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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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

  閣樓里很黑。窗戶太小,月光照不進來。只有手機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腳邊的一小塊地板。

  陸沉靠著牆坐著,腿伸直,背靠著冰冷的磚牆。手機電量還剩67%,他不敢一直開著屏幕。

  四周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開始數。

  一、二、三……

  不是為了什麼。只是需要一個聲音。任何聲音。

  數到一百的時候,他停下來。

  沒有意義。

  他站起來,走向那扇門。

  手電筒打開,光柱照在門板上。插銷在門框上,位置沒變。還是那個角度,還是那個亮度。像是從來沒動過。

  他伸手推了推。

  門紋絲不動。

  他把那串鑰匙拿出來,對著光一把一把試。插銷孔太小,鑰匙根本插不進去。

  不對。

  剛才他試過了。五把鑰匙,沒有一把能打開這個插銷。

  不對。

  他試過嗎?

  他記得自己試過。但現在他不確定了。在凶宅里待太久,記憶會出問題。規則會影響認知。

  他把鑰匙又拿了出來。

  五把。

  鑰匙扣上寫著「404「。

  第四把。他記得第四把能插進去,但擰不動。

  他把第四把鑰匙拿了出來。

  對著插銷孔,慢慢插進去。

  大小剛好。

  他擰了一下。

  什麼都沒發生。

  他擰了第二下。

  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他把鑰匙拔了出來。

  五把鑰匙,一把一把試過去。第一把,太小。第二把,能插但擰不動。第三把,能擰但打不開。第四把,能插能擰,但沒用。第五把,太大,插不進去。

  他試完了。

  結果和記憶里的一樣。

  鑰匙不對。

  他把鑰匙收好,重新靠在牆上。

  膝蓋有點疼。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膝。淤青還在,三個月前的副本留下的。觸碰的時候會疼,不碰就沒事。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揉了揉。

  沒用。

  他把手拿開。

  黑暗中,橫樑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沒有看它。

  他知道那裡有什麼。或者沒有什麼。

  他開始想。

  403的照片背面寫著「閣樓的門從外面鎖「。他已經驗證了。門確實從外面鎖了。

  但那行字是在403的照片背面發現的,不是在閣樓里。

  有人知道閣樓的規則,而且把這條規則寫在了403的照片上。

  誰?

  他不知道。

  3號廳銀幕上寫著「鑰匙在第一扇門後面「。第一扇門。

  第一扇門是哪扇?

  403?不對。403不是「門「。403是一個地址,一個房間號,一個副本的起點。

  第一扇門。

  他第一單凶宅,上吊老太太的房子。

  臥室衣櫃後面有一扇門。

  他當時沒打開。

  他記得那扇門。木板門,沒有鎖,沒有把手,只有一個老式的門閂。門閂是從外面掛的,裡面沒有。

  他當時想,這扇門是封死的。或者是儲物間,或者是雜物房,不重要。

  他拍了照片,量了尺寸,記了筆記,然後離開了。

  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他不知道。

  他需要知道。

  但他不在那裡。他在閣樓里。出不去。


  他看了看手機。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距離天亮還有多久?

  太陽大概六點出來。三個多小時。

  夠了。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劉剛。

  住院的那個試睡員。精神科,307房。

  電話通了。

  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呼吸聲很重,像是剛從噩夢裡醒過來。

  「誰?「

  「我。陸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劉剛的聲音很沙啞,「現在幾點了?「

  「兩點多。我需要你幫個忙。「

  「什麼忙?「

  「我第一單凶宅,上吊老太太那個。你還記得吧?「

  「記得。「

  「臥室衣櫃後面有一扇門。你去幫我打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陸沉,「劉剛說,「那扇門不是封死的嗎?「

  「不是。門閂是從外面掛的,裡面能開。「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你去幫我打開就行。「

  「我……「劉剛的聲音變小了,「我不敢去那裡。「

  陸沉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收緊。

  「你去不去。「

  這不是問句。

  「陸沉,我……「

  「你不去,我可能出不來。「

  電話那頭只剩下呼吸聲。

  很重。很急。

  像是在掙扎。

  陸沉等著。

  他不催。催也沒用。劉剛已經被嚇破膽了,逼得太緊只會讓他更抗拒。

  他只能等。

  窗外的天色沒有變化。月亮被雲擋住了。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

  三分鐘。

  「好。「

  劉剛的聲音變了。很輕,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去。「

  陸沉沒有說謝謝。

  他不需要說謝謝。他只需要劉剛打開那扇門。

  「地址我發給你。鑰匙在門後面的柜子里。「

  「什麼樣的鑰匙?「

  「不知道。看到就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

  編輯了一條簡訊,把地址發了過去。

  然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重新靠在牆上。

  黑暗中,橫樑的輪廓更清晰了。

  他閉上眼睛。

  不是要睡。他睡不著。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下。等劉剛的消息。

  但他知道,這一夜會很長。

  他開始數心跳。

  一、二、三……

  數到一百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想別的事。

  林小萱。

  22歲。背包客。

  她在這裡住了三個月。

  每天晚上都在這個閣樓里。睡覺,看書,聽音樂。

  門從外面鎖。每天晚上都是。

  她知道嗎?

  她知道門只能從外面鎖。她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人從外面把插銷插上。

  她知道嗎?

  她是怎麼活過這三個月的?

  他睜開眼睛。

  一個念頭閃過。

  她不是活過了三個月。

  她是在三個月後死的。

  不是「活過「之後「然後「死了。


  是「在某個晚上「死了。

  那個晚上——

  他想到了什麼。

  那個晚上,門被鎖上了。插銷從外面插上。

  但那天晚上,她沒有鑰匙。

  她找不到鑰匙。

  然後她——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然後她看到了橫樑。

  繩套。

  她不是自殺。

  她是在絕望中被「引導「到那個繩套的。

  閣樓里沒有鑰匙。但繩套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她找的。

  是閣樓準備的。

  是規則準備的。

  他站起來。

  心跳加速。

  他不敢看橫樑。但他的目光已經移過去了。

  手電筒的光照上去。

  空的。

  什麼都沒有。

  他鬆了一口氣。

  但只是一瞬間。

  因為下一秒——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

  從橫樑上傳來。

  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木頭。

  然後他看到了。

  繩套。

  一個繩套。

  掛在橫樑上。

  白色麻繩,大概拇指粗,打著專業的結。繩套的大小,剛好能套進一個人的脖子。

  它剛才不在那裡。

  他剛才看過。什麼都沒有。

  現在有了。

  他退後一步。

  背撞在牆上。

  他沒有碰那個繩套。

  他只是看著它。

  它在那裡晃。

  很慢。

  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上面跳下來。

  或者,剛剛從上面下來。

  陸沉盯著橫樑。

  繩套在晃。

  不是風吹的。

  閣樓的窗戶是關著的。

  沒有風。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動。

  他知道規矩。

  在凶宅里,不要碰任何新出現的東西。不要好奇。不要靠近。

  它在那裡。

  它會在天亮後消失。

  或者不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在它消失之前離開這裡。

  或者,找到鑰匙。

  他看了看手機。

  凌晨三點十七分。

  劉剛應該已經到了。

  他打開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把電話撥了出去。

  沒人接。

  響了三聲,自動掛斷。

  他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

  通了。

  但沒人說話。

  只有呼吸聲。

  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

  然後——

  「陸沉。「劉剛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很遠。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堵牆。

  「門……門打開了。「

  「裡面有什麼?「

  劉剛沒有回答。

  呼吸聲更重了。


  「劉剛?「

  「有一個房間。「劉剛的聲音斷斷續續,「很小。很黑。裡面有一張床。一個柜子。「

  「柜子里呢?「

  「我……我看到了……「

  「是什麼?「

  「一把鑰匙。「

  「什麼樣子的?「

  「很小。銀色的。上面掛著一個牌子……「

  「寫著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劉剛說:

  「寫著'閣樓'。「

  陸沉的手握緊了手機。

  「你把鑰匙——「

  話沒說完。

  他看到了什麼。

  橫樑上。

  繩套還在那裡。

  但繩套旁邊——

  多了一個人影。

  很模糊。很淡。

  像是一縷煙。

  站在繩套旁邊。

  沒有臉。沒有輪廓。

  只有形狀。

  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陸沉沒有動。

  他不敢動。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不能看。不能對視。不能讓它注意到自己。

  他慢慢低下頭。

  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手機還貼在耳邊。

  劉剛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但他聽不清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個方向。

  餘光里,那個人影還在那裡。

  它沒有動。

  它只是站著。

  站在繩套旁邊。

  像是在等什麼。

  或者——

  在等他。

  陸沉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收緊。

  他需要離開這裡。

  現在。

  「劉剛。「他的聲音很低,很輕,「鑰匙你現在帶著嗎?「

  「帶著。「

  「送到山風民宿。城西。「

  「好。「

  「快點。「

  他掛斷電話。

  抬起頭。

  人影不見了。

  橫樑上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有。

  只有繩套還在那裡。

  還在晃。

  他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去。

  膝蓋在發抖。

  不是因為疼。

  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只知道——

  天還沒亮。

  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在閣樓里。

  門從外面鎖著。

  繩套在橫樑上。

  他需要等。

  等劉剛把鑰匙送過來。

  或者——

  等到天亮。

  他不知道哪個先來。

  黑暗中,繩套在晃。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坐在上面。

  很輕。

  很慢。

  等著。

  等著他。

  他的眼睛盯著繩套。

  不敢移開。


  不敢閉眼。

  不敢——

  睡著。

  他看了一眼手機。

  凌晨三點二十九分。

  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

  把膝蓋抱在胸前。

  蜷縮在角落裡。

  等著。

  等著那個——

  答案。

  或者——

  死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凌晨三點三十五分。

  三點四十一分。

  三點五十二分。

  四點零三分。

  四點十五分。

  四點二十八分。

  四點四十一分。

  四點五十三分。

  五點零七分。

  五點二十分。

  五點三十二分。

  五點四十五分。

  他一直在數時間。

  一直在看繩套。

  一直在等劉剛。

  但劉剛沒有來。

  電話也打不通了。

  他開始懷疑。

  劉剛是不是出事了?

  那間密室里——有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天快亮了。

  窗戶外面,有一絲灰白色的光。

  很淡。

  很弱。

  但他看到了。

  天快亮了。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窗外是後院。

  雜草叢生。

  有一棵樹。

  樹上有鳥。

  鳥在叫。

  天快亮了。

  他轉身,看著橫樑。

  繩套還在那裡。

  但那個人影——

  不見了。

  他看了看手機。

  五點五十三分。

  還有幾分鐘。

  幾分鐘就天亮了。

  他站在那裡。

  等著。

  突然——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樓下傳來的。

  腳步聲。

  有人上樓了。

  他走到門邊。

  門還是鎖著的。

  插銷還在那裡。

  但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然後——

  停在了門口。

  門外。

  「陸沉?「

  是劉剛的聲音。

  「是我。「

  他用力拉門。

  門開了一條縫。

  劉剛站在門外。

  臉色慘白。

  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鑰匙。「劉剛把東西遞過來,「給你。「

  陸沉接過來。

  一把銀色的小鑰匙。

  上面掛著一個塑料牌。

  牌子是白色的,藍字。

  寫著「閣樓「。

  他把鑰匙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

  很小。

  他湊近了看。

  「第一扇門的後面。「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劉剛。

  劉剛的臉色更白了。

  「那間密室里——「劉剛說,「有照片。「

  「什麼照片?「

  「你小時候的照片。「

  陸沉的手指在鑰匙上收緊。

  「什麼樣的?「

  「8歲的你。「劉剛的聲音在發抖,「穿著灰色衛衣。站在一扇窗戶前面。「

  陸沉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劉剛。

  「還有——「劉剛說,「照片背面寫著字。「

  「什麼字?「

  「'第四扇門後面。'「

  陸沉盯著劉剛。

  第四扇門後面。

  404。

  「還有呢?「

  「沒有了。「劉剛搖頭,「我看到那張照片就跑了。「

  陸沉沒有再問。

  他看著手裡的鑰匙。

  銀色的小鑰匙。

  上面寫著「閣樓「。

  背面寫著「第一扇門的後面「。

  還有劉剛剛才說的——

  照片背面寫著「第四扇門後面「。

  兩把鑰匙。

  兩個線索。

  指向同一個地方。

  指向——

  仁和醫院家屬樓。

  404。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照在閣樓里。

  很暖。

  很亮。

  他站在光里。

  看著手裡的鑰匙。

  然後——

  他看向橫樑。

  繩套還在那裡。

  但沒有晃了。

  它只是掛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是——

  在沉睡。

  或者——

  在等待下一次。

  陸沉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他說,「下去。「

  劉剛跟著他下樓。

  走出民宿。

  站在院子裡。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很暖。

  但陸沉感覺不到。

  他只感覺到——

  冷。

  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

  因為——

  他知道。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404在等著他。

  那扇門在等著他。

  那個他不知道的秘密——

  在等著他。

  他把鑰匙收進口袋。

  抬頭看了看天空。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他不知道——

  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是好,還是壞。

  是生,還是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會繼續走下去。

  直到找到答案。

  或者——

  直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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