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去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吧，小子
京都的夜沉得像一塊被反覆浸染的墨布，將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風。
特異局總部大樓矗立在樓群邊緣，多數窗戶已經暗了，只有最頂層那間還亮著燈——孤零零的，像一顆被遺忘在棋盤上的棋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空調送風口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成了這片沉默僅有的註腳。
唐半夏站在原地，右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她攥了很久，指節微微發白，然後緩緩鬆開，那截衣角已經起了褶皺，像被揉皺的舊信紙。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頭髮稀疏、眼角布滿細紋的男人。
怪不得。當年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虹光天災，那個獨自一人把猿王按進浮生界的林建業，在那場戰鬥後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再也不復當時那種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自信。
所有人都猜測他是用了透支自己的秘技，或某種副作用極大的禁忌物，原來真相是這樣。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當時怎麼不告訴我？你明知道當時我……」
「都是成年人了，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是嗎。」林建業輕輕打斷她，聲音很淡，「沒必要牽扯到他人。」
又是長久的沉默。
半晌，林建業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把辦公室里凝滯的空氣敲開了一條縫。
「見你話這麼少還真是不習慣啊，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林建業帶著唐半夏推開辦公室的門，兩人沿著明亮的走廊並肩而行。螢光燈管在頭頂排成兩條平行的光帶，將走廊映得纖毫畢現。
沿途的特異局工作人員和超凡者紛紛駐足問好——「林局長」「唐處長」「這麼晚還沒休息啊」——林建業如常地點頭回應，步伐不快不慢，偶爾抬手示意。唐半夏跟在他身側，面無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起了褶皺的衣角。
三個年輕文員抱著一摞檔案從他們身邊走過，低頭問了聲好。
等兩人走遠，其中一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湊到同伴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林局長和唐處長又怎麼了？難得一見他們走在一起，氣氛怎麼這麼僵硬。」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小道消息說，年輕時唐處長追求過林局長——可能是感情原因。」
「我靠，還有這個大瓜？真的假的，從哪聽說的？」
「唉，道聽途說嘛。之前唐處長啊……」
聲音漸行漸遠，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被寂靜的夜晚吞沒，螢光燈在頭頂閃了一下，把三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長廊安靜了一瞬，然後只剩下兩道腳步聲——高跟鞋和皮鞋，一前一後，節奏不一，敲在同樣的光滑地板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輕輕迴蕩。
兩人已站在特異局總部大樓的樓下，夜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將唐半夏額前的碎發吹起幾縷，也將林建業敞開的衣擺吹得作響。
門前旗杆上的繩索在風中輕輕磕著金屬杆，發出極有節奏的脆響。
「真該整治整治特異局了。」唐半夏黑著臉說，「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干，就知道傳八卦。」
「哈哈，他們說的也沒錯嘛，怎麼就叫八卦了。」林建業摸了摸後腦勺，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我還記得你當時……」
唐半夏轉過頭死死盯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林建業立刻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單手抵唇咳了一聲。「咳，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隨後一道淡紫色虹光拔地而起，劃破京都的夜空。
唐半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越飛越遠。夜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有些凌亂，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嘴角動了動。唉，這傢伙還是這樣，一點不顧別人的感受。
她這樣想著，周身銀灰色的月光卻已從腳下緩緩亮起——柔和，清冷，像從月亮上借來的一小片輝光。下一瞬，她化作一道銀灰色流光，緊隨其後，劃入同一片夜幕。
唐半夏，代號月光，特異局總部情報處處長，天災級異能者。
京都的街道上，一個被母親牽著手的小男孩忽然停下腳步，仰起頭，指著天空：「媽媽，天上有流星。」
「傻孩子，今天哪有什麼流星。」母親順著他的手指抬起頭。夜空里，一道淡紫色的光尾和一道銀灰色的光尾正並排划過天際。她頓時愣住了，手裡的塑膠袋從指間滑落，蘋果滾了一地，有一顆骨碌碌地滾到小男孩腳邊，小男孩蹲下來撿起蘋果，還在仰頭找尋的那道流光。
路邊長椅上，一位老人緩緩仰起頭，渾濁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兩道並排飛行的光。直到那兩道光芒快沒入夜幕邊緣，他才喃喃開口：「那紫色的光——是林大人嗎。還有那月光，難不成是唐大人。」他停了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多少年沒見到這兩道光同時出現了啊。」
他的視線跟著光走，年輕時的記憶一片片浮上來——那個意氣風發卻隨和的林建業，那個月光如練但一直跟在林建業身後的唐半夏，京都的街道還沒有這麼寬，特異局的大樓還只有現在的一半高。
兩道光越過京都層層疊疊的高樓，越過萬家燈火，越過那些知道或不知道它們名字的人，落在京都最偏遠的一棟廢棄小樓的樓頂。
兩道身影從流光中走出，林建業徑直走到樓頂邊緣，單手撐在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身後是大片大片漫開來的京都夜色，萬家燈火在遠處影影綽綽，路上的車流化作細密的光帶，在城市脈絡中緩緩流動。
夜風在這裡比地面更涼，吹得鐵欄杆微微發顫，也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過來看看」 他笑著說。
唐半夏無奈走過去，站在他身旁，低頭往下看。
早已荒廢的街區沒有人居住，地面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幾棟老房子的窗玻璃碎了大半，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房間。街角消防栓鏽成了暗紅色，旁邊歪著一輛沒了輪子的共享單車，車筐里不知被誰塞了一束早已乾枯的花。
但這地方她記得，每一處細節都記得。
「這是……」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林建業替她把話說完。
唐半夏望著樓下那片長滿雜草的街區，腦海里忽然浮出當年的那個畫面——她剛加入特異局不久，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一個人接了任務來這片街區清剿隱藏的異獸。然後一個穿拖鞋的男人從天而降，用一道虹光搶了她快打死的紋貓，她差點當場跟他打起來。
「我記得你那天穿的好醜啊，穿著個拖鞋就過來了。」她噗嗤笑出聲。
「那叫率性而為好吧。」他反駁道。
「你還好意思說？我快要把那隻紋貓殺死的時候，你這傢伙直接過來搶了我的人頭。」她側過頭，挑眉看他。
林建業也笑了，那是兩人結緣的開始。
從那天起，虹光和月光就經常在一起出沒——一起出任務，一起挨批評，一起在京都的夜空里飛來飛去。後來他結婚了，她穿著漂亮裙子來參加婚禮，笑著說恭喜。再後來他妻子去世，她就很少再來找過他。
「行了，說吧。有什麼忙要我幫，回憶殺都搬出來了。」唐半夏收起笑意，沒好氣地說。
「還是瞞不過你啊。我希望你能——」
「刪除特異局裡蘇然的所有信息，對吧。」唐半夏替他說完了。
林建業的表情停了一瞬。「看什麼看，我還不了解你嗎。」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我告訴你，可以。但前提是你也要認真回答我——他真的值得嗎。」
林建業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望向京都漆黑的夜幕。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一根。就一根，不然總感覺不得勁啊。」
唐半夏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那裡，衣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肩膀微微佝僂著。
她看了片刻，嘴唇動了動，「隨你吧，死了我可不管。」
「嘿嘿。」林建業指尖紫光一閃，點燃了那根煙。火苗在夜風中跳了跳，映在他斑駁的側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被夜風一卷就散。
「我相信他能給這個宛如死水的世界帶來新的活力。」
「原因呢？我可不會因為這含糊的一句話就壓上我的全部。」
原因。他的手指在鐵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極輕的聲響。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蘇然時的那個晚上——平安公園的長椅上，那個少年白髮蒼瞳，神情淡漠而疏離，靈魂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異鄉人啊，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在這個世界找到自己的歸處呢。
「哈哈，這就是秘密了，你就當他跟我年輕時很像吧。」
唐半夏白了他一眼。「你年輕時要是有他一半帥，我早就嫁給你了。」
「不要拆穿我啊。」林建業抬起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
唐半夏看著他的背影，等他笑完說。「就這些嗎。」
林建業收斂了笑容，他轉過身，正面對著唐半夏。
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明，沒有官場上的圓滑，沒有剛才插科打諢的輕鬆，只有一種被時間反覆沖刷過、卻始終沒有改變的、近乎倔強的篤定。
「對，他會是這個時代的關鍵。再相信我一次吧，半夏。」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鐵欄杆微微發顫，發出極輕的嗡嗡聲。唐半夏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理由很牽強，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年輕人，一個被全世界追著跑的亡命徒，一個加入了灰色組織的空間掌控者——他會是時代的關鍵，這種話說出去沒人會信，但這是他說的。
唐半夏笑了，像是忽然卸下了什麼重擔。
她看著林建業，右手緩緩抬起，指背沿著他的眉骨往下，輕輕擦過那被風霜刻滿了痕跡的臉頰。
「這才是我認識的林建業。」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一個等了很多年的問題畫上句號。
然後她收回手，轉身，銀灰色月光從腳下亮起，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清冷的光輝里。
「我答應了 」 聲音消散在風中。
下一瞬，銀灰色流光拔地而起，劃入京都的夜幕。
林建業站在樓頂邊緣，把最後一口煙抽完，火光在他指間明滅了最後一下，然後熄滅，他低頭看著手中已經燃盡的菸頭，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圈，白色的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擴散，消失。「小子，別讓我失望啊。」
他把菸頭在鐵欄杆上慢慢碾滅，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積壓了很久的儀式。
「去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吧。」
京都特異局總部樓下，一道銀灰色流光從天而降，唐半夏從光中走出，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接通的一瞬間，她的語氣瞬間變得幹練，嚴肅。
「把特異局裡有關蘇然的全部信息給我刪掉。」
「啊？大姐頭，這不符合規矩啊——」
「我說的話就是規矩。快給老娘去做，出了事我擔著。」她加大音量。
「是！」
掛斷電話，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靠在大樓外牆上。
那個死木頭，老娘一直沒結婚你以為是為了什麼，青姐都走那麼多年了，你還要一個人堅持到什麼時候。
她抬起頭，月亮正懸在京都的天際線邊緣，冷白色的清輝灑在樓頂上，也灑在她疲憊的側臉上。
明月始終如一，但不知為何，她從月亮上看到了寂寞。
忽然，她低頭笑了笑。該放下了，就讓那個少年去改變世界吧——林建業賭他，那我就賭林建業。
夜已經很深了，蘇然推開旅團別墅的大門，和張靈靈一前一後走進玄關。客廳里沒開燈，窗外的天空也因新裝的黑夜系統而顯得格外暗沉，空氣里還殘留著壁爐餘燼的淡淡木香。
張靈靈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開關，暖黃的燈光亮起，將整間客廳從暗沉的夜色里撈了出來。
白遠山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暖光將他花白的頭髮映成淡淡的金色。聽到動靜，他緩緩放下報紙，慢慢站了起來，報紙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他看著門口兩人，語氣冷淡，面無表情。
「好久不見啊，兩位大忙人。」
特異局總部大樓矗立在樓群邊緣，多數窗戶已經暗了，只有最頂層那間還亮著燈——孤零零的，像一顆被遺忘在棋盤上的棋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空調送風口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成了這片沉默僅有的註腳。
唐半夏站在原地，右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她攥了很久，指節微微發白，然後緩緩鬆開，那截衣角已經起了褶皺，像被揉皺的舊信紙。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頭髮稀疏、眼角布滿細紋的男人。
怪不得。當年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虹光天災，那個獨自一人把猿王按進浮生界的林建業，在那場戰鬥後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再也不復當時那種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自信。
所有人都猜測他是用了透支自己的秘技，或某種副作用極大的禁忌物，原來真相是這樣。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當時怎麼不告訴我？你明知道當時我……」
「都是成年人了，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是嗎。」林建業輕輕打斷她，聲音很淡，「沒必要牽扯到他人。」
又是長久的沉默。
半晌，林建業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把辦公室里凝滯的空氣敲開了一條縫。
「見你話這麼少還真是不習慣啊，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林建業帶著唐半夏推開辦公室的門，兩人沿著明亮的走廊並肩而行。螢光燈管在頭頂排成兩條平行的光帶，將走廊映得纖毫畢現。
沿途的特異局工作人員和超凡者紛紛駐足問好——「林局長」「唐處長」「這麼晚還沒休息啊」——林建業如常地點頭回應，步伐不快不慢，偶爾抬手示意。唐半夏跟在他身側，面無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起了褶皺的衣角。
三個年輕文員抱著一摞檔案從他們身邊走過，低頭問了聲好。
等兩人走遠，其中一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湊到同伴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林局長和唐處長又怎麼了？難得一見他們走在一起，氣氛怎麼這麼僵硬。」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小道消息說，年輕時唐處長追求過林局長——可能是感情原因。」
「我靠，還有這個大瓜？真的假的，從哪聽說的？」
「唉，道聽途說嘛。之前唐處長啊……」
聲音漸行漸遠，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被寂靜的夜晚吞沒，螢光燈在頭頂閃了一下，把三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長廊安靜了一瞬，然後只剩下兩道腳步聲——高跟鞋和皮鞋，一前一後，節奏不一，敲在同樣的光滑地板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輕輕迴蕩。
兩人已站在特異局總部大樓的樓下，夜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將唐半夏額前的碎發吹起幾縷，也將林建業敞開的衣擺吹得作響。
門前旗杆上的繩索在風中輕輕磕著金屬杆，發出極有節奏的脆響。
「真該整治整治特異局了。」唐半夏黑著臉說，「一天到晚什麼也不干，就知道傳八卦。」
「哈哈，他們說的也沒錯嘛，怎麼就叫八卦了。」林建業摸了摸後腦勺，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我還記得你當時……」
唐半夏轉過頭死死盯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林建業立刻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單手抵唇咳了一聲。「咳，跟我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隨後一道淡紫色虹光拔地而起，劃破京都的夜空。
唐半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越飛越遠。夜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有些凌亂，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嘴角動了動。唉，這傢伙還是這樣，一點不顧別人的感受。
她這樣想著，周身銀灰色的月光卻已從腳下緩緩亮起——柔和，清冷，像從月亮上借來的一小片輝光。下一瞬，她化作一道銀灰色流光，緊隨其後，劃入同一片夜幕。
唐半夏，代號月光，特異局總部情報處處長，天災級異能者。
京都的街道上，一個被母親牽著手的小男孩忽然停下腳步，仰起頭，指著天空：「媽媽，天上有流星。」
「傻孩子，今天哪有什麼流星。」母親順著他的手指抬起頭。夜空里，一道淡紫色的光尾和一道銀灰色的光尾正並排划過天際。她頓時愣住了，手裡的塑膠袋從指間滑落，蘋果滾了一地，有一顆骨碌碌地滾到小男孩腳邊，小男孩蹲下來撿起蘋果，還在仰頭找尋的那道流光。
路邊長椅上，一位老人緩緩仰起頭，渾濁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兩道並排飛行的光。直到那兩道光芒快沒入夜幕邊緣，他才喃喃開口：「那紫色的光——是林大人嗎。還有那月光，難不成是唐大人。」他停了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多少年沒見到這兩道光同時出現了啊。」
他的視線跟著光走，年輕時的記憶一片片浮上來——那個意氣風發卻隨和的林建業，那個月光如練但一直跟在林建業身後的唐半夏，京都的街道還沒有這麼寬，特異局的大樓還只有現在的一半高。
兩道光越過京都層層疊疊的高樓，越過萬家燈火，越過那些知道或不知道它們名字的人，落在京都最偏遠的一棟廢棄小樓的樓頂。
兩道身影從流光中走出，林建業徑直走到樓頂邊緣，單手撐在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身後是大片大片漫開來的京都夜色，萬家燈火在遠處影影綽綽，路上的車流化作細密的光帶，在城市脈絡中緩緩流動。
夜風在這裡比地面更涼，吹得鐵欄杆微微發顫，也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過來看看」 他笑著說。
唐半夏無奈走過去，站在他身旁，低頭往下看。
早已荒廢的街區沒有人居住，地面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幾棟老房子的窗玻璃碎了大半，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房間。街角消防栓鏽成了暗紅色，旁邊歪著一輛沒了輪子的共享單車，車筐里不知被誰塞了一束早已乾枯的花。
但這地方她記得，每一處細節都記得。
「這是……」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林建業替她把話說完。
唐半夏望著樓下那片長滿雜草的街區，腦海里忽然浮出當年的那個畫面——她剛加入特異局不久，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一個人接了任務來這片街區清剿隱藏的異獸。然後一個穿拖鞋的男人從天而降，用一道虹光搶了她快打死的紋貓，她差點當場跟他打起來。
「我記得你那天穿的好醜啊，穿著個拖鞋就過來了。」她噗嗤笑出聲。
「那叫率性而為好吧。」他反駁道。
「你還好意思說？我快要把那隻紋貓殺死的時候，你這傢伙直接過來搶了我的人頭。」她側過頭，挑眉看他。
林建業也笑了，那是兩人結緣的開始。
從那天起，虹光和月光就經常在一起出沒——一起出任務，一起挨批評，一起在京都的夜空里飛來飛去。後來他結婚了，她穿著漂亮裙子來參加婚禮，笑著說恭喜。再後來他妻子去世，她就很少再來找過他。
「行了，說吧。有什麼忙要我幫，回憶殺都搬出來了。」唐半夏收起笑意，沒好氣地說。
「還是瞞不過你啊。我希望你能——」
「刪除特異局裡蘇然的所有信息，對吧。」唐半夏替他說完了。
林建業的表情停了一瞬。「看什麼看，我還不了解你嗎。」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我告訴你，可以。但前提是你也要認真回答我——他真的值得嗎。」
林建業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望向京都漆黑的夜幕。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一根。就一根，不然總感覺不得勁啊。」
唐半夏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那裡，衣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肩膀微微佝僂著。
她看了片刻，嘴唇動了動，「隨你吧，死了我可不管。」
「嘿嘿。」林建業指尖紫光一閃，點燃了那根煙。火苗在夜風中跳了跳，映在他斑駁的側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更深。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被夜風一卷就散。
「我相信他能給這個宛如死水的世界帶來新的活力。」
「原因呢？我可不會因為這含糊的一句話就壓上我的全部。」
原因。他的手指在鐵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極輕的聲響。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蘇然時的那個晚上——平安公園的長椅上，那個少年白髮蒼瞳，神情淡漠而疏離，靈魂與這個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異鄉人啊，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在這個世界找到自己的歸處呢。
「哈哈，這就是秘密了，你就當他跟我年輕時很像吧。」
唐半夏白了他一眼。「你年輕時要是有他一半帥，我早就嫁給你了。」
「不要拆穿我啊。」林建業抬起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
唐半夏看著他的背影，等他笑完說。「就這些嗎。」
林建業收斂了笑容，他轉過身，正面對著唐半夏。
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明，沒有官場上的圓滑，沒有剛才插科打諢的輕鬆，只有一種被時間反覆沖刷過、卻始終沒有改變的、近乎倔強的篤定。
「對，他會是這個時代的關鍵。再相信我一次吧，半夏。」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鐵欄杆微微發顫，發出極輕的嗡嗡聲。唐半夏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理由很牽強，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年輕人，一個被全世界追著跑的亡命徒，一個加入了灰色組織的空間掌控者——他會是時代的關鍵，這種話說出去沒人會信，但這是他說的。
唐半夏笑了，像是忽然卸下了什麼重擔。
她看著林建業，右手緩緩抬起，指背沿著他的眉骨往下，輕輕擦過那被風霜刻滿了痕跡的臉頰。
「這才是我認識的林建業。」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一個等了很多年的問題畫上句號。
然後她收回手，轉身，銀灰色月光從腳下亮起，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清冷的光輝里。
「我答應了 」 聲音消散在風中。
下一瞬，銀灰色流光拔地而起，劃入京都的夜幕。
林建業站在樓頂邊緣，把最後一口煙抽完，火光在他指間明滅了最後一下，然後熄滅，他低頭看著手中已經燃盡的菸頭，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圈，白色的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擴散，消失。「小子，別讓我失望啊。」
他把菸頭在鐵欄杆上慢慢碾滅，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積壓了很久的儀式。
「去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吧。」
京都特異局總部樓下，一道銀灰色流光從天而降，唐半夏從光中走出，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拿出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接通的一瞬間，她的語氣瞬間變得幹練，嚴肅。
「把特異局裡有關蘇然的全部信息給我刪掉。」
「啊？大姐頭，這不符合規矩啊——」
「我說的話就是規矩。快給老娘去做，出了事我擔著。」她加大音量。
「是！」
掛斷電話，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靠在大樓外牆上。
那個死木頭，老娘一直沒結婚你以為是為了什麼，青姐都走那麼多年了，你還要一個人堅持到什麼時候。
她抬起頭，月亮正懸在京都的天際線邊緣，冷白色的清輝灑在樓頂上，也灑在她疲憊的側臉上。
明月始終如一，但不知為何，她從月亮上看到了寂寞。
忽然，她低頭笑了笑。該放下了，就讓那個少年去改變世界吧——林建業賭他，那我就賭林建業。
夜已經很深了，蘇然推開旅團別墅的大門，和張靈靈一前一後走進玄關。客廳里沒開燈，窗外的天空也因新裝的黑夜系統而顯得格外暗沉，空氣里還殘留著壁爐餘燼的淡淡木香。
張靈靈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開關，暖黃的燈光亮起，將整間客廳從暗沉的夜色里撈了出來。
白遠山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暖光將他花白的頭髮映成淡淡的金色。聽到動靜，他緩緩放下報紙，慢慢站了起來，報紙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他看著門口兩人，語氣冷淡，面無表情。
「好久不見啊，兩位大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