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對戰白羊，輕鬆的戰鬥，以及到來的天災
沒有言語，沒有遲疑。蘇然抬手，五指虛握。
空間在白羊站立的位置驟然凝固。飄落的灰塵懸在半空，風的流動被齊齊切斷，連光線在那片區域都仿佛慢了半拍。
白羊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幾乎在蘇然抬手的同一瞬，他從袖口摸出一顆灰色珠子，指尖用力，捏碎。
濃郁的黑霧炸開。那不是尋常的遮蔽視線的煙霧，蘇然的感知撞上去，像撞進一團吸音的棉絮，精神力被盡數吞沒，什麼都探不到。但寰宇星辰眼不受此限——滿功率運轉的蒼藍色幽光穿透黑霧，將霧中的真面目照得一清二楚。白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灰色的大鼠，猩紅的眼睛像散落在地的炭火，四散奔逃。
空間定格罩住了大半。十幾隻大鼠保持著奔逃的姿態凝固在原地，皮毛上的褶皺、爪尖的泥垢、嘴角翻起的獠牙，全都定格成一座座微縮的雕塑。但仍有幾隻趕在定格合攏之前衝出了範圍，眨眼間就消失在巷口。
蘇然沒有追。他右手一揮，還沒來得及擴散的黑霧憑空消失，被他盡數轉移進二號儲物空間。
腳下一踩，人已站在小巷上空。
風把他的黑袍吹得颯颯作響。精神力鋪開，整片街區的動靜盡收眼底——三隻大鼠分別朝不同方向逃竄，每一隻都在人群中引起尖叫。路人被碩大的灰影嚇得四散躲避，有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被蹭倒了筐，紅薯滾了一地。
每隻大鼠從外表看毫無區別。毛色、體型、奔跑的姿態，全都一模一樣。換作其他天災，大概只能碰運氣隨便追一個。但蘇然不需要碰運氣。
他意念一動，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那隻正往山城市中心逃竄的大鼠面前。大鼠猩紅的眼珠里映出他的倒影，四爪還在空中保持著奔跑的姿態。蘇然張開五指，空間定格再次發動。
大鼠被定在半空中，像一塊被琥珀封住的蟲子。只有那雙猩紅的眼睛還在轉動。
灰煙騰起。大鼠的身形扭曲、膨脹、變形，重新化作那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周圍本就稀少的行人看見這一幕，轉身就跑。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差點被絆倒，被旁邊的同伴一把拽住胳膊，踉踉蹌蹌地拐進巷子裡。
蘇然從空中走下。
每一步都踏在空中，腳下泛起淡藍色的漣漪，像踩在看不見的水面。一圈一圈的光暈在他足底綻開又消散，將他從半空一步步送到地面。
他停在白羊身前不遠處。
白羊被定在原地，只有嘴還能動。他看著蘇然，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聲音像指甲划過玻璃：「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本體的？」
蘇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微微偏了偏頭，兜帽的陰影下，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沒有溫度地注視著白羊。
「你曾經見過我。對嗎。」
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過度使用寰宇星辰眼之後總會這樣——情感像被抽走了一層，只剩下純粹的、不帶溫度的理性。蘇然不覺得這是壞事。
白羊的琥珀色瞳孔猛地收縮。
沉默了兩秒，他開口：「你可能認錯了。我只是此地沈家邀請的客卿，我們此前沒有見過。」
蘇然笑了。笑容很真誠，但在白羊眼裡，那比任何冷笑都讓他脊背發涼。
「你在撒謊。」蘇然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你剛才說話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彎下腰，與白羊平視。
「奇怪。你沒法完美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對吧？你不是天災？——不，你是。不過你的本源破碎了。對嗎，異獸先生。」
白羊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跳聲大到蘇然不用寰宇星辰眼都能聽見。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白髮年輕人，給他的感覺就像他幼年時第一次面對頂尖捕食者——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本能的、不可抑制的恐懼。
強大。從容。一切盡在掌控。
蘇然緩緩伸出右手，探向白羊的肩膀。只要觸碰到，他就能將白羊轉移進異空間。到了那裡，這隻本源破碎的天災異獸就是待宰的羔羊。
白羊死死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他的危險預警在瘋狂跳動——被他看到的所有未來片段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不能被那隻手碰到。會死。一定會死。
他無奈地咧了咧嘴。唉。這些天的努力，又白費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體內那顆早已布滿裂紋的天災本源，在他的意志操控下，裂紋開始加深、擴散、崩裂。每一道新裂痕的出現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他的胸口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碎掉。
然後，碎了。
天災級的氣勢從他身上沖天而起。狂風憑空生成，捲起地面的碎石和灰塵，將他腳下的石板颳得乾乾淨淨。他的衣袍在風中鼓脹，灰白的頭髮被吹得向後飛揚，那雙琥珀色的橫瞳里亮起從未有過的光芒。氣勢不斷攀升，越過某個臨界點的瞬間，禁錮他的空間定格轟然碎裂。
與此同時，山城上空被染成血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從城池中心傳來，像是某種古老巨獸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在每一條街巷、每一棟樓房的縫隙里。人造禁忌物，A-113，監察的天象儀——被觸發了。
街道上的人群開始瘋狂涌動。
聽到警報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天空變紅，警報響起，城內出現天災級異獸。而這往往意味著死亡。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呼救。所有人都沉默地、拼命地往最近的建築物里跑。一個賣烤餅的攤子被撞翻，鐵板上的麵餅滾了一地，被無數隻腳踩成泥。
一個拿著棒棒糖的小女孩在人流中摔倒了。
她手裡的棒棒糖磕在地面上，碎了。糖渣濺開，像一小朵碎裂的琥珀。她趴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人群的腳已經快踩到她身上。她母親回過頭，發出一聲尖叫，逆著人流拼命往回跑。人太多了，她被撞得東倒西歪，距離孩子還有好幾步，怎麼都夠不到。
在這關鍵時刻，一道藍光閃過。小女孩消失在原地。
母親愣住了。下一瞬，她身後傳來女兒的哭聲。她猛地回頭，小女孩坐在她身後幾步遠的空地上，滿臉是淚，手裡還攥著那根只剩半截的棒棒糖。母親衝過去抱起女兒，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跑。
同一時刻，這條街上多處閃過同樣的藍光。摔倒的老人出現在牆根下，被擠散的孩童出現在父母身後，險些被踩踏的攤販出現在巷口。沒有人看見是誰做的。只有藍光一閃，然後人就在安全的地方了。
蘇然收回指尖的靈力。兜帽被狂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他霜白的頭髮和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他感知了一下體內剩餘的靈力——七成。夠用了。他警惕地注視著眼前氣勢仍在攀升的白羊，直覺告訴他，很危險。
而白羊看見兜帽下那張臉的瞬間，內心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艹。怎麼是這個活閻王。
兜帽遮住了蘇然上半張臉的時候，白羊只能看見鼻子以下的部分。他本源破碎後感知力大不如前，蘇然又壓制了能級，追了他這麼久，他還以為是哪個舊仇家循著氣息殺過來了。怎麼是這位。
上次見他不還是普通人嗎？幾天沒見，天災了？關鍵是這氣勢，絕不是普通天災——他該不會已經掌握本能了吧？一個掌握本能的異能天災，免疫他的命運操控，他自己的天災狀態還是強行提上來的，維持不了多久。這拿頭打？
閆朝風真是個廢物啊。
白羊心中罵完，深吸一口氣，將天災級的靈力灌注進喉嚨，仰頭，用盡全身力氣喊出四個字。
「沈將軍——救我！」
聲音裹挾著靈力，像一道衝擊波，瞬間覆蓋了整座山城。
幾分鐘前。山城市中心，一座高大嶄新的宅院矗立在灰撲撲的樓群之間，外牆刷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朱紅色漆，門口立著兩尊石獅，腳踩繡球，怒目圓睜。數十名守備軍士兵和其他勢力的超凡者在大門兩側守衛，大部分是D級，少數幾個C級。只有B級或持有特殊請帖的人才能進入內院，參加這場「盛大的宴會」。
內院待客廳，左右兩排坐滿了人。面前的案几上擺著溫熱的菜餚，山珍海味樣樣俱全，有幾道菜甚至是從沿海城市空運過來的，在山城這種邊境要塞，這一桌的價值抵得上普通人家一整年的嚼穀。酒是陳年佳釀，有價無市。
主座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皮膚白皙，長髮及腰，一雙狹長的眼睛帶著幾分慵懶的陰柔。他單手拄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左右兩旁此起彼伏的吹捧，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公子年少有為啊，年紀輕輕就登上天災寶座，真是天佑夏國，天佑沈家。」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女人舉起酒杯，滿臉堆笑。底下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恭維聲不絕於耳。
沈文玥沒有說話，只是笑著。
「天佑人類啊。」一個年輕人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酒意，「像沈公子這樣的年輕俊傑越來越多，夏國天災都快三十位了吧？我看異獸以後還怎麼囂張。」
話音落下，宴會忽然安靜了。不是竊竊私語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放下酒杯的那種安靜。原先熱鬧的氣氛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驟然凝固。
沈文玥轉過頭，看向說話的年輕人。他臉上還帶著笑，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是哪家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年輕人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抖，酒醒了大半，結結巴巴地答道：「我、我是蘇州劉家的……」
沈文玥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端起酒杯，再次熱鬧起來。方才的冷場像從未發生過。只有那個劉家的年輕人茫然地環顧左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天空被染成血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從宅院深處的某個房間傳來，那是A-113監察天象儀的終端。有人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案几上的酒杯，酒液灑了一地。他看著窗外那片血紅色的天空，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天災異獸……怎麼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主座。投向在場唯一的天災，特異局認定的山城守護者，新任山城守備軍上校——沈文玥。
沈文玥不緊不慢地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他站起身，整了整白色大袍的衣襟，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血紅色的天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他白皙的臉上，將那雙陰柔的眼睛映出幾分妖異的光澤。
「諸位放心。」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在場所有人耳朵里，「有沈某在此，必定保各位平安。」
有人長舒一口氣，拱手恭維道：「山城有了沈將軍，那就是有了青天啊。」
天空血色暗沉，警報聲一遍遍迴蕩。城中民眾驚慌奔逃。沈文玥優雅地笑著。
然後白羊的叫聲響徹整座山城。
「沈將軍——救我！」
待客廳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這一次不是安靜，是死寂。有人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沒有人去撿。
沈文玥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窗外那片血紅色的天空，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陰鷙，冷硬，像一塊被冰水淬過的鐵。
他冷哼一聲，右手一甩，白色大袍的衣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一步跨出廳門，靈力包裹腳底，幾步踏在空中，身形拔地而起，朝白羊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而此刻，白羊的面前，蘇然不再壓制自己的氣息。
天災級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釋放，與白羊的氣勢撞在一起，空氣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轉瞬之間，十餘道無形的空間斬擊從他身周飛出，每一道都切向不同的角度，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封死了白羊所有可能的退路。
白羊沒有躲。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十餘道斬擊擦著他的身體掠過。最近的一道貼著他的脖頸飛過，切斷了幾根灰白的髮絲，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不是他躲開了，是斬擊的軌跡本來就沒有對準他。每一道都是如此——全部擦身而過，像被某種力量撥開了準星。
蘇然眉頭微皺。改變攻擊方向？不，沒有那麼簡單。
他再次抬手，五指虛握。空間擠壓。白羊周圍的空間猛地向內收縮，空氣被擠出發出低沉的嗡鳴，地面上的碎石在這種壓力下碎成齏粉。白羊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禁錮，骨骼發出咯吱的聲響。
白羊嘿嘿一笑。
蘇然感覺到自己釋放出去的靈力正在回流。不是消散，是回流。空間扭曲緩緩平復，他用來發動空間擠壓的靈力沿著精神連結倒灌回來，重新匯入他的體內，溫順得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白羊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誇張到近乎病態的笑容：「別白費力氣了。你的所有攻擊，對我都是無用功。」
蘇然看著他，蒼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困惑。寰宇星辰眼已將他能看到的所有痕跡收入眼底——靈力流向的軌跡，空間波動的殘餘，白羊身上每一次能力發動時那微不可察的命運線震顫。
「你的能力。」蘇然開口，語氣平淡，「是操控事物走向。對吧。」
說的是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白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這樣呢？蘇然右腿後撤，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他微微屈身，重心下沉，右拳收至腰側。寰宇星辰眼在他瞳孔深處亮起幽光——超凡複寫發動。
他回憶起天賀出拳時的每一個細節。靈力在經脈中奔涌的方向，肌肉發力的節奏，從腳跟到腰胯到肩背到拳鋒的那條完整的力線，以及那股將多次攻擊的力量疊加於一拳之中、層層釋放技巧。靈力在他體內沿著那條軌跡流動起來，生澀，但精準。
轉身。蓄力。拳鋒處炸開藍色的靈光。
「多重勁。」
一拳打出。靈力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筆直的藍色光帶，拳風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
白羊的表情終於變了。蘇然猜得沒錯。他的能力是命運操控，本可以干涉萬事萬物的走向——但他看不到蘇然的命運線。他無法操控一個命運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的人。剛才他只是強行改變了那些離體攻擊的「目標」，讓斬擊偏離、讓空間擠壓的靈力沒有釋放出來。但蘇然本體打出的拳頭，他改變不了。也躲不開。
拳頭狠狠地砸在白羊胸口。
轟，蘇然的拳狠狠地打在了白羊的胸口，靈力模仿的多重勁開始爆發，一層又一層的擊破白羊的護體靈力。
白羊的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往後推去。但蘇然沒讓他飛出去。空間定格瞬間發動，將白羊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間凝固成一塊透明的琥珀。衝擊力無處釋放，全部被白羊的軀體吸收。他腳下的地面層層碎裂，裂痕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從縫隙中迸射出來。衝擊之強，連他身後的空間都隱約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
白羊的胸口被直接擊穿。藍色的血液從他口中湧出，噴向前方，濺在蘇然面前的空間屏障上，沿著那面無形的牆壁緩緩滑落。
他的氣息迅速萎靡。天災級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泄而盡。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然後整個人緩緩向前倒下。
但天災異獸的肉體強韌，哪怕是不以肉體見長的白羊，也還留著一口氣。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從傷口裡擠出更多的藍色血液，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蘇然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地面碎裂的範圍被控制在了白羊身周數米之內，兩側的建築物完好無損，最近的民房只被衝擊波震落了幾片瓦。他緩緩吐出那口氣。山城的百姓已經很辛苦了，沒必要把他們最後的棲身之所也毀掉。
他走上前，準備將這隻詭異的異獸收進異空間，等之後慢慢拷問。
這時一柄長槍從天而降，釘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槍身還在震顫，發出嗡嗡的金屬鳴響。槍尖沒入石板半尺，裂紋以落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恰好擋在蘇然和白羊之間。
「吾乃山城守備軍將軍，沈家沈文玥。」一道喝聲從空中傳來，「何人在我的地盤引起騷動？」
蘇然抬起頭。沈文玥懸立在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白色大袍在風中翻飛，長發被吹得向後飄起，血紅色的天光映在他白皙的臉上，將那副陰柔的眉眼襯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蘇然兜帽下的臉冷了下來。
「你身後是天災級異獸。」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沈將軍』來晚了。我替你解決了。現在讓開，這是我的戰利品。」
沈文玥低頭看了一眼倒在碎石中的白羊，又看了看蘇然，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你的戰利品？」他說，「它在山城內出現，按特異局規定，天災級異獸出現在城池範圍內，守備軍有權將其扣押審訊。你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人，有什麼資格跟本將軍搶戰利品。」
蘇然兜帽下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非要我挑明嗎。」他的聲音很平靜，「這頭異獸剛才喊你來救他。整座城的人都聽見了。你一個人類天災，山城守備軍將軍，和異獸有私交——現在還明目張胆地庇護他。你心裡還有『人類』這兩個字嗎。」
沈文玥盯著蘇然，一字一句：「你一個藏頭露尾之輩，有什麼資格跟本少提立場。」
蘇然沒有再接話。他感受了一下體內剩餘的靈力，五成。
不多。
但夠用了。
與此同時，夏國某處被劃為禁忌區域的熱帶雨林中。
天賀蹲在一頭巨蟒的屍體旁，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血是墨綠色的，黏稠得像某種漿液，擦掉之後還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他沒在意，低頭看著腳下這頭體長超過三十米的龐然大物。巨蟒的頭部鼓著一個大包，被他用多重勁硬生生砸開了一個豁口，露出裡面那顆墨綠色的晶體。
天賀把手伸進去，將那顆本源晶核掏了出來。墨綠色的晶體躺在他掌心，晶瑩剔透，內部隱約有流光在緩緩轉動。他舉起來對著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天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晶核往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木盒裡。
「這下給蘇然準備的入團賀禮總算有著落了。」他自言自語，嘴角帶著笑意，「希望他能喜歡。」
他把木盒收好，低頭看著巨蟒的屍體。墨綠色的血液從頭部那個豁口裡緩緩流出，滲進雨林潮濕的泥土裡，將周圍一小片地面染成暗色。天賀的目光落在那些血液上，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剛加入旅團沒多久的少年。也是在一片林子裡，也是剛殺完一頭異獸，蹲在屍體旁邊擦臉上的血。白遠山就站在旁邊，背著手，看著他。
「老大。」少年的天賀問，「你說為什麼現在人類和異獸之爭，人類占了上風，可還是有那麼多人去幫異獸？」
白遠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可能是因為，那些權貴世家知道，異獸危機除了之後，下一個除的就是他們。」白遠山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各個國家呵和其他勢力要解決的不止是異獸。還有那些人面獸心的人。」
天賀把木盒收進懷裡，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巨蟒的屍體。
「人面獸心的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轉身朝雨林外走去。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下一小塊明亮的光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樹影深處。
空間在白羊站立的位置驟然凝固。飄落的灰塵懸在半空，風的流動被齊齊切斷，連光線在那片區域都仿佛慢了半拍。
白羊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幾乎在蘇然抬手的同一瞬，他從袖口摸出一顆灰色珠子，指尖用力，捏碎。
濃郁的黑霧炸開。那不是尋常的遮蔽視線的煙霧，蘇然的感知撞上去，像撞進一團吸音的棉絮，精神力被盡數吞沒，什麼都探不到。但寰宇星辰眼不受此限——滿功率運轉的蒼藍色幽光穿透黑霧，將霧中的真面目照得一清二楚。白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灰色的大鼠，猩紅的眼睛像散落在地的炭火，四散奔逃。
空間定格罩住了大半。十幾隻大鼠保持著奔逃的姿態凝固在原地，皮毛上的褶皺、爪尖的泥垢、嘴角翻起的獠牙，全都定格成一座座微縮的雕塑。但仍有幾隻趕在定格合攏之前衝出了範圍，眨眼間就消失在巷口。
蘇然沒有追。他右手一揮，還沒來得及擴散的黑霧憑空消失，被他盡數轉移進二號儲物空間。
腳下一踩，人已站在小巷上空。
風把他的黑袍吹得颯颯作響。精神力鋪開，整片街區的動靜盡收眼底——三隻大鼠分別朝不同方向逃竄，每一隻都在人群中引起尖叫。路人被碩大的灰影嚇得四散躲避，有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被蹭倒了筐，紅薯滾了一地。
每隻大鼠從外表看毫無區別。毛色、體型、奔跑的姿態，全都一模一樣。換作其他天災，大概只能碰運氣隨便追一個。但蘇然不需要碰運氣。
他意念一動，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那隻正往山城市中心逃竄的大鼠面前。大鼠猩紅的眼珠里映出他的倒影，四爪還在空中保持著奔跑的姿態。蘇然張開五指，空間定格再次發動。
大鼠被定在半空中，像一塊被琥珀封住的蟲子。只有那雙猩紅的眼睛還在轉動。
灰煙騰起。大鼠的身形扭曲、膨脹、變形，重新化作那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周圍本就稀少的行人看見這一幕，轉身就跑。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差點被絆倒，被旁邊的同伴一把拽住胳膊，踉踉蹌蹌地拐進巷子裡。
蘇然從空中走下。
每一步都踏在空中，腳下泛起淡藍色的漣漪，像踩在看不見的水面。一圈一圈的光暈在他足底綻開又消散，將他從半空一步步送到地面。
他停在白羊身前不遠處。
白羊被定在原地，只有嘴還能動。他看著蘇然，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聲音像指甲划過玻璃：「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本體的？」
蘇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微微偏了偏頭，兜帽的陰影下，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沒有溫度地注視著白羊。
「你曾經見過我。對嗎。」
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過度使用寰宇星辰眼之後總會這樣——情感像被抽走了一層，只剩下純粹的、不帶溫度的理性。蘇然不覺得這是壞事。
白羊的琥珀色瞳孔猛地收縮。
沉默了兩秒，他開口：「你可能認錯了。我只是此地沈家邀請的客卿，我們此前沒有見過。」
蘇然笑了。笑容很真誠，但在白羊眼裡，那比任何冷笑都讓他脊背發涼。
「你在撒謊。」蘇然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你剛才說話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彎下腰，與白羊平視。
「奇怪。你沒法完美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對吧？你不是天災？——不，你是。不過你的本源破碎了。對嗎，異獸先生。」
白羊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跳聲大到蘇然不用寰宇星辰眼都能聽見。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白髮年輕人，給他的感覺就像他幼年時第一次面對頂尖捕食者——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本能的、不可抑制的恐懼。
強大。從容。一切盡在掌控。
蘇然緩緩伸出右手，探向白羊的肩膀。只要觸碰到，他就能將白羊轉移進異空間。到了那裡，這隻本源破碎的天災異獸就是待宰的羔羊。
白羊死死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他的危險預警在瘋狂跳動——被他看到的所有未來片段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不能被那隻手碰到。會死。一定會死。
他無奈地咧了咧嘴。唉。這些天的努力，又白費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體內那顆早已布滿裂紋的天災本源，在他的意志操控下，裂紋開始加深、擴散、崩裂。每一道新裂痕的出現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他的胸口傳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碎掉。
然後，碎了。
天災級的氣勢從他身上沖天而起。狂風憑空生成，捲起地面的碎石和灰塵，將他腳下的石板颳得乾乾淨淨。他的衣袍在風中鼓脹，灰白的頭髮被吹得向後飛揚，那雙琥珀色的橫瞳里亮起從未有過的光芒。氣勢不斷攀升，越過某個臨界點的瞬間，禁錮他的空間定格轟然碎裂。
與此同時，山城上空被染成血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從城池中心傳來，像是某種古老巨獸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在每一條街巷、每一棟樓房的縫隙里。人造禁忌物，A-113，監察的天象儀——被觸發了。
街道上的人群開始瘋狂涌動。
聽到警報聲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天空變紅，警報響起，城內出現天災級異獸。而這往往意味著死亡。沒有人尖叫，沒有人呼救。所有人都沉默地、拼命地往最近的建築物里跑。一個賣烤餅的攤子被撞翻，鐵板上的麵餅滾了一地，被無數隻腳踩成泥。
一個拿著棒棒糖的小女孩在人流中摔倒了。
她手裡的棒棒糖磕在地面上，碎了。糖渣濺開，像一小朵碎裂的琥珀。她趴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人群的腳已經快踩到她身上。她母親回過頭，發出一聲尖叫，逆著人流拼命往回跑。人太多了，她被撞得東倒西歪，距離孩子還有好幾步，怎麼都夠不到。
在這關鍵時刻，一道藍光閃過。小女孩消失在原地。
母親愣住了。下一瞬，她身後傳來女兒的哭聲。她猛地回頭，小女孩坐在她身後幾步遠的空地上，滿臉是淚，手裡還攥著那根只剩半截的棒棒糖。母親衝過去抱起女兒，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跑。
同一時刻，這條街上多處閃過同樣的藍光。摔倒的老人出現在牆根下，被擠散的孩童出現在父母身後，險些被踩踏的攤販出現在巷口。沒有人看見是誰做的。只有藍光一閃，然後人就在安全的地方了。
蘇然收回指尖的靈力。兜帽被狂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他霜白的頭髮和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他感知了一下體內剩餘的靈力——七成。夠用了。他警惕地注視著眼前氣勢仍在攀升的白羊，直覺告訴他，很危險。
而白羊看見兜帽下那張臉的瞬間，內心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艹。怎麼是這個活閻王。
兜帽遮住了蘇然上半張臉的時候，白羊只能看見鼻子以下的部分。他本源破碎後感知力大不如前，蘇然又壓制了能級，追了他這麼久，他還以為是哪個舊仇家循著氣息殺過來了。怎麼是這位。
上次見他不還是普通人嗎？幾天沒見，天災了？關鍵是這氣勢，絕不是普通天災——他該不會已經掌握本能了吧？一個掌握本能的異能天災，免疫他的命運操控，他自己的天災狀態還是強行提上來的，維持不了多久。這拿頭打？
閆朝風真是個廢物啊。
白羊心中罵完，深吸一口氣，將天災級的靈力灌注進喉嚨，仰頭，用盡全身力氣喊出四個字。
「沈將軍——救我！」
聲音裹挾著靈力，像一道衝擊波，瞬間覆蓋了整座山城。
幾分鐘前。山城市中心，一座高大嶄新的宅院矗立在灰撲撲的樓群之間，外牆刷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朱紅色漆，門口立著兩尊石獅，腳踩繡球，怒目圓睜。數十名守備軍士兵和其他勢力的超凡者在大門兩側守衛，大部分是D級，少數幾個C級。只有B級或持有特殊請帖的人才能進入內院，參加這場「盛大的宴會」。
內院待客廳，左右兩排坐滿了人。面前的案几上擺著溫熱的菜餚，山珍海味樣樣俱全，有幾道菜甚至是從沿海城市空運過來的，在山城這種邊境要塞，這一桌的價值抵得上普通人家一整年的嚼穀。酒是陳年佳釀，有價無市。
主座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皮膚白皙，長髮及腰，一雙狹長的眼睛帶著幾分慵懶的陰柔。他單手拄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左右兩旁此起彼伏的吹捧，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公子年少有為啊，年紀輕輕就登上天災寶座，真是天佑夏國，天佑沈家。」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女人舉起酒杯，滿臉堆笑。底下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恭維聲不絕於耳。
沈文玥沒有說話，只是笑著。
「天佑人類啊。」一個年輕人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酒意，「像沈公子這樣的年輕俊傑越來越多，夏國天災都快三十位了吧？我看異獸以後還怎麼囂張。」
話音落下，宴會忽然安靜了。不是竊竊私語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放下酒杯的那種安靜。原先熱鬧的氣氛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驟然凝固。
沈文玥轉過頭，看向說話的年輕人。他臉上還帶著笑，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是哪家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年輕人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抖，酒醒了大半，結結巴巴地答道：「我、我是蘇州劉家的……」
沈文玥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端起酒杯，再次熱鬧起來。方才的冷場像從未發生過。只有那個劉家的年輕人茫然地環顧左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天空被染成血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從宅院深處的某個房間傳來，那是A-113監察天象儀的終端。有人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案几上的酒杯，酒液灑了一地。他看著窗外那片血紅色的天空，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天災異獸……怎麼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主座。投向在場唯一的天災，特異局認定的山城守護者，新任山城守備軍上校——沈文玥。
沈文玥不緊不慢地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他站起身，整了整白色大袍的衣襟，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血紅色的天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他白皙的臉上，將那雙陰柔的眼睛映出幾分妖異的光澤。
「諸位放心。」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在場所有人耳朵里，「有沈某在此，必定保各位平安。」
有人長舒一口氣，拱手恭維道：「山城有了沈將軍，那就是有了青天啊。」
天空血色暗沉，警報聲一遍遍迴蕩。城中民眾驚慌奔逃。沈文玥優雅地笑著。
然後白羊的叫聲響徹整座山城。
「沈將軍——救我！」
待客廳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這一次不是安靜，是死寂。有人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沒有人去撿。
沈文玥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窗外那片血紅色的天空，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陰鷙，冷硬，像一塊被冰水淬過的鐵。
他冷哼一聲，右手一甩，白色大袍的衣角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一步跨出廳門，靈力包裹腳底，幾步踏在空中，身形拔地而起，朝白羊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而此刻，白羊的面前，蘇然不再壓制自己的氣息。
天災級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釋放，與白羊的氣勢撞在一起，空氣中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轉瞬之間，十餘道無形的空間斬擊從他身周飛出，每一道都切向不同的角度，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封死了白羊所有可能的退路。
白羊沒有躲。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十餘道斬擊擦著他的身體掠過。最近的一道貼著他的脖頸飛過，切斷了幾根灰白的髮絲，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不是他躲開了，是斬擊的軌跡本來就沒有對準他。每一道都是如此——全部擦身而過，像被某種力量撥開了準星。
蘇然眉頭微皺。改變攻擊方向？不，沒有那麼簡單。
他再次抬手，五指虛握。空間擠壓。白羊周圍的空間猛地向內收縮，空氣被擠出發出低沉的嗡鳴，地面上的碎石在這種壓力下碎成齏粉。白羊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禁錮，骨骼發出咯吱的聲響。
白羊嘿嘿一笑。
蘇然感覺到自己釋放出去的靈力正在回流。不是消散，是回流。空間扭曲緩緩平復，他用來發動空間擠壓的靈力沿著精神連結倒灌回來，重新匯入他的體內，溫順得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白羊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誇張到近乎病態的笑容：「別白費力氣了。你的所有攻擊，對我都是無用功。」
蘇然看著他，蒼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困惑。寰宇星辰眼已將他能看到的所有痕跡收入眼底——靈力流向的軌跡，空間波動的殘餘，白羊身上每一次能力發動時那微不可察的命運線震顫。
「你的能力。」蘇然開口，語氣平淡，「是操控事物走向。對吧。」
說的是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白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這樣呢？蘇然右腿後撤，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他微微屈身，重心下沉，右拳收至腰側。寰宇星辰眼在他瞳孔深處亮起幽光——超凡複寫發動。
他回憶起天賀出拳時的每一個細節。靈力在經脈中奔涌的方向，肌肉發力的節奏，從腳跟到腰胯到肩背到拳鋒的那條完整的力線，以及那股將多次攻擊的力量疊加於一拳之中、層層釋放技巧。靈力在他體內沿著那條軌跡流動起來，生澀，但精準。
轉身。蓄力。拳鋒處炸開藍色的靈光。
「多重勁。」
一拳打出。靈力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筆直的藍色光帶，拳風撕開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
白羊的表情終於變了。蘇然猜得沒錯。他的能力是命運操控，本可以干涉萬事萬物的走向——但他看不到蘇然的命運線。他無法操控一個命運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的人。剛才他只是強行改變了那些離體攻擊的「目標」，讓斬擊偏離、讓空間擠壓的靈力沒有釋放出來。但蘇然本體打出的拳頭，他改變不了。也躲不開。
拳頭狠狠地砸在白羊胸口。
轟，蘇然的拳狠狠地打在了白羊的胸口，靈力模仿的多重勁開始爆發，一層又一層的擊破白羊的護體靈力。
白羊的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往後推去。但蘇然沒讓他飛出去。空間定格瞬間發動，將白羊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間凝固成一塊透明的琥珀。衝擊力無處釋放，全部被白羊的軀體吸收。他腳下的地面層層碎裂，裂痕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從縫隙中迸射出來。衝擊之強，連他身後的空間都隱約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
白羊的胸口被直接擊穿。藍色的血液從他口中湧出，噴向前方，濺在蘇然面前的空間屏障上，沿著那面無形的牆壁緩緩滑落。
他的氣息迅速萎靡。天災級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泄而盡。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然後整個人緩緩向前倒下。
但天災異獸的肉體強韌，哪怕是不以肉體見長的白羊，也還留著一口氣。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從傷口裡擠出更多的藍色血液，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蘇然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地面碎裂的範圍被控制在了白羊身周數米之內，兩側的建築物完好無損，最近的民房只被衝擊波震落了幾片瓦。他緩緩吐出那口氣。山城的百姓已經很辛苦了，沒必要把他們最後的棲身之所也毀掉。
他走上前，準備將這隻詭異的異獸收進異空間，等之後慢慢拷問。
這時一柄長槍從天而降，釘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槍身還在震顫，發出嗡嗡的金屬鳴響。槍尖沒入石板半尺，裂紋以落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恰好擋在蘇然和白羊之間。
「吾乃山城守備軍將軍，沈家沈文玥。」一道喝聲從空中傳來，「何人在我的地盤引起騷動？」
蘇然抬起頭。沈文玥懸立在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白色大袍在風中翻飛，長發被吹得向後飄起，血紅色的天光映在他白皙的臉上，將那副陰柔的眉眼襯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蘇然兜帽下的臉冷了下來。
「你身後是天災級異獸。」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沈將軍』來晚了。我替你解決了。現在讓開，這是我的戰利品。」
沈文玥低頭看了一眼倒在碎石中的白羊，又看了看蘇然，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你的戰利品？」他說，「它在山城內出現，按特異局規定，天災級異獸出現在城池範圍內，守備軍有權將其扣押審訊。你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人，有什麼資格跟本將軍搶戰利品。」
蘇然兜帽下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非要我挑明嗎。」他的聲音很平靜，「這頭異獸剛才喊你來救他。整座城的人都聽見了。你一個人類天災，山城守備軍將軍，和異獸有私交——現在還明目張胆地庇護他。你心裡還有『人類』這兩個字嗎。」
沈文玥盯著蘇然，一字一句：「你一個藏頭露尾之輩，有什麼資格跟本少提立場。」
蘇然沒有再接話。他感受了一下體內剩餘的靈力，五成。
不多。
但夠用了。
與此同時，夏國某處被劃為禁忌區域的熱帶雨林中。
天賀蹲在一頭巨蟒的屍體旁，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血是墨綠色的，黏稠得像某種漿液，擦掉之後還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他沒在意，低頭看著腳下這頭體長超過三十米的龐然大物。巨蟒的頭部鼓著一個大包，被他用多重勁硬生生砸開了一個豁口，露出裡面那顆墨綠色的晶體。
天賀把手伸進去，將那顆本源晶核掏了出來。墨綠色的晶體躺在他掌心，晶瑩剔透，內部隱約有流光在緩緩轉動。他舉起來對著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天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晶核往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木盒裡。
「這下給蘇然準備的入團賀禮總算有著落了。」他自言自語，嘴角帶著笑意，「希望他能喜歡。」
他把木盒收好，低頭看著巨蟒的屍體。墨綠色的血液從頭部那個豁口裡緩緩流出，滲進雨林潮濕的泥土裡，將周圍一小片地面染成暗色。天賀的目光落在那些血液上，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剛加入旅團沒多久的少年。也是在一片林子裡，也是剛殺完一頭異獸，蹲在屍體旁邊擦臉上的血。白遠山就站在旁邊，背著手，看著他。
「老大。」少年的天賀問，「你說為什麼現在人類和異獸之爭，人類占了上風，可還是有那麼多人去幫異獸？」
白遠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可能是因為，那些權貴世家知道，異獸危機除了之後，下一個除的就是他們。」白遠山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各個國家呵和其他勢力要解決的不止是異獸。還有那些人面獸心的人。」
天賀把木盒收進懷裡，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巨蟒的屍體。
「人面獸心的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轉身朝雨林外走去。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下一小塊明亮的光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樹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