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城，再遇白羊
蘇然來到林子堯的門前，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不要進來，有事敲門」，字體歪歪斜斜，十分稚嫩。他停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沒一會兒，屋內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緊接著蘇然的手機響起簡訊提醒，他打開一看，果然是林子堯發來的，依舊是未知號碼。
「有什麼事嗎？」後面配著一個由字符組成的小男孩疑惑表情。
蘇然笑了笑，站在門外原地打字：「老頭子叫我來找你拿一個新手機。」
「哦哦，稍等。」信息傳來，後面跟著一個小人急匆匆跑步的表情。蘇然聽見屋內翻箱倒櫃的聲音，片刻後房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隻小手把一個木盒子推了出來，隨即小手收回，房門迅速關上了。
這孩子這麼怕生。蘇然搖頭失笑，打開木盒子，裡面是一款黑色的手機，大小合適，質感不錯。他按下開機鍵，發現竟然是人臉識別——明明他之前沒有錄入過人臉，卻能直接解鎖。蘇然第一次對「黑客」這個概念有了具體的認知。
解鎖後界面很乾淨，像是一部昂貴的正常手機。這時新手機上的微信顯示收到了消息，發送人是一個讓他愣了一下名字：超級無敵黑客大王。
「這個手機我加強了信息保護功能。還有團長說你對超凡事物不夠了解，我把我的資料庫接入了這個手機，你遇到不理解、想知道的東西直接點開右下角的圖標就能查找了。我會一直監控的，放心。」
口吻聽著很成熟，但這個名字卻又幼稚得不行。
蘇然打字問道：「謝謝，你是小林子堯嗎？」
「我是林子堯，不是小林子堯！！！」後面跟著一個火冒三丈的字符表情。
「抱歉抱歉，我想問的是，『無敵黑客大王』是你在旅團的稱號嗎？真有特點啊。」蘇然壞笑著發送。
「我取完之後他們不讓我換……」隨後似乎是害羞了，不管蘇然怎麼發消息他都不再回復。
蘇然帶著一股捉弄小孩成功的快感來到樓下，正撞見彎腰餵貓的沐紫汐。柔順的長髮從她肩側滑落，她抬頭看見蘇然，有些疑惑地問：「蘇然還沒走嗎？我還以為你是最快的一個呢。」
蘇然解釋了自己剛才的「光輝事跡」，沐紫汐聽了帶著笑意說：「小堯的性子就是這樣的，有些中二又害羞。不過我想他應該沒告訴你，這個手機還有專門的旅團模式吧。」
「這確實沒有。」
「應該是他太害羞忘記了。打開那個純白的圖標，輸入你的代號就行了。」
蘇然照做，輸入「狐狸」。一瞬間，手機界面變得純白，許多模塊逐漸顯現開來——個人資料，任務，成員。
蘇然點開成員一欄，上面顯示出旅團各個成員的名字和稱號，其餘部分全都被黑線遮擋。他注意到自己沒見過的三人分別是：「湮滅」顧知節，「公主」月城凜緒，「管家」黑崎一郎。
「蘇然要小心保管哦，雖然有小堯監管，但丟失了可是很麻煩的。」沐紫汐解釋道。
蘇然把注意力從屏幕上收回來，點了點頭：「好的。」
「嗯，不打攪你了，一路順風。」
蘇然將手機收入一號儲物空間，轉身擺了擺手：「一路順風。」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魔都那個老舊的出租屋中，蘇然的身影浮現出來，出租屋裡幾天沒有住人，有些地方已經落下了薄薄一層灰塵。蘇然的寰宇星辰眼掃過，不出意料地發現屋裡有其他人來過的痕跡，而且不止一批。雖然隱藏得很好，但在寰宇星辰眼的洞察下還是被輕易挖掘出來。
真是的，進來之前能不能先敲敲門，一點功德沒有。當然，也不會有人開門就是了。蘇然無奈地想。
他打了個響指，一陣藍光掃過，屋內所有灰塵瞬間清除乾淨。他坐在床邊，思索著這大半天的時間該做什麼。去特異局接個委託？可他一個旅團成員去接委託，畫風未免太怪了。學習超凡知識？拜託，他有了小林牌步步高點讀機，哪裡不會點哪裡，還需要自己學嗎？要學也不是現在。現在他只想找點不一般的事做。
想著想著，蘇然忽然有了主意。為了遮蓋那頭過於顯眼的白髮，他穿上一件帶兜帽的黑袍，然後自語道：「去山城看看吧。」
山城，位於夏國西北的邊界線，在一片荒山中紮根，常年抵禦著異獸的襲擊，守衛著夏國的邊疆。去那裡，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收穫。
幾次空間穿梭後，蘇然來到了山城外圍。
這裡的空間節點有好幾處呈現出破損狀態，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撕扯過。不僅與此，蘇然在山城周圍還感知到了一種奇特的警戒，像是某種禁忌物的力量，只要他使用天災級的靈氣就是觸發警報，他並不意外。任何一位天災都有在短時間內毀滅一座城鎮的能力，山城作為邊境要塞，沒有這種警戒才不正常。
他穿梭到城內，將自己的能級波動壓制到b級，這在他掌控過本能後變得很容易，現在同級別下的其他天災很難看穿他氣息。曾幾何時白遠山還評價他的斂氣功夫不到家，可在那一晚的訓練之後，蘇然已經無師自通最高超的斂氣技巧。
山城比他想像的要大。
城內，是一條勉強算得上主幹道的柏油路。路面坑坑窪窪，裂縫裡填著風沙和不知從哪吹來的碎石子。路兩旁的建築不高，大多是三四層的混凝土樓房，外牆刷著廉價的灰白色塗料，被風沙打磨得斑駁陸離。有幾棟樓的牆面上嵌著金屬加固梁，鏽跡像藤蔓一樣從梁體蔓延到牆面，像是建築本身在滲血。
電線桿上貼滿了委託單——「急招B級武道者，護送商隊至玉門」「C級異獸清剿，報酬面議」「尋人啟事：父親於上月出城後失聯，有線索者重謝」。尋人啟事上的照片裡，是一個穿著舊軍裝的中年男人，笑得拘謹。紙張邊緣被風吹得卷了起來，沒人去撫平。
蘇然把兜帽往下壓了壓，遮住那雙過於顯眼的蒼藍色眼睛，沿著主路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走得很快。沒有人閒逛。一個穿著褪色迷彩服的男人從他身邊經過，右腿的褲管空蕩蕩地扎在腰間，拄著一根自製的鐵管拐杖，鐵管底部磨得鋥亮。他走得很穩，甚至比兩條腿的人還快，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對這條只剩一條腿的路已經走了太久。
前面是一家雜貨鋪，門面不大，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罐頭、壓縮餅乾、礦泉水和幾瓶標籤都磨花了的調味品。店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織著一件永遠織不完的毛衣，毛線的顏色和她身後的城市一樣，灰撲撲的。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櫃檯前，踮著腳，把一把皺巴巴的紙幣推上去。紙幣的面額很小，最大的一張是十塊，其餘的都是五塊、一塊，還有幾張毛票。男孩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幾道結了痂的抓痕。
「趙奶奶，我要一瓶酒精，一包棉球，還有……還有那個止痛片。」男孩的聲音很脆，但說到「止痛片」三個字的時候明顯慢了一拍，像是在努力記住某個大人教過他的詞。
店主放下毛衣，看了一眼櫃檯上那把零錢，又看了看男孩。她沒有數那些錢，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從貨架上取下一小瓶醫用酒精、一包脫脂棉球和一板白色藥片。她把東西裝進塑膠袋裡，又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根棒棒糖，一起塞了進去。
「錢夠了。」她說。
男孩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兩根棒棒糖掏出來，放回櫃檯上。「奶奶，這個不要。錢不夠的。」
「夠的。」
「不夠。媽媽說不能占便宜。」男孩把棒棒糖又往櫃檯里推了推，然後拎著袋子跑了。膠鞋在地面上拍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快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蘇然路過那家雜貨鋪的時候，看見那兩根棒棒糖還放在櫃檯上。店主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織著毛衣，沒有把它們收起來。她的目光落在男孩消失的巷口，手裡的針線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織下去。
他繼續往前走。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但山城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用舊了的紗布。陽光透過那層灰紗落下來，失了溫度，只剩下一片黏膩的慘白。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也是山城最熱鬧的地方。說是熱鬧，不過就是人多了一些。路口一角支著幾個賣吃食的攤子——烤紅薯、茶葉蛋，還有一鍋不知煮了多久的關東煮，湯色渾濁，但熱氣騰騰。攤主是個駝背老人，圍裙上滿是洗不掉的油漬，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勺，正往鍋里加水。
幾位穿著光鮮亮麗的男女聚在一起，正優哉游哉的大聲討論著什麼，他們外表明顯與當地的居民和守衛城市的士兵不一樣，太乾淨，太華麗了，在風塵僕僕的山城，他們身上卻沒有絲毫灰塵。蘇然寰宇星辰眼掃過，三個d級，兩個e級。蘇然注意到他們不遠處有兩位保鏢似的男子隱藏在暗處，將注意力全部保護在他們幾人身上，兩人都是b級，一位武道者，一位異能者。
」唉，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啊，這地方太破太窮，沒什麼好玩的啊，家裡準備的好吃的都吃沒了。」
」就是就是，這的人都髒兮兮，身上還有臭味，要不是老爸說在這待一個月，回去運作就能讓我加入特異局的後勤組，我才不來呢？「
蘇然站在不遠處默默的看著他們，內心已經明了，有人在最危險的前線浴血奮戰，捨生入死，有人衣著華麗在後方舒適的體驗生活，可結果後者的前途往往比前者要明亮的多。
蘇然在路口站了一會兒。
一個中年女人牽著一個女孩從他身邊走過。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反著光，是這條灰撲撲的街上唯一鮮艷的東西。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女孩仰起頭問。
「快了。」女人的聲音很輕。
「快了是多久？」
女人沒有回答。她牽著女孩的手，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會走到那個「快了」的盡頭。蘇然看見她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張紙，紙的邊緣被捏得起了毛邊。那是一張守備軍家屬通知書，上面的紅章已經被汗水洇開了大半。
他的視線在通知書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前方傳來吆喝聲。幾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從酒館晃出來，打頭的是個光頭，脖子後堆著褶子，他走到路邊的烤餅攤前，踢了踢攤腳的木凳。
「老東西，這個月的份子錢呢？」
攤主駝著背，沒說話，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光頭一把抓過，捻了捻，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著幾個跟班揚長而去。
老人蹲下身，把被踢歪的凳子扶正，繼續烤餅。
街上的人剛才讓得很快，現在又很快合攏，像水流繞過一塊石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
蘇然站在原地，蒼藍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出情緒。
下午的山城，風沙更大了。蘇然沿著一條斜坡往上走，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磚混結構，外牆沒有抹灰，裸露的紅磚被風沙打磨得稜角圓鈍。每棟樓的窗戶都釘著鐵柵欄，有些柵欄上還掛著曬乾的野菜和不知名的草藥。
一個老人坐在一棟樓的門口，身下是一個破舊的輪椅。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上截斷，褲管整齊地摺疊著，用別針別在大腿根部。他閉著眼睛，臉朝著天空，像是睡著了。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磨刀，剪刀，菜刀。」
木板下方放著一個裝錢的鐵盒子，裡面有幾枚硬幣和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沒有人看管。
蘇然路過的時候，往鐵盒子裡放了一張紙幣。不是施捨，是磨刀的錢，雖然他並沒有刀要磨。
他繼續往上走。
斜坡盡頭是一片被推平的廢墟。幾台黃色的工程機械停在瓦礫堆里，駕駛室空著，擋風玻璃碎了一半。地上散落著碎磚、鋼筋，還有幾件被壓扁的家具。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廢墟邊緣，面前擺著一個被砸變形的相框。他用手把相框上的灰塵擦掉，露出裡面的照片——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一棟房子前面，笑得很開心。房子已經沒有了。女人和孩子，蘇然不知道還在不在。
中年男人蹲了很久，然後把相框夾在腋下，站起來，朝廢墟里走去。他走到一台挖掘機旁邊，從地上撿起一截鋼筋，掂了掂分量，開始在一片瓦礫中翻找。蘇然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也沒有問。
他轉身下山。
很快，蘇然走到了山城的北門附近。這裡是山城最靠近異獸活動區的地方，也是城牆受損最嚴重的區域。城牆上有一道被修補過的巨大裂口，修補用的混凝土顏色比原來的條石淺得多，像一道新鮮的傷疤。
北門內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著幾頂軍綠色的帳篷，帳篷門口掛著守備軍的標誌。幾個傷員躺在擔架上，被抬進帳篷里。其中一個傷員的整條右臂都被繃帶纏著。抬擔架的人走得很快，但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帳篷外面，一個年輕的女兵蹲在地上，她的嘴唇乾裂，面色也發紅，但她的雙眼卻很明亮，她的面前是一個行軍鍋，鍋底下架著固體酒精，火苗是藍色的。她正把一包壓縮餅乾掰碎了往鍋里扔，鍋里的水渾濁得像泥漿。她掰得很用力，指節發白。壓縮餅乾很硬，每一塊都要用兩隻手才能掰斷。
她旁邊站著一個老婦人，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半碗稀得見底的粥。老婦人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端著碗。女兵把鍋里的東西攪了攪，舀了一勺倒進老婦人的碗裡。老婦人端著碗走了，走得很慢，怕灑了。
蘇然站在空地邊緣，看了很久。
他想起魔都的早餐鋪。想起劉姐做的紅燒肉。想起旅團圓桌上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麵條。他以為那是「日常」。
不是的。那是他運氣好。
就在這時，地面猛地一震。
一種連續的、從城牆外側湧來的衝擊波，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城牆。蘇然的精神力瞬間鋪開——在城牆外，有兩頭異獸。一頭在地面，一頭在地下。它們體型長十米，渾身被岩石包裹，有一雙鋸齒狀的大嘴，是鳴沙蟲。地面上的那頭正在用身體撞擊城牆，地下的那頭正在挖掘，試圖從城牆地基下方鑽進來。兩頭都是C級，但配合默契。
城牆上的警報聲遲了半拍才響起。十幾位守備軍士兵從帳篷里衝出來，他們體內的氣息波動基本上只有f到e級的程度，衣服只穿了一半，武器還掛在腰間。空地邊緣的老婦人還端著那個搪瓷碗，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遠處城牆上，一位c級的武道者爆發氣勢，從牆上一躍而下，去截殺那c級的異獸，可守城軍在此地只有一位C級，其餘人還在趕來的路上，而鳴沙蟲有兩隻。他跳下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拖住一頭，另一隻，只能希望增援快些趕來了。想到今天守備力量這麼薄弱的原因，這位c級武道者心中怒罵一聲，該死的權貴，在兵力物資如此匱乏的時候竟然還要大辦宴會，原因只是為了歡迎一個世家子弟。
年輕的女兵站起來，把手裡的長柄勺扔進鍋里，轉身朝城牆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地面在她腳下忽然裂開了。
一張布滿利齒的圓形巨口從土裡鑽出來，正對著她的落點。
女兵的身體在半空中，無處借力。她看見那張巨口了，眼睛瞪得很大，但身體來不及反應。
然後巨口碎了。
數十道無形的空間斬擊從各個方向同時切入，交錯、疊加，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頭從地底鑽出來的異獸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整個頭部連同半截身體被切成了無數塊規整的碎片，像一塊被扔進碎紙機的肉。
血肉的碎塊從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女兵摔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爬起來，看著面前那一堆還在微微抽搐的碎肉，愣住了。她抬起頭，四處張望，想找到是誰出的手。空地上沒有人，只有風沙。
城牆外，那頭撞擊城牆的異獸同樣變成了一堆碎片。c級武道者跳下城牆後，只看見牆根下多了一灘還在往外滲血的肉泥。
北門內，老婦人還端著那個搪瓷碗，站在原地。碗裡的粥已經涼了。
蘇然從她身邊走過。風把他的兜帽吹落了一角，露出幾縷霜白的髮絲。老婦人抬起頭，只看見一個修長的背影，白髮，黑袍，在暮色中漸行漸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個背影已經拐進了城牆根下的一條窄巷。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牆，光線昏暗。地上有積水，泛著一股說不清的、陳舊的腥氣。
蘇然往裡走了幾步，停下了腳步。
巷子深處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身形瘦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料子普通，式樣普通，像是城裡隨處可見的平民。頭髮灰白相間，隨意地扎在腦後，垂到肩胛骨的位置。
那人似乎察覺到身後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四十歲上下，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皮膚粗糙，眼角有細紋。只有那雙眼睛不像凡人——琥珀色的瞳孔是橫著的，像羊。
蘇然的寰宇星辰眼掃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平時為了避免紛雜的信息過量湧入，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命運絲線影響心情，他都是低功率地使用這雙眼睛。但這次，他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
他決定把這雙眼睛用到極致。
對面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正想快步離開，但已經晚了。滿功率運轉的寰宇星辰眼在小巷裡泛起幽光，蘇然看穿了他的表象——面前這人根本不是人類。
那是一隻怪異的、雙腿站立的白羊。
沒一會兒，屋內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緊接著蘇然的手機響起簡訊提醒，他打開一看，果然是林子堯發來的，依舊是未知號碼。
「有什麼事嗎？」後面配著一個由字符組成的小男孩疑惑表情。
蘇然笑了笑，站在門外原地打字：「老頭子叫我來找你拿一個新手機。」
「哦哦，稍等。」信息傳來，後面跟著一個小人急匆匆跑步的表情。蘇然聽見屋內翻箱倒櫃的聲音，片刻後房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隻小手把一個木盒子推了出來，隨即小手收回，房門迅速關上了。
這孩子這麼怕生。蘇然搖頭失笑，打開木盒子，裡面是一款黑色的手機，大小合適，質感不錯。他按下開機鍵，發現竟然是人臉識別——明明他之前沒有錄入過人臉，卻能直接解鎖。蘇然第一次對「黑客」這個概念有了具體的認知。
解鎖後界面很乾淨，像是一部昂貴的正常手機。這時新手機上的微信顯示收到了消息，發送人是一個讓他愣了一下名字：超級無敵黑客大王。
「這個手機我加強了信息保護功能。還有團長說你對超凡事物不夠了解，我把我的資料庫接入了這個手機，你遇到不理解、想知道的東西直接點開右下角的圖標就能查找了。我會一直監控的，放心。」
口吻聽著很成熟，但這個名字卻又幼稚得不行。
蘇然打字問道：「謝謝，你是小林子堯嗎？」
「我是林子堯，不是小林子堯！！！」後面跟著一個火冒三丈的字符表情。
「抱歉抱歉，我想問的是，『無敵黑客大王』是你在旅團的稱號嗎？真有特點啊。」蘇然壞笑著發送。
「我取完之後他們不讓我換……」隨後似乎是害羞了，不管蘇然怎麼發消息他都不再回復。
蘇然帶著一股捉弄小孩成功的快感來到樓下，正撞見彎腰餵貓的沐紫汐。柔順的長髮從她肩側滑落，她抬頭看見蘇然，有些疑惑地問：「蘇然還沒走嗎？我還以為你是最快的一個呢。」
蘇然解釋了自己剛才的「光輝事跡」，沐紫汐聽了帶著笑意說：「小堯的性子就是這樣的，有些中二又害羞。不過我想他應該沒告訴你，這個手機還有專門的旅團模式吧。」
「這確實沒有。」
「應該是他太害羞忘記了。打開那個純白的圖標，輸入你的代號就行了。」
蘇然照做，輸入「狐狸」。一瞬間，手機界面變得純白，許多模塊逐漸顯現開來——個人資料，任務，成員。
蘇然點開成員一欄，上面顯示出旅團各個成員的名字和稱號，其餘部分全都被黑線遮擋。他注意到自己沒見過的三人分別是：「湮滅」顧知節，「公主」月城凜緒，「管家」黑崎一郎。
「蘇然要小心保管哦，雖然有小堯監管，但丟失了可是很麻煩的。」沐紫汐解釋道。
蘇然把注意力從屏幕上收回來，點了點頭：「好的。」
「嗯，不打攪你了，一路順風。」
蘇然將手機收入一號儲物空間，轉身擺了擺手：「一路順風。」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魔都那個老舊的出租屋中，蘇然的身影浮現出來，出租屋裡幾天沒有住人，有些地方已經落下了薄薄一層灰塵。蘇然的寰宇星辰眼掃過，不出意料地發現屋裡有其他人來過的痕跡，而且不止一批。雖然隱藏得很好，但在寰宇星辰眼的洞察下還是被輕易挖掘出來。
真是的，進來之前能不能先敲敲門，一點功德沒有。當然，也不會有人開門就是了。蘇然無奈地想。
他打了個響指，一陣藍光掃過，屋內所有灰塵瞬間清除乾淨。他坐在床邊，思索著這大半天的時間該做什麼。去特異局接個委託？可他一個旅團成員去接委託，畫風未免太怪了。學習超凡知識？拜託，他有了小林牌步步高點讀機，哪裡不會點哪裡，還需要自己學嗎？要學也不是現在。現在他只想找點不一般的事做。
想著想著，蘇然忽然有了主意。為了遮蓋那頭過於顯眼的白髮，他穿上一件帶兜帽的黑袍，然後自語道：「去山城看看吧。」
山城，位於夏國西北的邊界線，在一片荒山中紮根，常年抵禦著異獸的襲擊，守衛著夏國的邊疆。去那裡，應該會有不一樣的收穫。
幾次空間穿梭後，蘇然來到了山城外圍。
這裡的空間節點有好幾處呈現出破損狀態，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撕扯過。不僅與此，蘇然在山城周圍還感知到了一種奇特的警戒，像是某種禁忌物的力量，只要他使用天災級的靈氣就是觸發警報，他並不意外。任何一位天災都有在短時間內毀滅一座城鎮的能力，山城作為邊境要塞，沒有這種警戒才不正常。
他穿梭到城內，將自己的能級波動壓制到b級，這在他掌控過本能後變得很容易，現在同級別下的其他天災很難看穿他氣息。曾幾何時白遠山還評價他的斂氣功夫不到家，可在那一晚的訓練之後，蘇然已經無師自通最高超的斂氣技巧。
山城比他想像的要大。
城內，是一條勉強算得上主幹道的柏油路。路面坑坑窪窪，裂縫裡填著風沙和不知從哪吹來的碎石子。路兩旁的建築不高，大多是三四層的混凝土樓房，外牆刷著廉價的灰白色塗料，被風沙打磨得斑駁陸離。有幾棟樓的牆面上嵌著金屬加固梁，鏽跡像藤蔓一樣從梁體蔓延到牆面，像是建築本身在滲血。
電線桿上貼滿了委託單——「急招B級武道者，護送商隊至玉門」「C級異獸清剿，報酬面議」「尋人啟事：父親於上月出城後失聯，有線索者重謝」。尋人啟事上的照片裡，是一個穿著舊軍裝的中年男人，笑得拘謹。紙張邊緣被風吹得卷了起來，沒人去撫平。
蘇然把兜帽往下壓了壓，遮住那雙過於顯眼的蒼藍色眼睛，沿著主路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走得很快。沒有人閒逛。一個穿著褪色迷彩服的男人從他身邊經過，右腿的褲管空蕩蕩地扎在腰間，拄著一根自製的鐵管拐杖，鐵管底部磨得鋥亮。他走得很穩，甚至比兩條腿的人還快，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對這條只剩一條腿的路已經走了太久。
前面是一家雜貨鋪，門面不大，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罐頭、壓縮餅乾、礦泉水和幾瓶標籤都磨花了的調味品。店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織著一件永遠織不完的毛衣，毛線的顏色和她身後的城市一樣，灰撲撲的。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櫃檯前，踮著腳，把一把皺巴巴的紙幣推上去。紙幣的面額很小，最大的一張是十塊，其餘的都是五塊、一塊，還有幾張毛票。男孩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幾道結了痂的抓痕。
「趙奶奶，我要一瓶酒精，一包棉球，還有……還有那個止痛片。」男孩的聲音很脆，但說到「止痛片」三個字的時候明顯慢了一拍，像是在努力記住某個大人教過他的詞。
店主放下毛衣，看了一眼櫃檯上那把零錢，又看了看男孩。她沒有數那些錢，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從貨架上取下一小瓶醫用酒精、一包脫脂棉球和一板白色藥片。她把東西裝進塑膠袋裡，又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根棒棒糖，一起塞了進去。
「錢夠了。」她說。
男孩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兩根棒棒糖掏出來，放回櫃檯上。「奶奶，這個不要。錢不夠的。」
「夠的。」
「不夠。媽媽說不能占便宜。」男孩把棒棒糖又往櫃檯里推了推，然後拎著袋子跑了。膠鞋在地面上拍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快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蘇然路過那家雜貨鋪的時候，看見那兩根棒棒糖還放在櫃檯上。店主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織著毛衣，沒有把它們收起來。她的目光落在男孩消失的巷口，手裡的針線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織下去。
他繼續往前走。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但山城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用舊了的紗布。陽光透過那層灰紗落下來，失了溫度，只剩下一片黏膩的慘白。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也是山城最熱鬧的地方。說是熱鬧，不過就是人多了一些。路口一角支著幾個賣吃食的攤子——烤紅薯、茶葉蛋，還有一鍋不知煮了多久的關東煮，湯色渾濁，但熱氣騰騰。攤主是個駝背老人，圍裙上滿是洗不掉的油漬，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勺，正往鍋里加水。
幾位穿著光鮮亮麗的男女聚在一起，正優哉游哉的大聲討論著什麼，他們外表明顯與當地的居民和守衛城市的士兵不一樣，太乾淨，太華麗了，在風塵僕僕的山城，他們身上卻沒有絲毫灰塵。蘇然寰宇星辰眼掃過，三個d級，兩個e級。蘇然注意到他們不遠處有兩位保鏢似的男子隱藏在暗處，將注意力全部保護在他們幾人身上，兩人都是b級，一位武道者，一位異能者。
」唉，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啊，這地方太破太窮，沒什麼好玩的啊，家裡準備的好吃的都吃沒了。」
」就是就是，這的人都髒兮兮，身上還有臭味，要不是老爸說在這待一個月，回去運作就能讓我加入特異局的後勤組，我才不來呢？「
蘇然站在不遠處默默的看著他們，內心已經明了，有人在最危險的前線浴血奮戰，捨生入死，有人衣著華麗在後方舒適的體驗生活，可結果後者的前途往往比前者要明亮的多。
蘇然在路口站了一會兒。
一個中年女人牽著一個女孩從他身邊走過。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反著光，是這條灰撲撲的街上唯一鮮艷的東西。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女孩仰起頭問。
「快了。」女人的聲音很輕。
「快了是多久？」
女人沒有回答。她牽著女孩的手，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就會走到那個「快了」的盡頭。蘇然看見她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張紙，紙的邊緣被捏得起了毛邊。那是一張守備軍家屬通知書，上面的紅章已經被汗水洇開了大半。
他的視線在通知書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前方傳來吆喝聲。幾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從酒館晃出來，打頭的是個光頭，脖子後堆著褶子，他走到路邊的烤餅攤前，踢了踢攤腳的木凳。
「老東西，這個月的份子錢呢？」
攤主駝著背，沒說話，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光頭一把抓過，捻了捻，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著幾個跟班揚長而去。
老人蹲下身，把被踢歪的凳子扶正，繼續烤餅。
街上的人剛才讓得很快，現在又很快合攏，像水流繞過一塊石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
蘇然站在原地，蒼藍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出情緒。
下午的山城，風沙更大了。蘇然沿著一條斜坡往上走，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磚混結構，外牆沒有抹灰，裸露的紅磚被風沙打磨得稜角圓鈍。每棟樓的窗戶都釘著鐵柵欄，有些柵欄上還掛著曬乾的野菜和不知名的草藥。
一個老人坐在一棟樓的門口，身下是一個破舊的輪椅。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上截斷，褲管整齊地摺疊著，用別針別在大腿根部。他閉著眼睛，臉朝著天空，像是睡著了。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磨刀，剪刀，菜刀。」
木板下方放著一個裝錢的鐵盒子，裡面有幾枚硬幣和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沒有人看管。
蘇然路過的時候，往鐵盒子裡放了一張紙幣。不是施捨，是磨刀的錢，雖然他並沒有刀要磨。
他繼續往上走。
斜坡盡頭是一片被推平的廢墟。幾台黃色的工程機械停在瓦礫堆里，駕駛室空著，擋風玻璃碎了一半。地上散落著碎磚、鋼筋，還有幾件被壓扁的家具。一個中年男人蹲在廢墟邊緣，面前擺著一個被砸變形的相框。他用手把相框上的灰塵擦掉，露出裡面的照片——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一棟房子前面，笑得很開心。房子已經沒有了。女人和孩子，蘇然不知道還在不在。
中年男人蹲了很久，然後把相框夾在腋下，站起來，朝廢墟里走去。他走到一台挖掘機旁邊，從地上撿起一截鋼筋，掂了掂分量，開始在一片瓦礫中翻找。蘇然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也沒有問。
他轉身下山。
很快，蘇然走到了山城的北門附近。這裡是山城最靠近異獸活動區的地方，也是城牆受損最嚴重的區域。城牆上有一道被修補過的巨大裂口，修補用的混凝土顏色比原來的條石淺得多，像一道新鮮的傷疤。
北門內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著幾頂軍綠色的帳篷，帳篷門口掛著守備軍的標誌。幾個傷員躺在擔架上，被抬進帳篷里。其中一個傷員的整條右臂都被繃帶纏著。抬擔架的人走得很快，但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帳篷外面，一個年輕的女兵蹲在地上，她的嘴唇乾裂，面色也發紅，但她的雙眼卻很明亮，她的面前是一個行軍鍋，鍋底下架著固體酒精，火苗是藍色的。她正把一包壓縮餅乾掰碎了往鍋里扔，鍋里的水渾濁得像泥漿。她掰得很用力，指節發白。壓縮餅乾很硬，每一塊都要用兩隻手才能掰斷。
她旁邊站著一個老婦人，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半碗稀得見底的粥。老婦人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端著碗。女兵把鍋里的東西攪了攪，舀了一勺倒進老婦人的碗裡。老婦人端著碗走了，走得很慢，怕灑了。
蘇然站在空地邊緣，看了很久。
他想起魔都的早餐鋪。想起劉姐做的紅燒肉。想起旅團圓桌上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麵條。他以為那是「日常」。
不是的。那是他運氣好。
就在這時，地面猛地一震。
一種連續的、從城牆外側湧來的衝擊波，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城牆。蘇然的精神力瞬間鋪開——在城牆外，有兩頭異獸。一頭在地面，一頭在地下。它們體型長十米，渾身被岩石包裹，有一雙鋸齒狀的大嘴，是鳴沙蟲。地面上的那頭正在用身體撞擊城牆，地下的那頭正在挖掘，試圖從城牆地基下方鑽進來。兩頭都是C級，但配合默契。
城牆上的警報聲遲了半拍才響起。十幾位守備軍士兵從帳篷里衝出來，他們體內的氣息波動基本上只有f到e級的程度，衣服只穿了一半，武器還掛在腰間。空地邊緣的老婦人還端著那個搪瓷碗，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遠處城牆上，一位c級的武道者爆發氣勢，從牆上一躍而下，去截殺那c級的異獸，可守城軍在此地只有一位C級，其餘人還在趕來的路上，而鳴沙蟲有兩隻。他跳下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拖住一頭，另一隻，只能希望增援快些趕來了。想到今天守備力量這麼薄弱的原因，這位c級武道者心中怒罵一聲，該死的權貴，在兵力物資如此匱乏的時候竟然還要大辦宴會，原因只是為了歡迎一個世家子弟。
年輕的女兵站起來，把手裡的長柄勺扔進鍋里，轉身朝城牆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地面在她腳下忽然裂開了。
一張布滿利齒的圓形巨口從土裡鑽出來，正對著她的落點。
女兵的身體在半空中，無處借力。她看見那張巨口了，眼睛瞪得很大，但身體來不及反應。
然後巨口碎了。
數十道無形的空間斬擊從各個方向同時切入，交錯、疊加，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頭從地底鑽出來的異獸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整個頭部連同半截身體被切成了無數塊規整的碎片，像一塊被扔進碎紙機的肉。
血肉的碎塊從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女兵摔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爬起來，看著面前那一堆還在微微抽搐的碎肉，愣住了。她抬起頭，四處張望，想找到是誰出的手。空地上沒有人，只有風沙。
城牆外，那頭撞擊城牆的異獸同樣變成了一堆碎片。c級武道者跳下城牆後，只看見牆根下多了一灘還在往外滲血的肉泥。
北門內，老婦人還端著那個搪瓷碗，站在原地。碗裡的粥已經涼了。
蘇然從她身邊走過。風把他的兜帽吹落了一角，露出幾縷霜白的髮絲。老婦人抬起頭，只看見一個修長的背影，白髮，黑袍，在暮色中漸行漸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個背影已經拐進了城牆根下的一條窄巷。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牆，光線昏暗。地上有積水，泛著一股說不清的、陳舊的腥氣。
蘇然往裡走了幾步，停下了腳步。
巷子深處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身形瘦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料子普通，式樣普通，像是城裡隨處可見的平民。頭髮灰白相間，隨意地扎在腦後，垂到肩胛骨的位置。
那人似乎察覺到身後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四十歲上下，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皮膚粗糙，眼角有細紋。只有那雙眼睛不像凡人——琥珀色的瞳孔是橫著的，像羊。
蘇然的寰宇星辰眼掃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平時為了避免紛雜的信息過量湧入，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命運絲線影響心情，他都是低功率地使用這雙眼睛。但這次，他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
他決定把這雙眼睛用到極致。
對面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正想快步離開，但已經晚了。滿功率運轉的寰宇星辰眼在小巷裡泛起幽光，蘇然看穿了他的表象——面前這人根本不是人類。
那是一隻怪異的、雙腿站立的白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