開始數了。

  「一、二、三、四、五、六——「

  數不過來了。

  太多了。

  太快了。

  他的腿在發軟。

  他蹲下來,雙手撐著地面。

  不行。

  他必須冷靜。

  他想起第一單。

  上吊老太太那套房子。他第一次入夢,第一次帶著傷醒來。他當時是怎麼做的?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接受了。

  「這就是我的工作。「

  這句話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就是這樣。

  他接受了這套規則。

  他接受了自己是個凶宅試睡員。

  他接受了自己會在凶宅里睡著,會入夢,會看到死者的最後時刻,會醒來帶著一道新的傷疤。

  這就是他的工作。

  不是恐懼。不是掙扎。

  是接受。

  他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規則。「他說。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心跳慢下來了。

  燈閃也慢下來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數了。

  「一、二、三。「

  燈停了。

  太平間安靜了。

  他的心跳也慢下來了。穩定了。平穩得像湖面。

  他站在走廊里,等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三分鐘。

  燈沒有再閃。

  太平間的燈全滅了。不是那種閃爍的滅,是正常的熄滅。

  黑暗吞沒了走廊。

  他沒有動。

  他等了很久。

  等燈再閃。


  但燈沒有閃。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

  十五分鐘。

  燈還是沒有閃。

  太平間徹底安靜了。

  不是那種等待的安靜,是結束的安靜。

  他活過來了。

  護工數對了但死了。

  他數對了也活過來了。

  區別不在於數得對不對。

  區別在於——他接受了規則。

  規則會根據他的心跳變化。他的恐懼是燃料。

  護工在數的時候越來越恐懼。越數越慌。越慌心跳越快。越快數得越多。越多數不過來。最後凍死在恐懼里。

  而他。

  他接受了。

  「這就是規則。「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的恐懼消失了。不是沒有恐懼,是接受了恐懼。恐懼變成了規則的一部分。心跳穩了。燈穩了。他活了。

  他站在黑暗裡,感受著右腳趾的麻木。

  第十道疤。

  他還有九道疤在身上。

  每一道疤都代表一次入夢。一次死亡。一次重演。

  每一次他都活過來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發現了規則的真相。

  規則是根據他的心跳變化的。他的恐懼是燃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規則不是死的。規則是活的。規則會適應他。

  意味著每一個凶宅里的規則,可能都是針對他定製的。

  意味著——有人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

  他不知道是誰。

  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必須找到那個人。

  他必須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知道答案就在這裡。

  就在這個太平間裡。

  就在這些冰櫃裡。

  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太平間的走廊。

  他看見了冰櫃,看見了白瓷磚,看見了地上那個洗不掉的人形污漬。

  他看見了那排最裡面的冰櫃。

  三個冰櫃的門開著,裡面是空的。

  但最底層那個冰櫃——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

  最底層那個冰櫃,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有一個檔案袋。

  牛皮紙的,紙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來了。

  他伸手把檔案袋拿出來。

  1996年3月-7月。

  他盯著那幾個字。

  1996年。

  3月。

  他8歲那年的3月。

  他打開檔案袋。

  裡面的紙有點潮,邊角發黃,但字跡還清楚。

  最上面一張是住院記錄。

  他看見了三個字。

  陸沉。

  他盯著那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患者:陸沉。男。8歲。住院日期:1996年3月15日。

  他盯著那個日期。

  3月15日。

  他8歲那年的3月15日。

  他記得。

  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只記得發燒。退燒。然後出院。

  兩天。

  他一直以為他在仁和醫院只住了兩天。

  但他看見了診斷欄。

  診斷欄被黑筆塗掉了。完全塗掉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他把紙翻過來,沒東西。


  他又看了一遍診斷欄。

  塗得很重。完全蓋住了字跡。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讓別人看見。

  他翻到下一頁。

  住院天數。

  他數了那個數字。

  127。

  127天。

  他在仁和醫院住了127天。

  不是兩天。

  是四個月。

  他從3月15日住到7月。

  四個月。

  他完全不記得了。

  他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127天。

  他在那棟樓里待了127天。

  但他的記憶里只有兩天。

  兩天發燒。退燒。出院。

  那剩下的125天呢?

  他去哪了?做了什麼?經歷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完全不記得。

  他把文件重新塞回檔案袋,塞進背包。

  然後他站起來。

  他要離開這裡。

  他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把這些文件全部看完。

  他要弄清楚那127天裡發生了什麼。

  他往太平間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

  太平間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什麼在看著他。

  從那些冰櫃裡。從那些檔案里。從那127天裡。

  在黑暗中。

  在等待。

  他轉身,推開太平間的門,走進走廊。

  樓梯間很暗。

  他扶著扶手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走到一樓,他停下來。

  他想起了什麼。

  他8歲的時候住過這裡。

  127天。

  他什麼都不記得。

  但他的身體記得。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腳趾。凍傷的地方。沒有感覺。

  第十道疤。

  他知道答案就在這個檔案袋裡。

  他會找到答案。

  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推開住院部的門,走進夜色里。

  仁和醫院外面很安靜。

  沒有車。沒有人。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他站在醫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大樓。

  四層。住院部。

  他在那裡待了127天。

  他8歲那年的127天。

  他什麼都不記得。

  但他的疤記得。

  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心在跳。

  一下。兩下。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平平穩穩。

  他學會了控制心跳。

  他學會了接受規則。

  但他不知道的是——

  太平間的黑暗裡,燈又亮了。

  一下。兩下。三下。

  不是三下。

  是四下。

  然後是五下。

  然後是六下。

  然後是無數下。

  燈在閃。

  在等下一個人。

  陸沉走在回城的路上,背包里的檔案袋壓著他的後背。

  他摸了摸後背。


  十道疤。

  左小臂燙傷。右肩刀痕。後背淤青。腳踝骨折癒合鼓包。右手無名指麻。腳踝青紫手指印。頸側勒痕。胸骨淤青。左膝淤青腫脹。右腳趾凍傷。

  十道。

  每道疤都對應一次入夢。一次凶宅。一次死亡。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身上多了127天的重量。

  他8歲那年的127天。

  他不記得的127天。

  他要弄清楚那127天裡發生了什麼。

  他要弄清楚那些疤是怎麼來的。

  他要弄清楚——

  他是誰。

  他繼續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很冷。

  他的右腳趾沒有知覺。

  第十道疤。

  他會找到答案。

  他會找到那個在黑暗中看著他的人。

  他會弄清楚這一切。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後,仁和醫院的四樓,有一扇窗戶亮了一下。

  然後滅了。

  像是有人在看他離開。

  像是有人在等他回來。

  127天。

  他會弄清楚的。

  他必須弄清楚。

  夜風吹過,帶走了他的腳步聲。

  仁和醫院在身後,越來越遠。

  但那127天,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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