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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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大廈在城西的邊緣,是一棟九十年代的老商場改建的。六層樓,外牆的瓷磚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水泥。門口的兩根羅馬柱歪歪斜斜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互相攙扶。商場正門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蒙著厚厚一層灰,從外面看進去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陸沉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抬頭看了看這棟樓。

  下午四點,陽光已經開始發軟了,把這棟老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隻趴在地面上的怪獸。商場門口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上面貼著幾張褪色的告示,最上面那張寫著「商場升級改造中,暫停營業「。但陸沉知道這只是幌子——這棟樓已經廢棄五年了,沒有任何改造的跡象,門口的雜草都長到膝蓋高了,只是等著被拆掉。

  他走進旁邊的中介門店。

  準確地說,這家店不叫中介,叫「萬家房產「。但店裡的業務不只是租房賣房,還包括一些「特殊「的業務。比如凶宅試睡。

  張姐正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是他,嘴角抽了抽。

  「來得挺快。「

  「廢話。「陸沉走到櫃檯前,把手機往檯面上一放,「新單子的資料呢?「

  張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四十多歲,圓臉,皮膚有點黑,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中年婦女沒什麼區別。但陸沉知道她是這個行當的老人了,做凶宅中介十幾年,什麼怪事都見過。

  她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有點舊,邊角都磨毛了,像是放了很長時間。

  「都在這裡。「她把紙袋推到陸沉面前,「你先看看。「

  陸沉拿起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

  死者姓名:趙磊。

  性別:男。

  年齡:35歲。

  職業:代駕司機。

  死亡時間:凌晨兩點十五分。

  死亡地點:星光大廈地下停車場B2層。

  死亡原因:窒息。

  陸沉翻到第二頁,是更詳細的調查報告。

  「B2層不是早就封了嗎?「他問。

  「封了三年了。「張姐說,「但這個趙磊不知道怎麼進去的。「

  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站到陸沉旁邊,指著文件上的內容。

  「他那天晚上在附近接了一單,代駕把人送到地方之後往回走。走到星光大廈附近的時候,車沒電了。他就把車停在大廈外面的路邊,找了個地方充電。「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他的車在B2層里。「張姐的聲音變得很低,「他自己坐在車裡,已經沒氣了。車門反鎖著,車窗全關著,但人就是死了。警方說是窒息,但車裡沒有任何異常,一氧化碳檢測也是陰性的。「

  「車怎麼到B2層的?「

  「不知道。「張姐說,「B2層的入口有鐵鏈鎖著,車根本進不去。但他的車就是在B2層里發現的。監控也拍到了——他的車在地面停了一晚上,但凌晨兩點左右,監控突然斷了十分鐘。再恢復的時候,車已經在B2層裡面了。「

  陸沉皺了皺眉。

  「還有呢?「

  張姐從紙袋裡又抽出一張紙。

  「這是這個停車場的記錄。「她說,「B2層不是第一次出事了。「

  陸沉接過那張紙。

  是一份事故記錄表,表格很簡陋,但內容很清晰。

  2019年8月:死者王建國,男,42歲,代駕司機,B2層車內窒息死亡。

  2021年3月:死者李大勇,男,38歲,代駕司機,B2層車內窒息死亡。

  2024年1月:死者趙磊,男,35歲,代駕司機,B2層車內窒息死亡。

  三個死者。都是代駕司機。都是在B2層。都是車內窒息。

  「三次了。「陸沉說。

  「對。「張姐的聲音變得很低,「三次都是代駕,都是B2,都是窒息。前兩個的家屬都鬧過,但最後都不了了之了。警方調查了幾個月,什麼都沒查出來。車門反鎖,車窗關閉,沒有外力痕跡,沒有任何掙扎痕跡。就像是他們自己把自己憋死的。「


  「所以要我做什麼?「

  「試睡。「張姐說,「去B2層待一晚上,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三萬,不還價。「

  三萬。

  比403貴一萬。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403的那單他差點沒出來。凌晨三點鏡子裡出現他的臉,那個28歲的女人溺水死亡,他身上多了一道頸側的勒痕。

  這單呢?代駕司機,車內窒息,三萬塊。

  「什麼時候開始?「

  「今晚。「張姐說,「越快越好。拖久了容易出事。「

  陸沉把文件收回紙袋,往桌子上一放。

  「我去踩個點。「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冬天的夜來得早,下午四點半天就黑了。陸沉騎著自行車繞到星光大廈後面,找到了停車場的入口。

  入口在樓的背面,要繞一條小巷子才能到。巷子裡沒有路燈,很黑,陸沉打開手機手電筒,慢慢往裡走。

  走到盡頭,他看到了停車場的入口。

  B1層還在正常使用,是旁邊一家火鍋店的專用停車場,入口有道閘和收費亭。收費亭的燈亮著,裡面坐著一個老頭,正在打瞌睡。

  但B2層的入口已經被封死了。

  一道生鏽的鐵柵門,門上纏著鐵鏈,鐵鏈上掛著一把拳頭大小的鎖。柵門旁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禁止進入「。

  牌子是鐵皮做的,邊緣已經鏽爛了,但那幾個紅字還依稀能認出來。牌子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陸沉湊近了看,是「星光大廈物業管理處「。

  陸沉把手機舉高,照了照周圍。

  鐵柵門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很窄,大概只有二十厘米寬。但陸沉的身材偏瘦,應該能擠過去。

  他把外套脫下來塞進背包,側著身子往縫隙里擠。

  牆壁很粗糙,颳得他後背生疼。他憋著氣,一點一點往裡挪。

  幾分鐘後,他擠進了B2層。

  空氣不對。

  這是陸沉的第一反應。

  B2層很黑,只有頭頂的幾盞應急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眨眼睛,又像是電壓不穩,隨時都會滅掉。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霉味和鐵鏽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腥氣。不是腐爛的味道,是那種封閉了很久的空間特有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待了太久,呼吸都變得渾濁了。

  陸沉站在入口處,適應了一下黑暗,然後往裡走。

  停車場很大,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地上畫著車位線,但大部分車位是空的,只有幾輛車停在角落裡,落滿了灰塵。

  那些車都是廢棄的。車窗上積著厚厚的灰,輪胎癟了,車身上鏽跡斑斑。有些車的擋風玻璃碎了,有些車的車門開著,裡面塞滿了垃圾和落葉。有一輛麵包車的車門甚至掉了一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鉸鏈上。

  像是一座汽車的墳墓。

  陸沉繞過那些廢棄的車,往深處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看到了趙磊的車。

  一輛白色老款凱美瑞,停在B2層中央的位置。車身還算乾淨——相對於那些廢棄的車來說——但車窗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車的引擎蓋上落滿了灰塵,但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玻璃上,有一道細細的水痕,像是有水從上面流下來過。

  陸沉走到車旁邊,拉了拉車門。

  沒鎖。

  他拉開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車裡有一股煙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方向盤上套著一個毛茸茸的套子,是那種老年人喜歡用的款式。擋風玻璃下面放著兩樣東西:一串佛珠,和一張疊起來的紙巾。

  紙巾是新的,像是最近才放的。

  陸沉拿起那串佛珠看了看。木頭的,很普通,批發市場幾塊錢的那種。但珠子被磨得很亮,像是經常被把玩。

  他把佛珠放回去,又看了看車裡其他的地方。

  副駕駛座上扔著一件外套,黑色羽絨服,有點舊了,袖口磨破了。后座上堆著幾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些雜物——充電線、礦泉水、方便麵、一把傘。


  駕駛座上有一包煙和一隻打火機。煙是紅塔山,普通的十塊一包的那種。

  陸沉在駕駛座上坐好,打量著車裡的環境。

  方向盤是調好的位置,座椅也是。他調整了一下,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方向盤下面的剎車踏板上,有一串腳印。

  腳印是赤腳的,形狀很清晰,五根腳趾都能認出來。腳印從剎車踏板延伸到油門踏板,然後停住了。

  像是有人坐在駕駛座上,腳踩在剎車和油門之間,然後——

  然後什麼?

  陸沉盯著那串腳印,腦子裡轉著各種可能性。

  他把手機拿出來,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他推開車門,蹲到車底下,檢查底盤。

  底盤上有一些刮痕,但不像是撞擊造成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過,刮出來的。

  他把手機伸到車底下,打開手電筒,照了照。

  然後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底盤上有一串數字。

  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刻上去的,已經生鏽了,但還能認出來。

  「2024.1.15「

  2024年1月15日。

  是趙磊死的日子。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串數字旁邊,還有別的字。

  很小,很淺,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

  陸沉把手機湊近,努力辨認。

  「不要——「

  後面看不清了。

  他拿出鑰匙,用鑰匙尖小心翼翼地刮掉旁邊的鏽跡。

  三個字慢慢顯現出來。

  「不要回應。「

  不要回應。

  和403的規則不一樣。403的規則是「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是「不要回頭「。這裡是「不要回應「。

  不要回應什麼?

  陸沉直起身,環顧四周。

  B2層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正常。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他自己在呼吸。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七點半。

  他需要在這裡待到明天早上。

  他打開背包,拿出一張摺疊床和睡袋。這是他做凶宅試睡的標配——摺疊床方便收納,睡袋保暖,睡在裡面也比直接躺地上乾淨。

  他把摺疊床在趙磊的車旁邊展開,鋪好睡袋。

  然後他躺在上面,盯著頭頂昏暗的燈光。

  等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沉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的,很輕的,像是從停車場深處傳來的。

  有人在說話。

  陸沉猛地睜開眼睛。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

  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名字。

  有人叫他的名字。

  「陸沉。「

  聲音很輕,很遠,但很清晰。

  是他自己的聲音。

  「陸沉。「

  又叫了一聲。

  這次更近了。

  像是從幾十米外,變成了十幾米外。

  陸沉站在摺疊床上,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沒有回頭。

  他想起匿名信上的那句話。

  「B2,不要回頭。「

  他沒有回頭。

  但那個聲音——那個用他自己的聲音叫他名字的聲音——還在靠近。

  「陸沉。「


  就在身後。

  他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就在他身後。

  很近。

  很近。

  空氣變得很冷。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冰涼的呼吸打在他的後頸上,讓他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那個聲音的下一步動作。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個聲音停了。

  身後的東西也停了。

  空氣凝固了。

  然後——

  一個聲音從他耳邊響起,很輕,很近,像是在他耳邊說話。

  「你沒有被回應。「

  然後就沒了。

  身後的東西沒了。

  聲音也沒了。

  B2層恢復了寂靜。

  只有他自己在呼吸。

  陸沉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慢慢轉過身。

  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昏暗的燈光,和停在那裡的幾輛廢棄的車。

  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來過。

  那個東西知道他的名字。

  那個東西用的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沒有被回應。「

  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發抖。

  但他沒有被回應。

  他沒有回答那個聲音。

  所以他還活著。

  但那個東西說了「這一次「。

  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還能忍住不回應嗎?

  他不知道。

  他爬上摺疊床,鑽進睡袋,把拉鏈拉到下巴。

  今晚他不能睡了。

  他需要保持清醒。

  等天亮。

  等那個東西離開。

  他是在凌晨三點醒來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

  是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陸沉睜開眼睛。

  B2層還是那麼黑,那麼安靜。

  但那個聲音還在。

  滴答,滴答,滴答。

  從停車場的深處傳來。

  陸沉坐起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燭火。

  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陸沉盯著那點光,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他。

  把他往那個方向拉。

  他搖了搖頭,把那種感覺甩掉。

  不能去。

  他想起來匿名信上的字。

  「B2,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但他已經面朝那個方向了。

  所以他需要把臉轉回去。

  不要看那個方向。

  他把頭轉過來,面朝相反的方向。

  閉上眼睛。

  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聲音。

  不去想那點光。


  不去想那個滴答滴答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個聲音消失了。

  陸沉睜開眼睛。

  天亮了。

  B2層的入口處透進來一絲陽光,灰濛濛的,但足夠讓他看清周圍的環境。

  他爬下摺疊床,開始收拾東西。

  他需要離開這裡。

  現在。

  立刻。

  三萬塊。

  他拿到了踩點的線索。

  「不要回應。「

  今晚他會再來。

  帶著這個答案。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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