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聽到了,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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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很安靜,白遠山站在沙發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的兩個人。

  張靈靈立刻將蘇然護至身前,心裡咯噔一聲。壞了,回來太晚,團長要生氣了。她悄悄挪了挪腳步,把自己完全藏在蘇然的背影里,然後微微探出半個腦袋,仰著頭看蘇然——蘇然哥哥會怎麼回答呢。

  蘇然只是平靜地回望著白遠山,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嗯,我們回來了,老頭子。」

  白遠山看著他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算了,回來就好,早些休息吧,風語花等明天養精蓄銳之後再服用吧。」

  哇。張靈靈從蘇然身後探出整個腦袋,眼睛亮晶晶的。這就是成年人的回答嗎?團長竟然不生氣了。

  她想起之前自己貪玩回來晚了,白遠山總要教訓她幾句——原來不是不能說,是她的回答方式不對,現在我也學會了。

  張靈靈自信滿滿地從蘇然身後走出來,大步走到白遠山面前,清了清嗓子,學著蘇然的語氣字正腔圓地開口:「老頭子,我回——」

  「嗚!」

  一記乾脆利落的彈指落在她額頭正中。白遠山收回手指,眉頭皺成一個很深的川字。

  「叫我團長。還有,你看看這次出任務都幹了些什麼——怎麼能把旅團成員的真實姓名在大庭廣眾之下喊出來?這次還好,下次要是還管不住這張嘴,我就讓天賀給你把嘴縫上。」說完他轉身拿起茶几上的報紙,慢悠悠地朝走廊走去。

  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地遠了。

  蘇然低頭看著張靈靈,嘴角微微上揚。

  張靈靈捂著額頭,眼睛疼得淚汪汪的。「團長是怎麼知道我又闖禍的?」

  這時一道年輕爽朗的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來:「可能是因為劉家家主和老大曾經有舊吧。還有——小林黑了蘇州街道的攝像頭。」天賀倚在走廊的門框上側身說道。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袖口卷到肘彎,右手指節上還纏著訓練時留下的繃帶,有幾圈已經鬆了,垂下來一小截。

  張靈靈緩緩抱著頭蹲下,進入自閉狀態。天賀笑著把目光轉向蘇然。「怎麼樣,第一次任務情況還好嗎。」

  蘇然抬手,輕輕揉了揉張靈靈的頭。「還不錯。」

  「那就好。」天賀點了點頭,「早點休息吧,明天服用風語花,我期待你的表現。」

  看到蘇然臉上浮出的疑惑,天賀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把還捂著頭蹲在地上的張靈靈嚇了一跳。「真不愧是你啊——你連風語花的具體功效都沒搞清楚,就去搶了人家的風語花」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收起笑意,表情逐漸認真。

  「別忘了,服用風語花不僅能洗滌自身靈力、增強速度,對風之一道有感悟的人還會覺醒一個很神奇的能力——傾聽風的聲音。」

  「這能力很強?」蘇然問道。。

  天賀摸著下巴斟酌著語句。「嗯,這個能力很特殊。不是戰鬥型的,不像你的空間掌控那樣可以直接用來破陣、碾壓。」他頓了一下,眼睛慢慢轉向蘇然,表情認真起來。

  琥珀色的瞳孔與蒼藍色的瞳孔在安靜的客廳里對視。「但你問強不強的話——對你來說,很強。」

  蘇然沉默了片刻,越過天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可要嚴陣以待了,晚安。」

  「晚安。」天賀側身讓開走廊的入口,目送蘇然修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木質樓梯被踩過,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然後天賀轉過頭,和還蹲在地上捂額頭的張靈靈面面相覷。

  一夜無話。

  新裝的黑夜系統讓這一覺睡得格外舒適。窗外均勻的微光在模擬晨曦中緩緩亮起,將窗簾的淺藍色映得發亮。蘇然迷糊地睜開眼睛,起身洗漱,套上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白髮有些凌亂,蒼藍色的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水霧。用冷水潑了把臉,用手指隨便理了理頭髮,轉身推開門。

  衣櫃裡掛著的衣服已經沒幾件了,抽時間要去再買點。話說錢還夠嗎,說到錢——他是不是忘了什麼事。他走在木質走廊上,空氣中飄著早餐的氣味,不夠香,像是速凍食品復熱的那種勉強及格的味道。

  我是不是借了網貸還沒還。蘇然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算了,讓他們來找我吧,找一個天災要網貸,那可得買好保險。


  今天的早飯十分糊弄,全是早餐鋪買來再復熱的油條和小籠包,油條已經失去了酥脆的靈魂,小籠包的皮被熱得有些發硬。一看就是沐紫汐偷懶了。

  但蘇然依舊吃得津津有味,三口一根油條,蘸著豆漿,嚼得很香。天賀在一旁吐槽「汐姐今天偷工減料」,被沐紫汐從廚房扔過來的抹布精準命中面門。

  吃完早飯,眾人除了還在睡懶覺的張靈靈,全部聚集在戶外的草坪上。

  草地是新鋪的,嫩綠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所有人圍著蘇然成一個鬆散的圈,目光從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蘇然被這些視線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坐在圈子中央,白髮被微風吹起幾縷,下意識看了看左右。「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很奇怪啊。」

  「哪有 」沐紫汐微微歪頭,「服食風語花可是大事。」

  蘇然認命地嘆了口氣,想從儲物空間裡取出從劉家帶回來的風語花,這時白遠山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

  老人空手一指,蘇然盤膝而坐的雙腿上憑空出現三枚翠綠的果實。

  通體淡綠,半透明,像是用凝固的清風雕成的。表面有細密的風紋緩緩流轉,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翠色光暈,比昨天從劉家帶回來的更大,更澄澈。

  「秘法培育,二十年的風語花,用這個吧。」白遠山笑著說。

  蘇然低頭看著膝頭的三枚果實,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表情複雜。「所以旅團本來就有風語花,那讓我去搶的意義是?」

  「哈哈,小子,邪惡組織隨心所欲不是常識嗎。」白遠山雙手重新背回身後,笑得很坦蕩。「況且,你也對自己的實力有了清晰的定位,不打這一場,你怎麼知道自己已經站在哪個位置了。」

  蘇然沒說話,他的指尖懸在翠綠的果實上方極近的距離,風紋的涼意隔著空氣傳到指腹。「所以除了我,你們早就服食完風語花了,是嗎。」

  天賀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唉。」蘇然嘆了口氣,放下手,蒼藍色的眼睛在白遠山和天賀之間來回看了一圈。「你們不會全部覺醒了那個傾聽風的聲音這個能力了吧。」

  「不。」這次是白遠山回答他,語氣很淡,「只有紫汐和知節覺醒了。」一旁沐紫汐輕輕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淺笑。

  蘇然點了點頭。汐姐和——顧知節,代號湮滅,那個尚未見過的旅團成員。

  他深吸一口氣,可不能被他們比下去啊。

  他直接拿起膝頭一枚風語花,輕輕咬下。

  牙齒穿過那層被清風包裹的薄膜——果實本身幾乎沒有固體的質感,入口即化。翠綠的光芒在舌尖炸開,化作一股極涼極輕的氣流,順著喉嚨湧入。涼意在口腔里停留了一瞬,便化作無數條細小的風絲,沿著經脈向內滲透。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流在四肢百骸間遊走,清清涼涼的,像是在用清晨的露水一遍遍沖刷體內積攢的雜質。

  「一口氣三顆全部吃下去。」白遠山忽然喝道。

  蘇然不疑有他,迅速拿起剩下兩枚,全部送入口中。三股清風在體內匯合,不再是輕柔和煦的細流,而是驟然加速的旋渦。一層又一層的翠綠光暈以他盤膝而坐的位置為中心,不斷向外擴散,將周圍的草葉吹得貼地倒伏。他的白髮被氣浪沖得向上揚起,衣衫在風中擺動。

  他閉上眼睛,細細體會。

  渾身經脈有暖流涌動。那股力量不是粗暴的靈力灌輸,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洗滌——將他本就凝練的靈力再次壓縮,將他體內本就微小的雜質一點一點消解。

  與此同時,繁多複雜的感悟像微風一般浮現在他的腦海,一層一層疊加在一起。

  他的體外盤旋的氣流逐漸收攏,形成一個半透明的翠綠繭殼,將他整個人包裹在流轉不息的風壁之中。草葉碎屑被捲起,在他周身旋轉,形成一圈又一圈極淡的綠色光帶。

  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什麼稀稀疏疏的聲音,像清風又像這世間的真理與本質。每當他想仔細傾聽時卻總聽不真切,似乎他與聲音之間還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每次他以為快要碰到它了,它便滑開,像一個被風吹散的肥皂泡。

  良久。盤旋在他周身的翠綠風流緩緩消散,化作漫天極淡的細碎光點落在草地上。

  蘇然緩緩睜開眼,他眼裡最後一絲翠綠的光正在消散,瞳孔重新亮起那種蒼藍的本色——比平時更澄澈,像是被風擦洗過的天空。

  他發現旅團眾人已經不是站在原地看著他了——不知何時草坪上已經鋪起了野餐墊,天賀正往嘴裡塞飯糰,林子堯趴在墊子上玩掌機,一隻橘貓窩在他腳邊把尾巴伸進他的果汁杯里試探溫度。張靈靈不知什麼時候從床上爬起來了,頭髮還亂糟糟地支棱著,時間已經到了中午。


  蘇然緩緩站起身,握緊拳頭,在空中揮出一拳。

  拳速比以前更快,拳未到,拳風已將面前幾根草葉齊齊壓彎。

  他集中精神,眼前一根被風吹得輕輕擺動的小草忽然放慢了——每一幀擺動都清晰可辨,從葉片開始彎曲到恢復原狀,所有的細節都被他的眼睛捕捉到。

  速度和反應都有很大的提升。

  再深吸一口氣,靈力在經脈中流轉得比之前順暢了許多,身上也輕了許多,像是脫去了一層沉重的枷鎖。

  他豎起耳朵。風吹過草葉的聲響、遠處小溪的流水聲、老槐樹上樹葉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這些聲音都被放大了不止一倍。聽力確實變好了。但他閉上眼睛,專注地讓意識沉入那片聲音的海洋。

  片刻後,他睜開眼,什麼風的聲音,沒有聽到。

  白遠山放下手裡咬了兩口的飯糰,穿過草坪,緩緩朝他走來。「感覺如何。」

  「前所未有的好。」蘇然輕聲說

  「但我好像沒有覺醒傾聽風的能力。抱歉,老頭子。」

  白遠山看著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意外或失望。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樹。

  「你沒有理由向任何人道歉。我知道,你的真實年齡遠比你現在的外表要大——但也沒有比靈靈和天賀他們多很多,不是嗎。你對風的感悟還是太少,底蘊還是不足。」他抬手,拍了拍蘇然的肩膀。「你能做到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意,說實在的,你要是覺醒了那才叫不正常呢。」

  蘇然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著說道。「沒必要安慰我,老頭子。我還沒那麼脆弱。」

  「哈哈,那就好。」白遠山收回手,朝草坪上眾人野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今天中午我們在外面野炊。這次野餐可就差你了,他們都在等你呢。」

  蘇然同白遠山向眾人走去,這時,一陣清風吹過。

  吹得青草飄搖,吹得餐布的邊角輕輕掀起,吹得蘇然的白色碎發凌亂地拂過潔白的眼睫。

  他靜靜看著草地上的眾人——一口一個飯糰的天賀,正隔著半個草坪沖他舉高手中被捏得變了形的飯糰,嘴巴一張一合,大概是在喊他快過來吃。低頭喝果汁的沐紫汐,正用另一隻手穩著被風吹起的餐布,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溫柔笑著,朝他招了招手。趴在草地上玩掌機的林子堯,被天賀搶走了手柄,正悶悶地伸手去夠天賀手裡最後一塊鰻魚飯糰。還有剛睡醒正迷糊的張靈靈,裙擺上還有昨晚在蘇州夜市沾上的醬汁印子,正踮起腳沖他揮手,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他們每個人都在笑著,在等著他。

  都在等我。

  不知為何,蘇然的思緒被拉回從前。

  小時候,同樣的草地,同樣的清風。

  他和爸媽約好了周末去野餐,前一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覺。第二天他很早就爬起來,穿上最喜歡的衣服,坐在客廳沙發上等。

  陽光從東邊慢慢移到了西邊,最後電話響了。爸爸說今天要加班,媽媽也走不開,野餐改天再去,他覺得沒什麼,改天就改天,然後他一個人去了公園。

  那天公園的草地上全是歡快的一家人。鋪著餐布的三口之家,舉著風箏的爸爸,抱著野餐籃的媽媽。

  到處都傳來笑聲,他站在草地邊緣,看了很久。沒有人叫他,沒有人等他,然後他自己走回了家。

  奇怪,我以為我早就忘記了,原來我一直記得。縱使事後爸媽給他買了喜歡的玩具作為賠禮,但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提過去野炊。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忽然間,蘇然耳邊的薄膜輕輕破碎了。

  風的聲音湧進來。

  風從老槐樹的樹冠縫隙間穿過,每一片葉子被風吹起的角度都不一樣——有的剛剛翻轉,有的已經在回彈,有的被另一陣細微的側風吹得偏轉了方向。風從小溪的水面上掠過,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他能聽見每一圈漣漪的半徑和速度,能聽見水流繞過溪底鵝卵石時的每一次轉向。

  風從野餐墊上方吹過,天賀正伸手去拿沐紫汐右手邊那塊飯糰,手指每移動一寸,周圍的氣流便提前讓開一條通路。張靈靈正悄悄去拿白遠山盤子裡的草莓,眼睛卻看著別處,假裝自己在看樹上的鳥。那隻橘貓把尾巴伸進林子堯的果汁杯里,尾巴尖上沾了一滴橙黃的水珠,正順著毛髮慢慢往下滑。

  每一個人,每一個動作,都在這場清風中纖毫畢現。

  「我聽見了。」他喃喃說。

  「什麼。」白遠山側過頭,好奇地看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蘇然。

  蘇然抬起頭,他的白髮被清風吹起,蒼藍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驚人。

  「風的聲音。」

  蘇然站在草坪中央,風從他身側穿過,吹起他已經亂得不能再亂的白髮。

  走了這麼久,他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片屬於自己的草地。草地上有人在等他,這一次,他沒有被忘記。

  「啊?什麼叫你剛才沒覺醒,被風一吹就頓悟覺醒了?」最後的最後,天賀震驚的聲音在風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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