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無能的丈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賈蓉被他這一問,臉上的笑僵硬了幾分,搓著手道:「幾個朋友……聚了聚,不值什麼,不值什麼。」說完又連忙躬著腰道:「二叔要見父親?父親這會子怕是還沒醒,昨兒夜裡陪幾位世交喝酒,寅時才歇下。」

  賈珝看著賈蓉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面上沒什麼表情。他對賈蓉這個人,談不上厭惡,也談不上同情。但同為男子,有些觀感卻是免不了的。

  這賈蓉生得白淨俊秀,出身寧國府長房,論家世論皮囊都是上等,卻偏偏養出了一身的窩囊氣。在外頭結交些狐朋狗友喝花酒,回了家便縮著脖子做人,既不敢管束下人,也不敢護著妻子。賈珍打他罵他,他跪著受著。賈珍欺辱他媳婦,他裝聾作啞。

  一個男人活到這個份上,那也是無能到一定境地了。

  賈珝淡淡收回目光,也懶得敲打他,只道:「既如此,我去尋蓉大奶奶說幾句話也是一樣。」

  賈蓉愣了一下,遲疑道:「她……她這會子在東院理事,管的都是內宅的瑣碎事,怕是抽不出空來陪二叔……」

  賈珝道:「無妨,我坐坐就走。」

  賈蓉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他心裡隱隱有些不自在——這位二叔來找自己媳婦做什麼?可他本就理不直氣也不壯,更不敢開口攔賈珝,只得訕訕道:「那……那侄兒給二叔帶路。」

  說著便轉過身,踉蹌著走在前面。

  到了東院門口,裡頭隱約傳來女子的說話聲,正吩咐著年節下各處莊子交來的租子如何入庫。賈蓉離院門還有幾步遠便停住了,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二叔,到了。」他往後退了半步,乾笑道,「侄兒還有些事,就不進去了。」

  賈珝看了他一眼,這人到了自己媳婦院門口竟比外人還拘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做客的。他也沒有出口留人,只嗯了一聲,便邁步跨進了院門。

  賈蓉站在院外,看著賈珝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後面,他茫然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隱約傳來丫鬟的通傳聲,才像是從夢中醒來似的,低下頭,腳步虛浮地走了。

  他不敢攔。他不敢的事情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都不想再去數。

  院裡秦可卿正在廊下與兩個管事媳婦說事,聽見丫鬟通傳便抬起頭來,正見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跨過影壁,眉目清朗如月,穿著一襲月白色暗雲紋長袍,正是賈珝。他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並沒有旁人隨行。

  她不慌不忙地打發了兩個管事媳婦,然後走到廊前斂衽下拜:「二叔來了。」

  「侄媳請起。」賈珝淡淡道。

  秦可卿起身,引著他到東廂小花廳落座,賈珝讓跟著的小丫鬟在門外守著,自己隻身進去。

  秦可卿親自倒了茶端上來,溫聲道:「二叔難得過來,怎麼也不先打發人知會一聲?外頭天寒地凍的,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又讓人去把炭盆端近些。

  賈珝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道:「不必忙活,只是過來坐坐。」

  秦可卿便不再多張羅,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她今日穿了件蟹殼青素麵褙子,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絨花,也不施脂粉,通身上下只有腕上一隻白玉鐲,更顯端莊。

  賈珝放下茶盞,正色道:「前番寶玉帶話,說你有事尋我。」

  秦可卿微微垂下眼帘,道:「也沒有什麼要緊事,不過是上回二叔點撥了老爺,老爺這些日子火氣消了不少,也能聽進去幾句話了。妾身心裡感激,便想著若能見著二叔,當面道一聲謝也是好的。」

  賈珝嗯了一聲,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不是全部,以秦可卿的精明,絕不會只為了一句謝便輾轉託人打聽。不過她既然選擇慢慢說,他也不急。

  果然,秦可卿默然片刻,又開口了:「二叔上回說的那句話,妾身一直記在心裡,只是回來越想越覺得心裡有愧。二叔說我心裡有事才會日日多思少眠。二叔看得准。」

  「二叔說想過便是好的,總比渾渾噩噩過日子強。可是二叔,光憑一個想字,能撐多久呢?」

  賈珝理解她的煎熬。這些日子她大約反覆咀嚼了那句話,越想越有希望,可每每一抬頭看見寧國府的院牆,那點希望便又被現實碾碎了。

  「可卿,你想要什麼呢?」

  秦可卿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賈珝直接叫出來自己小名。他怎麼知道的?這府里可沒幾個人知道她的小名。

  「二叔,您叫我什麼?」她低聲問道。

  「可卿,我叫你可卿。」賈珝重複,並且強調了一遍。


  秦可卿心頭髮熱,那些見不得人的夢,那些輾轉反側的念頭,此刻全湧上來,在夢中,這位二叔也是這樣叫她的名字。越想越羞,她臉上發燙,低下頭去。

  賈珝看出她的異樣,也沒理會,面上若無其事地問道:「所以可卿,你想要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輕聲開口。

  「我想要的不多。只求能清清白白地過完這輩子,不必日日擔驚受怕,不必被當作可以隨意糟蹋的玩物。」

  她終於說出來了。這句話她憋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為自己這輩子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口。她說完這些話時,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她向來謹慎小心,從不在人前袒露心聲,可此刻面對這個少年,她竟什麼都顧不上想了。

  她低著頭,然後就感覺一根溫潤的手指輕輕抵在她的下顎上,抬起了她的臉。

  賈珝的手指白淨修長,指腹軟軟的抵著她的肌膚,力道極輕。她被迫抬起頭,正對上他那雙眉眼。他近在咫尺,她可以從他的瞳孔里看見自己的倒影。

  她來不及驚慌,也來不及閃躲,就聽見他說:

  「好的。我給你。」

  秦可卿痴痴地看著他,一時忘了言語。她求了多年的神佛,日日在佛前禱告,許下無數心愿,求一個解脫。可神佛從不曾回她一句話。如今這句話,竟以一種她此前從未敢想像的方式,許諾給了她。

  她忽然響起賈珝那日的狂言:因為神仙做不到的事情,要我來做。

  那時她只當那是少年的狂妄,是李天師高徒的意氣風發。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句話不是狂妄。他說的是真的。

  現在,他來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