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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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零五分。

  周德福推開太平間的門,冷氣撲面而來。

  他是今晚的值班主任,四十二歲,在仁和醫院幹了八年。太平間他來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走。但今晚不一樣,今晚的太平間比平時更冷。

  冷得不正常。

  他呼出一口氣,白霧。

  他皺了皺眉,往裡走。

  走廊很長,兩邊是冰櫃,白瓷磚,日光燈管。大部分燈管亮著,有一根在閃。

  一下。兩下。三下。

  他下意識地開口:「一、二、三。「

  數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為什麼要數?

  沒有人告訴他要數。

  但他的嘴就是自動數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引導著。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裡走。

  值班主任的職責是巡查,檢查冰櫃溫度、檢查門鎖、檢查有沒有異常。今晚一切正常,冰櫃溫度正常,門鎖正常,沒有異常。

  他走到最裡面那排冰櫃前,蹲下來看溫度表。

  錶盤上的數字是零下十八度,正常。

  他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站住了。

  一下。兩下。三下。

  和剛才一樣的節奏。

  他看著那根燈管,心裡開始發毛。

  為什麼要數?

  沒人跟他說過要數。

  但他的身體就是記住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走廊中間,燈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又數了。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

  走到門口,燈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有停,徑直走出了太平間。

  但他的心跳比進來時快了很多。

  回到值班室,他坐在椅子上,心跳有點快。

  他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暖著。

  太平間的冷氣好像還纏在他身上,怎麼都暖不熱。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兩點十分。

  他開始回想剛才在太平間裡發生的事。

  燈閃了三下。

  他數了。

  為什麼要數?

  他盯著手裡的熱水,白霧從杯口升起,在空氣里散開。

  他想起一件事。

  他以前值夜班,從來沒有數過。

  從來沒有。

  但今晚他就是數了。

  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下了個命令。

  他的手指在發抖。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面上,深呼吸。

  冷靜。

  沒事的。

  太平間就是冷。

  燈閃是正常的。

  數不數都無所謂。

  他這樣告訴自己。

  兩點十五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黑著,什麼都看不見。

  兩點二十分。

  他坐回椅子上。

  燈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走到門口。

  然後他停住了。

  為什麼要出去?

  他在值班室,太平間不需要他一直盯著。

  他轉身坐回去。

  但他的心跳更快了。

  兩點二十二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開始數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數到三,停下來。

  兩點二十四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

  他又數了。

  兩點二十五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他愣住了。

  四下?

  規則是三下。

  他剛才數了幾次?

  他開始回想。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

  每一次都是三下。

  他沒有數錯過。

  但這次是四下。

  不是三下。

  是四下。

  他看著那根燈管,喉嚨發緊。

  他該怎麼辦?

  規則說數三下。

  但現在是四下。

  他數三下算數錯嗎?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燈還在閃。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越來越快。

  他的心跳也在加速。

  不行。

  他必須做點什麼。

  「一、二、三、四。「他說。

  燈停了。

  他鬆了口氣。

  四下就四下。

  規則變了就變了。

  只要數對就行。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兩點二十六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又變了。

  他站起來,聲音有點抖:「一、二、三、四、五。「

  燈停了。

  兩點二十七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六下。

  「一、二、三、四、五、六。「他的聲音在發抖。

  燈停了。

  兩點二十八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七下。

  他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燈停了。

  兩點二十九分。

  燈閃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八下。

  「一、二——「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顫。

  八下。

  數到八了。

  接下來是多少?

  九下?十下?更多?

  他盯著那根燈管,眼睛瞪得很大。

  燈還在閃。

  九下。十下。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越來越快。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抖:「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說不下去了。

  太多了。

  太快了。

  他數不過來了。

  燈在瘋狂閃爍,不再是規律的三下,而是不規則的、無序的、瘋狂的閃爍。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值班室的牆。

  他的腿在發軟。

  他蹲下來,雙手抱著頭,閉上眼睛。

  但他還能看見。

  閉著眼睛他也能看見那根燈管在閃,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無數下。

  太冷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紫。

  他低頭看,白霧從他的嘴裡呼出來,一團一團,像蒸汽。

  溫度在驟降。

  他站起來,雙腿在發抖。

  他想把外套脫下來。

  不對。

  他不想脫。

  他不想脫。

  但他的手在動。

  他的雙手抬起來,開始解外套的扣子。

  一顆。

  兩顆。

  三顆。

  他不想脫。

  他在心裡喊,不要脫。

  但他的手不聽他的。

  外套落在地上。

  他的身體在發抖,牙齒在打顫。

  兩點三十分。

  他穿著毛衣站在值班室里,渾身發抖。

  冷。

  冷到骨頭裡。

  他的手指完全紫了,腳趾也開始發麻。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兩點三十一分。

  燈還在閃。

  無數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的手又動了。

  這次是脫毛衣。

  不是他想脫的。

  是他的手在脫。

  像是有人在幫他脫。

  他把毛衣從頭上扯下來,毛衣落在地上。

  他只剩下一件T恤。

  冷氣直接貼著他的皮膚。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上下牙撞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音。

  兩點三十二分。

  他的手還在動。

  這次是T恤。

  他把T恤的下擺往上卷。

  不是他想卷。

  是他的手在卷。

  卷到一半,他的手夠不到了。

  T恤卡在他的肩膀上,露出整個後背。

  他的後背暴露在冷空氣里。

  冷得發疼。

  兩點三十三分。

  他的手還在動。

  這次是工作服。

  他把工作服脫下來。

  然後——

  他把工作服反著穿上了。

  拉鏈在背後。

  他夠不到。

  他穿著反過來的工作服,站在值班室里,牙齒在打顫,渾身在發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已經完全紫了,像兩根枯樹枝。

  他的腳也在發麻,襪子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

  他轉身往門口走。

  不是他想走。

  是他的腿在走。

  他的腿帶著他,一步一步,往太平間走。

  兩點三十四分。

  他走進太平間走廊。

  燈還在閃。

  不再是三下。

  是無數下。

  他的腿在發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走廊中間,那個黃褐色的人形污漬就在他腳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污漬很冷。

  比空氣還冷。

  他想爬起來。

  但他站不住了。

  兩點三十五分。

  他倒在走廊上。

  倒在那個黃褐色的污漬上。

  污漬很冷,冷得像冰,直接穿透了他的衣服,滲進他的皮膚,滲進他的骨頭。

  他想爬起來。

  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的四肢在發麻,嘴巴在發抖,意識在模糊。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根燈管。

  燈還在閃。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無數下。

  他想數。

  他想數出來。

  但他已經數不了了。

  兩點三十六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兩點三十七分。

  他閉上眼睛。

  兩點三十八分。

  他的呼吸停止了。

  兩點四十分。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太平間的燈突然停了。

  太平間陷入黑暗。

  太平間陷入寂靜。

  只有那具屍體,躺在走廊上,穿著反過來的工作服,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根燈管,不閃了。

  太平間裡只剩下寒冷。

  無盡的寒冷。

  還有那具已經凍僵的屍體。

  他躺在那裡,再也沒有起來。

  陸沉睜開眼睛。

  他躺在太平間的走廊上。

  那個黃褐色的污漬就在他身下。

  他渾身冰冷,牙齒在打顫,手指已經完全麻了,呼出的白霧濃得嚇人。

  他掙扎著坐起來,後背的衣服被地面浸透了,那股寒意直接滲進骨頭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右腳。

  右腳趾。

  他動了一下右腳趾。

  沒有感覺。

  一點感覺都沒有。

  像是那兩根腳趾已經不存在了。

  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右腳趾的皮膚,按下去的地方沒有變白,皮膚是青紫色的,失去了彈性。

  凍傷。

  和護工一樣的凍傷。

  但他醒了。

  護工沒有醒。

  他躺在太平間的走廊上,等著身體回暖,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他看了一眼手機。

  三點十二分。

  他在太平間裡躺了三十四分鐘。

  他從兩點三十八分開始入夢,到三點十二分醒來,一共三十四分鐘。

  護工的最後三十四分鐘。

  他從兩點零五分走進太平間,到兩點四十分死亡,一共三十五分鐘。

  他比護工少活了一分鐘。

  因為他醒得早。

  他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

  太平間的燈不閃了。

  太平間安靜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規則還在。

  只是今晚的規則結束了。

  他摸了摸後背的疤。

  那十道疤還在。

  多了一道。

  右腳趾的凍傷是第十道。

  他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比剛才好多了。

  他走到最裡面那排冰櫃前,蹲下來,拉開最底層的冰櫃。


  檔案袋還在裡面。

  他拿出來,打開,借著手機的光看。

  1996年3月-7月。

  他深吸一口氣。

  他會看這個的。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出去。

  他需要離開這個太平間。

  他站起來,把檔案袋塞進背包,往門口走。

  他走出太平間,走上樓梯,走出住院部。

  站在醫院門口,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有一道灰濛濛的光。

  他轉身,往公交站走。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的右腳趾還是麻的。

  但他會活下來。

  這就是規則。

  他必須活著。

  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必須知道那127天裡發生了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

  天越來越亮。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在地上蜿蜒。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棟樓在看著他。

  那根燈管在等著他。

  還有下一個夜晚。

  還有下一個規則。

  他會回來的。

  他必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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