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標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沉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床上——一張是他的,一張是陳旭的。兩張照片的背景完全一樣,都是仁和醫院,都是那種窄窄的、豎向的窗戶,外牆都是那種褪色的灰。兩個人都穿著同一款灰色衛衣,都站在同一個位置,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如果不是臉不一樣,這兩張照片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人拍的。

  陸沉盯著那兩張照片,腦子裡把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陳旭的筆記本夾層里有一張照片。陸沉在403里也找到了一張照片。劉剛什麼都沒找到,但他聽到了聲音。

  三種不同的「標記方式「。

  照片、聲音、沒有。

  為什麼?

  他翻出手機,找到今天下午拍的劉剛手腕的照片。照片裡劉剛的手腕上有一圈細細的勒痕,顏色已經淡了,但形狀還在。那是五根手指的痕跡,不是綁縛的勒痕,是被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緊緊攥住留下的。

  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他的腳踝上也有五根手指的痕跡,青紫色,和劉剛的一模一樣。

  但他的腳踝是被攥住,劉剛的手腕是被攥住,勒痕的位置不一樣。

  那個28歲的女人呢?

  她在入夢裡是腳踝被攥住,然後溺水。她的屍體上沒有勒痕——至少陸沉在入夢裡沒有看到。但她的死亡方式是溺水,不是被勒死的。

  所以勒痕不是致死的痕跡。

  是「接觸「的痕跡。

  每次進入凶宅,每次完成入夢,他身上都會多一道和死者一樣的傷。那是他的能力,不是凶宅的規則。

  但劉剛不是試睡員嗎?

  不對。

  劉剛是403的前一個試睡員。他進了403,待了三天,然後跑出來了。他沒有完成試睡——沒有待到天亮,沒有交報告,直接跑了。但他還是進入了凶宅。

  他有沒有入夢?

  陸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進入凶宅都會「掉「進死者的記憶里,以死者的視角經歷最後幾十分鐘。他身上多出來的那些傷——燙傷、刀痕、淤青——都是他在入夢裡以死者視角經歷的那些死法留下的。

  但劉剛呢?

  劉剛說他在凌晨三點的時候聽到了聲音。那個聲音叫他名字,然後說「不要回頭「。他回頭的瞬間看到了什麼,筆記本上沒有寫。但從那之後他就進了市三院精神科。

  精神崩潰。

  或者——

  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陸沉盯著床上的兩張照片,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陳旭在筆記本上寫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看到——「。然後就沒有了。

  他看到了什麼?

  陳旭的照片夾在筆記本最後一頁。陸沉把那張照片拿起來,仔細端詳。照片上的陳旭穿著灰色衛衣,站在仁和醫院前面,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在拍證件照。

  但這張照片和陸沉在403里找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同樣的背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字跡。

  唯一不同的是臉。

  這意味著——

  每張臉都是「那個人「的。

  不是陸沉,不是陳旭。是那個在背後操控這一切的東西,用每個人自己的臉、自己的身體,在仁和醫院前面拍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是什麼時候——

  他八歲之後沒有穿過那件灰色衛衣。陳旭也沒有在仁和醫院前面拍過照片——那家醫院十幾年前就拆了。但照片上的建築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像是時間在那張照片裡停止了。

  或者——

  時間在那張照片裡是倒流的。

  陸沉把兩張照片收起來,放進口袋。他需要再去找劉剛問清楚一些事情。

  市三院精神科的探視時間已經過了。陸沉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十五平米,沒有窗戶,和他自己的出租屋差不多。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兩種不同的規則。


  「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

  「不要回頭「。

  他和陳旭收到的是第一種規則——照片背面寫的。劉剛聽到的是第二種規則——有人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對他說的。

  為什麼?

  陸沉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陳旭筆記本上的內容。

  第一天的記錄里,陳旭提到了鬧鐘被關掉的事情。「凌晨兩點五十八分收到一條簡訊,一個字,'來'。凌晨三點的時候聽到浴室有動靜,沒去看。「

  和陳旭收到照片的那張背面一樣,只有一個字。

  「來「。

  不是「不要來「,是「來「。

  那個東西在讓每一個進入403的人來。然後給他們看一張照片,或者一個聲音,或者別的什麼。

  第二天,陳旭的記錄變了。

  「凌晨三點的時候浴室又響了,像是有人在裡面。凌晨三點零一分,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但不是「劉剛「,是「陳旭「。是那個在403里存在的東西在叫陳旭的名字。

  第三天,陳旭的記錄更短了。

  「有人在鏡子裡叫我。不要回頭。但我還是回頭了。我看到——「

  然後就斷了。

  陳旭在第三天回頭了。他沒有照鏡子——或者說,他照了?但他沒有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他看到了別的什麼。

  「不要回頭「。

  那個東西對劉剛說的也是這句話。

  陳旭在403里聽到了「不要回頭「。劉剛在403里也聽到了「不要回頭「。但陳旭回了頭,然後失蹤了。劉剛也回了頭,然後進了精神科。

  他們看到了什麼?

  陸沉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形狀像手的陰影。

  他想不起來。但他有種感覺——如果他繼續追查下去,如果他去403繼續待下去,他也會看到那個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第二天上午,陸沉又去了市三院。

  護士還是昨天那個,看到他來的時候皺了皺眉。

  「昨天不是來過了嗎?「

  「還有幾個問題想問。「

  「探視時間——「

  「很快。「陸沉說,「五分鐘。「

  護士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他,最後嘆了口氣。

  「307。但我提醒你,他現在狀態很差。你別刺激他。「

  陸沉點點頭,沿著昨天走過的走廊往307走。

  307的門還是虛掩著。他敲了敲門框,裡面沒有回應。他推門進去。

  劉剛還是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但這次他沒有背對著門。他面朝天花板,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某個點,像是在看什麼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

  「劉剛。「

  劉剛慢慢轉過頭來。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窩更深了,嘴唇乾裂,像是整整一夜沒睡。

  「你又來了。「

  「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你在403里——「陸沉走近一步,「除了聲音之外,有沒有看到過什麼?比如照片,或者鏡子?「

  劉剛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反應很細微,但陸沉捕捉到了。

  「沒有。「劉剛的聲音變得很輕,「我什麼都沒看到。「

  「真的?「

  「真的。「

  陸沉盯著他的眼睛。

  「但你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對不對?「

  劉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手指抓緊了被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沒有。「

  「你在第三天回頭了。「陸沉說,「你在筆記本上寫了'我看到——',但沒寫完。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劉剛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陸沉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閃過,然後消失了。

  「你看過我的筆記本了?「

  「看過。「

  「你都知道了?「

  「大部分。「陸沉說,「但我不知道你回頭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劉剛沉默了很久。

  病房裡的空氣變得很沉,沉得像是要壓下來。陸沉站在床邊,看著劉剛的側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眶,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指。

  「我看到了我自己。「

  劉剛的聲音很輕,輕到陸沉幾乎聽不清。

  「什麼?「

  「我回頭的時候,看到鏡子裡的不是我。「劉剛的嘴唇在發抖,「是另一個人。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但他不是我。他站在鏡子裡面,看著我,然後他——「

  劉剛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

  「他笑了。「

  病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陸沉站在原地,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在發涼。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跑了。「劉剛的聲音變得嘶啞,「我跑到門口,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是在醫院。醫生說我昏迷了三天。「

  三天。

  陳旭失蹤是在三個月前。劉剛昏迷了三天。

  但他們在403里待的時間不一樣。陳旭待了三天以上——至少是在聽到有人叫他名字之後又待了一段時間。劉剛只待了三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三天的某個時刻他回頭了,然後就昏迷了。

  為什麼?

  陳旭失蹤了。劉剛昏迷了三天然後醒過來了。陸沉活下來了。

  三種不同的結果。

  陸沉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找到他拍的那兩張照片。

  「這個呢?「他把手機遞到劉剛面前,「你在403里有沒有看到過類似的照片?「

  劉剛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

  他的聲音卡住了。

  「這個照片你從哪裡來的?「

  「403。「陸沉說,「兩張。一張是我的,一張是陳旭的。「

  「陳旭?「劉剛的眼睛瞪得很大,「陳旭也收到了?「

  「對。「

  「那——「劉剛的聲音變得很奇怪,「那他——「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但陸沉懂了。

  劉剛沒有收到照片。

  陳旭收到了。

  陸沉也收到了。

  為什麼?

  「你進403的時候,「陸沉問,「有沒有仔細檢查過房間?「

  「檢查過。「劉剛的聲音變得很輕,「我翻遍了每個抽屜。「

  「那你為什麼沒有找到照片?「

  劉剛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陸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照片不在抽屜里。「

  陸沉皺起眉頭。

  「什麼?「

  「我找到過一張照片。「劉剛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但不是這種。「

  「什麼照片?「

  「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

  劉剛的聲音突然停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陸沉手裡的手機屏幕,瞳孔放大,像是在照片裡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怎麼了?「

  「你那張照片——「劉剛的聲音在發抖,「後面——「

  陸沉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他拍的照片——陳旭的那張,照片背面寫著「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

  「背面有什麼?「

  「你自己看。「

  陸沉把手機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什麼都沒有。「

  「不對。「劉剛的聲音變得急促,「那張照片——你剛才給我看的那張——背面有字。不是'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是——「

  他突然不說了。

  陸沉盯著他。

  「是什麼?「

  劉剛的臉色變得慘白。

  「是'不要回頭'。「

  陸沉離開醫院的時候是中午。

  陽光很亮,曬得人眼睛發酸,但他還是一直往前走。他需要冷靜下來想一想。

  陳旭的照片背面寫的是「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

  他自己的照片背面也是這句話。

  但劉剛說,他找到的那張照片背面寫的是「不要回頭「。

  兩種不同的規則。

  三種不同的「標記方式「。

  陸沉掏出自己的那張照片,翻到背面。

  「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字跡工整,是鋼筆寫的,墨跡已經幹了。

  他沒有猶豫,直接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幾個字。墨跡沒有脫落。

  他把照片湊近鼻子,聞了聞。

  淡淡的墨水味。不是印表機的墨,是鋼筆墨水。

  和403里那張一模一樣。

  但劉剛說他的照片背面寫的是「不要回頭「。

  為什麼?

  是不同的人寫了不同的規則?

  還是——

  同一張照片,上面寫著不同的字?

  陸沉停下腳步,站在馬路中間,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為什麼劉剛收到的照片背面是「不要回頭「,而他和陳旭收到的是「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他不明白為什麼陳旭失蹤了、劉剛進了精神科、他卻活下來了。他不明白那個28歲的女人為什麼會死在浴缸里,不明白鏡子裡為什麼會出現他的臉,不明白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是誰拍的。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403里到底發生過什麼。

  他需要知道陳旭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需要知道自己八歲的時候在那家醫院裡經歷了什麼。

  他需要——

  手機響了。

  陸沉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張姐。

  他接了電話。

  「餵?「

  「你在哪兒呢?「張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有個新單子,你看看有沒有興趣。「

  「什麼單子?「

  「地下停車場。「張姐說,「B2層,代駕司機,車內窒息。價格三萬。「

  三萬。

  比403貴一萬。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馬路中間,感覺到口袋裡的兩張照片硌著他的大腿。

  「地點呢?「

  「城西,星光大廈地下停車場。「張姐說,「三萬,不還價。你要是不接我找別人了。「

  「我接。「

  「行。「張姐的語氣鬆了一點,「那你什麼時候——「

  陸沉掛斷了電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

  青紫色的手指印還在。

  五根。

  和那隻手的數量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頸側。

  那道淺淺的勒痕還在。

  一圈。

  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他想起劉剛說的那句話。

  「它知道你的名字。「

  它知道他的名字。

  從一開始就知道。

  從他在403里找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就知道。從他在入夢裡看到那個女人的死亡記憶的時候就知道。從他的照片背面寫著「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的時候就知道。


  他在被觀察。

  從八歲開始。

  從他住進仁和醫院開始。

  從他成為凶宅試睡員開始。

  從他進入403開始。

  他一直都在被觀察。

  陸沉抬起頭,看著頭頂的太陽。陽光很刺眼,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28歲的女人死了。劉剛瘋了。陳旭失蹤了。403里還有一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

  而現在,他的新任務是地下停車場B2層,代駕司機,車內窒息。

  三萬。

  比403還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看了看頸側的勒痕,看了看口袋裡那兩張照片。

  然後他抬起頭,往回走。

  他沒有回頭。

  他想起劉剛說的那句話。

  「不要回頭。「

  他知道他會去的。

  他會去星光大廈的地下停車場。他會去B2層。他會找到一個代駕司機死在車裡的凶宅。他會進去,會睡著,會「掉「進那個司機的記憶里。

  然後他會醒過來。

  或者不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東西一直在等他。從他在仁和醫院的時候就開始了,從他成為凶宅試睡員的時候就開始了,從他進入403的時候就開始了。

  它知道他的名字。

  它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陸沉。「

  「陸沉,不要回頭。「

  他站在馬路中間,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感覺到那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很遠。

  很近。

  像是從鏡子裡傳來的。

  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轉過身,往回走。

  出租屋在等著他。

  新任務在等著他。

  那個東西在等著他。

  他站在馬路中間,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

  風吹過他的臉,帶著初夏的燥熱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他想起403里那面鏡子,想起那個女人最後看向鏡子的眼神,想起鏡子裡那張不屬於她的臉——他的臉。

  他想起劉剛說的「不要回頭「。

  他想起那張照片背面寫的「不要在凌晨三點照鏡子「。

  他想起自己頸側那道淺淺的勒痕。

  他沒有回頭。

  他往前走了。

  走進那個聲音里。

  走進那個等待著他的一切里。

  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他會去。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樣。

  直到某一次,他回不來了。

  或者——

  直到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手機又響了。

  是張姐。

  他接了電話。

  「我接了。「他說。

  然後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青紫色的手指印還在。然後他摸了摸頸側那道新的勒痕。

  他想起劉剛說的那句話。

  「它知道你的名字。「

  他對張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接了。「

  他沒有回頭。

  他往前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