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旅團「狐狸」 上線
蘇然和白遠山回到客廳時，看到的仍然是和之前並無差別的場景。
張靈靈和林子堯窩在沙發上打遊戲，手柄按得噼啪響，電視屏幕上一輛紅色的賽車剛剛衝過終點線。張靈靈舉著手柄歡呼，林子堯面無表情地操作著第二名的藍色賽車慢慢滑過終點，他的角色在最後關頭被她用一個香蕉皮道具砸出了賽道。
天賀躺在另一側的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一副已經睡熟的模樣。但蘇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沐紫汐蹲在窗台邊，手裡拿著一隻小噴壺，正認真地給那幾盆天竺葵澆水。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水珠從噴頭裡散成細霧，均勻地落在翠綠的葉片和粉紅的花瓣上。
看到蘇然重新回來，他們幾人像是說好了似的，裝作毫不知情。
張靈靈盯著電視屏幕，嘴裡嘟囔著「下一局下一局」，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嘴裡喊出來的。林子堯默默操作著菜單，切換到下一局遊戲，一言不發。天賀的呼吸聲甚至更均勻了，如果不是蘇然剛才親眼看見他的耳朵動了一下，還真以為他睡著了。沐紫汐繼續澆花，頭都沒抬。
如果不是之前就聽到了他們的動靜，就這演技，蘇然還真以為他們沒偷聽呢。
「咳咳。」白遠山清了清嗓子，走到客廳中央。
他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所有人都同時停下了手中的事。張靈靈按了暫停，林子堯放下了手柄，天賀睜開了眼睛，沐紫汐放下了噴壺。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好了，都放下手頭的事，我宣布一下。」白遠山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認真聽的鄭重。
「蘇然，天災異能者，高危禁制異能No.2——空間掌控，正式加入我們旅團。」
「好耶——」
張靈靈第一個跳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開心得像只撒歡的小貓。她旁邊的林子堯無語地「餵」了一聲，屏幕上他的賽車因為沒有操作，已經一頭撞上了賽道邊的護欄。他手忙腳亂地撿起手柄，但已經晚了，對手的車從他旁邊呼嘯而過。
裝睡的天賀睜開眼，從沙發上一個輕巧的翻身站了起來，小跳兩步到蘇然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厚實，力道不大，但很實誠，像是老友之間的那種拍法。
「歡迎。」他說，臉上帶著認可的笑容，「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沐紫汐放下噴壺， 微微歪著頭，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喲。」她說，聲音輕輕柔柔的。
一家人。
蘇然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眾人的熱情讓他有點渾身不自在。他站在那裡，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了，垂在身側顯得太僵硬，插進口袋又顯得太隨意。他感覺自己像個突然被塞進陌生聚會的人，所有人都在對他笑，他卻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同時被這麼多友善的目光注視著了。
在出租屋裡，鄰居們見面頂多點個頭。在公司里，同事之間客氣但疏離。在前世，他的人際關係簡單得可憐——客戶、甲方、偶爾一起吃外賣的同事，沒有人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旅團嗎。
蘇然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好像，也不錯。
「好了好了。」白遠山拍了拍手，打斷了這場略顯「熱烈」的歡迎儀式，「和蘇小子增進感情的機會以後還有很多，現在該到了加入旅團最關鍵的時刻了。」
客廳里的氣氛忽然變了。
張靈靈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林子堯放下了手柄，連遊戲都不打了。天賀的表情帶上了一種懷念的神色，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沐紫汐安靜地看著白遠山，嘴角的笑意還在，但多了幾分期待。
「終於又要來了嗎？」天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上次還是顧知節呢。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什麼？」蘇然疑惑地看著他們，「什麼最關鍵的時刻？」
難道是什麼神秘的儀式？獻祭？宣誓？還是某種異能契約？他腦子裡閃過好幾個離譜的念頭，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像邪教。
顧知節——這個名字他記住了。應該是旅團另外三位外出成員中的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林振東提到的那位高危禁制異能擁有者。
「就是團長要拿出他收藏的很醜的面具給你選。」天賀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然後你自己給自己取個代號。旅團成員外出執行委託的時候，都是戴著面具，以外號來稱呼自己和他人的。」
「面具？代號？」蘇然重複了一遍。
「有點邪惡組織的氛圍了，對吧？」天賀沖他眨了眨眼。
蘇然點了點頭，確實。
「行了，蘇小子，選你的面具吧。」白遠山走到客廳中央的空地，手腕一轉，蘇然沒有感覺到任何空間波動，甚至沒有看到任何能量的流轉，四副面具就那麼憑空出現在空中，靜靜地漂浮著，像是被無形的線懸掛在那裡。
「別聽天賀那小子瞎說，每一個面具可都是我的珍藏。」白遠山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
蘇然打量著面前的面具。
它們基本通體白色，材質看不出來，不像是陶瓷，也不像是塑料，更像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材料。表面光滑但不反光，看起來非常堅韌，應該是超凡造物。每副面具只露出雙眼的位置，面具上用鮮艷的紅色花紋勾繪出簡單的圖形，蘇然看了一會兒，發現那是動物的圖案。
從左往右分別是
獅子面具。輪廓硬朗，眉骨高聳，面具上方有一圈用細密的紅色線條勾勒出的鬃毛，像是火焰在燃燒。整體給人的感覺是威嚴、霸道、不容置疑。
松鼠面具。小巧一些，面頰兩側有紅色的圓點，頭頂有一對用紅色線條勾出的小巧耳朵。看起來……有點可愛。蘇然很難想像自己戴著這副面具跟人戰鬥的樣子。
狐狸面具。流線型的輪廓，眼尾向上挑起，形成一個狹長的弧度，帶著一種狡黠的、似笑非笑的神氣。面具兩側有紅色的狐狸耳朵，耳尖微微向後傾斜。面具的嘴部線條很淡，幾乎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沉默。
馬面具。線條簡潔而硬朗，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面頰修長，鼻樑挺直，有一種質樸的、踏實的氣質。不張揚，但很耐看。
蘇然的目光在馬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這輩子牛馬誰愛當誰當，他肯定是不想再當了。
「你的選擇是？」白遠山問。
「狐狸吧。」
蘇然幾乎沒有猶豫。原因很簡單——除了狐狸面具，其他三個都有點……丑。獅子太誇張，松鼠太可愛，馬太……牛馬。狐狸也算是契合他喜歡的動物，狡黠、機敏。
他伸手握住狐狸面具。面具的材質比他想像的要輕，像是握著一片羽毛。表面有一種溫潤的觸感，不冷不熱，像是活的。
蘇然單手扣住面具，往臉上戴。
面具貼合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他的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面具和皮膚之間形成了一個微妙的連接。面具邊緣自動貼合他的臉型，沒有一絲縫隙，也沒有任何壓迫感。
戴在臉上幾乎沒有重量，像是沒戴一樣輕鬆。
客廳里的眾人看向戴好面具的蘇然，齊齊沉默了一瞬。
一位筆挺的少年，戴著詭異的狐狸面具。潔白的底色配上霜白的頭髮，竟然出奇地協調，像是一幅精心調配的畫。鮮紅色的狐狸臉紋樣在白色的映襯下格外醒目，而面具眼孔中露出的那雙蒼藍色瑰麗雙眼，沒有溫度地注視著前方。
冷冽，神秘，像是一位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狩獵者，正在平靜地審視自己的獵物。
「旅團狐狸，上線。」蘇然說。
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多了一層輕微的共鳴，聽起來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冷意。
「靠——」天賀小聲地吐槽了一句，「這也太帥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所有人都聽見了。張靈靈用力點頭，表示完全贊同。
連白遠山都沒想到，眼前的少年戴上這副面具竟然會這麼合適。
面具很好地遮住了蘇然平時那種懶散隨性的氣質。戴上面具的他，像是換了個人，詭異，神秘，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被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透過面具注視著，連天賀都感覺到了一種如臨大敵的警覺。
這不是錯覺。面具似乎有某種力量，能放大佩戴者本身的氣質。
不過張靈靈反而沒感覺到什麼壓迫。她只是雙手捧著臉，眼睛裡冒著星星，用一種近乎痴迷的語氣說：「好帥啊……」
沐紫汐也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她見過很多人戴面具，旅團里的每一個人都戴過，但從沒有一個人戴面具的效果是這樣，不是為了隱藏身份，而是讓戴面具的人本身，變成了一件藝術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少年奪去了。
蘇然被他們盯得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摘下面具，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性。
「我的代號就叫狐狸吧。起名對我來說好像有點難了。」
呼——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長呼了一口氣，像是剛才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白遠山第一個回過神來。他用更加欣賞的目光看著蘇然，點了點頭。
「沒問題，這個代號很適合你。」
然後他話鋒一轉，佯裝生氣地板起臉，目光掃過其他人。
「平時叫你們多出去做任務開闊眼界，搞得像是害你們一樣。老待在基地，我看除了天賀，都要身手退步了——定力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不是您要我們暫時不要拋頭露面嗎？」張靈靈小聲嘀咕了一句。
「嗯？」
白遠山的一個「嗯」字，聲調微微上揚。
「沒什麼，沒什麼。」張靈靈躲在沐紫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拼命搖頭。
沐紫汐歉意地對白遠山微微欠身：「您說的是，稍後我們馬上加練。」
「嗯。」白遠山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和藹的老人。
蘇然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被感染了、發自心底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
這群人，真的很不像一個邪惡組織。
白遠山從口袋中拿出絲綢小布擦了擦眼睛說：「你們幾個相互了解一下能力。蘇小子暫時不用出任務，等另外三個人回來再說。你們好好招待人家，剩下的房間讓他自己選。」
他雙手背到身後，慢悠悠地朝走廊走去。
「我有點累了，先去書房歇會兒。」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
張靈靈第一個從沐紫汐身後跳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蘇然面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靈貓，張靈靈，天災異能者，異能——幽影操控！」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是在做自我介紹比賽。
蘇然聽到「幽影操控」這幾個字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這個能力，讓他想起了某個人。某個已經被他殺死的人。
「很高興認識你。」他低頭看著張靈靈，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你的異能，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張靈靈歪著頭，「是你的好朋友嗎？」
蘇然沉默了一瞬。
「仇人。」
「哦。」
張靈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哦」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趴在沙發上，把臉埋進靠枕里，只露出一頭散開的黑髮。
蘇然有點摸不清頭腦。
他說錯什麼了嗎？
「不用管她。」天賀走過來，拍了拍蘇然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她一會兒就好了。」
然後他站直身體，正了正神色，向蘇然伸出右手。
「武狂，天賀。天災級武道者。」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等老大給你特訓之後，咱倆再認真打一場。」
「好。」蘇然握住了他的手，「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沐紫汐從旁邊走過來，微笑著朝蘇然微微點頭。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跳舞。
「魔法師，沐紫汐。天災異能者，異能——元素精通。」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補充什麼，又補了一句：「可惜不是高危禁制異能的『元素掌控』，不過我的實力也很強哦，不會給大家拖後腿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謙虛，也沒有炫耀。
蘇然點點頭：「嗯，以後請多多指教。」
雖然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現在可能連眼前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沐紫汐都打不過。
客廳里還剩一個人沒有介紹。
林子堯。
他仍然窩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柄，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屏幕上，一輛賽車正在賽道上飛馳，速度很快，過彎很穩，一看就是高手在操作。
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客廳里的這場自我介紹。
蘇然看向他，等著他開口。
一秒，兩秒，三秒。
林子堯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蘇然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打開屏幕。一條簡訊躺在收件箱裡，發件人是一串亂碼——看起來像是某種加密的發送方式。
簡訊的內容很簡單：
「林子堯，旅團的情報員，B級異能者，異能——數據侵襲。」
下面還有一個用符號組成的笑臉。
「☺」
蘇然看著那條簡訊，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林子堯。
小男孩仍然盯著屏幕，但蘇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紅了。
「小林不愛講話的。」沐紫汐從旁邊走過來，溫柔地解釋道，「平時他都是這樣跟大家交流的。」
蘇然點了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他走到沙發旁邊，站在林子堯面前，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小男孩平齊。
「以後，請多多指教。」
他說的很大聲，很認真。
林子堯的手柄頓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的臉，紅紅的，像一顆熟透的蘋果。
他微微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但蘇然看到了。
沐紫汐歪著頭對蘇然說：「我叫你蘇然可以嗎？」
「可以。」
「跟我來吧，我帶你去選房間。」
她轉身朝走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蘇然跟在她身後。
走廊不長，兩側是幾扇關著的木門，門上沒有門牌，但每一扇門看起來都不一樣——有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有的門把手繫著一根發繩，有的門縫裡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內有惡犬」。
蘇然看到「內有惡犬」那張紙條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寫的。
沐紫汐帶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處，沒有上樓，而是停在了一扇門前。這扇門和其他門不太一樣——沒有貼紙，沒有發繩，沒有紙條，乾乾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被使用過。
「雖然我們大家基本上都有其他地方的房子，」沐紫汐邊走邊輕聲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聽得很清楚，「不過團長還是堅持要我們選一間房間，當做自己的小天地。」
她推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扇朝南的窗戶。窗簾是淺藍色的，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片溫暖的光斑。
「一開始我還不理解。」沐紫汐走到窗邊，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窗簾，「後來才發現，團長是害怕大家出事。」
她轉過身，看著蘇然。
「團長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這裡。如果其他成員在外面惹了麻煩，有他坐鎮的這裡——幾乎可以說是這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團長他……真的很溫柔呢。」
蘇然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那扇朝南的窗戶，看著陽光在木地板上畫出的光斑，看著窗台上那盆不知誰留下小盆仙人掌。
原來如此。
加入旅團，應該還不錯吧。
他在心裡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窗外，異空間裡那片沒有太陽的天空，依舊均勻地亮著，不刺眼，也不暗淡，像是被誰調到了一個剛好合適的亮度。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輕輕拂過蘇然的白髮。
很安靜，很舒服，很像是——
家。
張靈靈和林子堯窩在沙發上打遊戲，手柄按得噼啪響，電視屏幕上一輛紅色的賽車剛剛衝過終點線。張靈靈舉著手柄歡呼，林子堯面無表情地操作著第二名的藍色賽車慢慢滑過終點，他的角色在最後關頭被她用一個香蕉皮道具砸出了賽道。
天賀躺在另一側的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一副已經睡熟的模樣。但蘇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沐紫汐蹲在窗台邊，手裡拿著一隻小噴壺，正認真地給那幾盆天竺葵澆水。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水珠從噴頭裡散成細霧，均勻地落在翠綠的葉片和粉紅的花瓣上。
看到蘇然重新回來，他們幾人像是說好了似的，裝作毫不知情。
張靈靈盯著電視屏幕，嘴裡嘟囔著「下一局下一局」，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嘴裡喊出來的。林子堯默默操作著菜單，切換到下一局遊戲，一言不發。天賀的呼吸聲甚至更均勻了，如果不是蘇然剛才親眼看見他的耳朵動了一下，還真以為他睡著了。沐紫汐繼續澆花，頭都沒抬。
如果不是之前就聽到了他們的動靜，就這演技，蘇然還真以為他們沒偷聽呢。
「咳咳。」白遠山清了清嗓子，走到客廳中央。
他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所有人都同時停下了手中的事。張靈靈按了暫停，林子堯放下了手柄，天賀睜開了眼睛，沐紫汐放下了噴壺。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好了，都放下手頭的事，我宣布一下。」白遠山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認真聽的鄭重。
「蘇然，天災異能者，高危禁制異能No.2——空間掌控，正式加入我們旅團。」
「好耶——」
張靈靈第一個跳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開心得像只撒歡的小貓。她旁邊的林子堯無語地「餵」了一聲，屏幕上他的賽車因為沒有操作，已經一頭撞上了賽道邊的護欄。他手忙腳亂地撿起手柄，但已經晚了，對手的車從他旁邊呼嘯而過。
裝睡的天賀睜開眼，從沙發上一個輕巧的翻身站了起來，小跳兩步到蘇然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厚實，力道不大，但很實誠，像是老友之間的那種拍法。
「歡迎。」他說，臉上帶著認可的笑容，「以後就是自己人了。」
沐紫汐放下噴壺， 微微歪著頭，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喲。」她說，聲音輕輕柔柔的。
一家人。
蘇然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眾人的熱情讓他有點渾身不自在。他站在那裡，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了，垂在身側顯得太僵硬，插進口袋又顯得太隨意。他感覺自己像個突然被塞進陌生聚會的人，所有人都在對他笑，他卻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好像很久很久，沒有同時被這麼多友善的目光注視著了。
在出租屋裡，鄰居們見面頂多點個頭。在公司里，同事之間客氣但疏離。在前世，他的人際關係簡單得可憐——客戶、甲方、偶爾一起吃外賣的同事，沒有人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旅團嗎。
蘇然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好像，也不錯。
「好了好了。」白遠山拍了拍手，打斷了這場略顯「熱烈」的歡迎儀式，「和蘇小子增進感情的機會以後還有很多，現在該到了加入旅團最關鍵的時刻了。」
客廳里的氣氛忽然變了。
張靈靈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認真。林子堯放下了手柄，連遊戲都不打了。天賀的表情帶上了一種懷念的神色，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沐紫汐安靜地看著白遠山，嘴角的笑意還在，但多了幾分期待。
「終於又要來了嗎？」天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上次還是顧知節呢。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什麼？」蘇然疑惑地看著他們，「什麼最關鍵的時刻？」
難道是什麼神秘的儀式？獻祭？宣誓？還是某種異能契約？他腦子裡閃過好幾個離譜的念頭，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像邪教。
顧知節——這個名字他記住了。應該是旅團另外三位外出成員中的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林振東提到的那位高危禁制異能擁有者。
「就是團長要拿出他收藏的很醜的面具給你選。」天賀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釋道，「然後你自己給自己取個代號。旅團成員外出執行委託的時候，都是戴著面具，以外號來稱呼自己和他人的。」
「面具？代號？」蘇然重複了一遍。
「有點邪惡組織的氛圍了，對吧？」天賀沖他眨了眨眼。
蘇然點了點頭，確實。
「行了，蘇小子，選你的面具吧。」白遠山走到客廳中央的空地，手腕一轉，蘇然沒有感覺到任何空間波動，甚至沒有看到任何能量的流轉，四副面具就那麼憑空出現在空中，靜靜地漂浮著，像是被無形的線懸掛在那裡。
「別聽天賀那小子瞎說，每一個面具可都是我的珍藏。」白遠山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
蘇然打量著面前的面具。
它們基本通體白色，材質看不出來，不像是陶瓷，也不像是塑料，更像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材料。表面光滑但不反光，看起來非常堅韌，應該是超凡造物。每副面具只露出雙眼的位置，面具上用鮮艷的紅色花紋勾繪出簡單的圖形，蘇然看了一會兒，發現那是動物的圖案。
從左往右分別是
獅子面具。輪廓硬朗，眉骨高聳，面具上方有一圈用細密的紅色線條勾勒出的鬃毛，像是火焰在燃燒。整體給人的感覺是威嚴、霸道、不容置疑。
松鼠面具。小巧一些，面頰兩側有紅色的圓點，頭頂有一對用紅色線條勾出的小巧耳朵。看起來……有點可愛。蘇然很難想像自己戴著這副面具跟人戰鬥的樣子。
狐狸面具。流線型的輪廓，眼尾向上挑起，形成一個狹長的弧度，帶著一種狡黠的、似笑非笑的神氣。面具兩側有紅色的狐狸耳朵，耳尖微微向後傾斜。面具的嘴部線條很淡，幾乎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沉默。
馬面具。線條簡潔而硬朗，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面頰修長，鼻樑挺直，有一種質樸的、踏實的氣質。不張揚，但很耐看。
蘇然的目光在馬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這輩子牛馬誰愛當誰當，他肯定是不想再當了。
「你的選擇是？」白遠山問。
「狐狸吧。」
蘇然幾乎沒有猶豫。原因很簡單——除了狐狸面具，其他三個都有點……丑。獅子太誇張，松鼠太可愛，馬太……牛馬。狐狸也算是契合他喜歡的動物，狡黠、機敏。
他伸手握住狐狸面具。面具的材質比他想像的要輕，像是握著一片羽毛。表面有一種溫潤的觸感，不冷不熱，像是活的。
蘇然單手扣住面具，往臉上戴。
面具貼合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他的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面具和皮膚之間形成了一個微妙的連接。面具邊緣自動貼合他的臉型，沒有一絲縫隙，也沒有任何壓迫感。
戴在臉上幾乎沒有重量，像是沒戴一樣輕鬆。
客廳里的眾人看向戴好面具的蘇然，齊齊沉默了一瞬。
一位筆挺的少年，戴著詭異的狐狸面具。潔白的底色配上霜白的頭髮，竟然出奇地協調，像是一幅精心調配的畫。鮮紅色的狐狸臉紋樣在白色的映襯下格外醒目，而面具眼孔中露出的那雙蒼藍色瑰麗雙眼，沒有溫度地注視著前方。
冷冽，神秘，像是一位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狩獵者，正在平靜地審視自己的獵物。
「旅團狐狸，上線。」蘇然說。
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多了一層輕微的共鳴，聽起來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冷意。
「靠——」天賀小聲地吐槽了一句，「這也太帥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所有人都聽見了。張靈靈用力點頭，表示完全贊同。
連白遠山都沒想到，眼前的少年戴上這副面具竟然會這麼合適。
面具很好地遮住了蘇然平時那種懶散隨性的氣質。戴上面具的他，像是換了個人，詭異，神秘，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被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透過面具注視著，連天賀都感覺到了一種如臨大敵的警覺。
這不是錯覺。面具似乎有某種力量，能放大佩戴者本身的氣質。
不過張靈靈反而沒感覺到什麼壓迫。她只是雙手捧著臉，眼睛裡冒著星星，用一種近乎痴迷的語氣說：「好帥啊……」
沐紫汐也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她見過很多人戴面具，旅團里的每一個人都戴過，但從沒有一個人戴面具的效果是這樣，不是為了隱藏身份，而是讓戴面具的人本身，變成了一件藝術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少年奪去了。
蘇然被他們盯得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摘下面具，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性。
「我的代號就叫狐狸吧。起名對我來說好像有點難了。」
呼——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長呼了一口氣，像是剛才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白遠山第一個回過神來。他用更加欣賞的目光看著蘇然，點了點頭。
「沒問題，這個代號很適合你。」
然後他話鋒一轉，佯裝生氣地板起臉，目光掃過其他人。
「平時叫你們多出去做任務開闊眼界，搞得像是害你們一樣。老待在基地，我看除了天賀，都要身手退步了——定力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不是您要我們暫時不要拋頭露面嗎？」張靈靈小聲嘀咕了一句。
「嗯？」
白遠山的一個「嗯」字，聲調微微上揚。
「沒什麼，沒什麼。」張靈靈躲在沐紫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拼命搖頭。
沐紫汐歉意地對白遠山微微欠身：「您說的是，稍後我們馬上加練。」
「嗯。」白遠山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和藹的老人。
蘇然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被感染了、發自心底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
這群人，真的很不像一個邪惡組織。
白遠山從口袋中拿出絲綢小布擦了擦眼睛說：「你們幾個相互了解一下能力。蘇小子暫時不用出任務，等另外三個人回來再說。你們好好招待人家，剩下的房間讓他自己選。」
他雙手背到身後，慢悠悠地朝走廊走去。
「我有點累了，先去書房歇會兒。」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
張靈靈第一個從沐紫汐身後跳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蘇然面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靈貓，張靈靈，天災異能者，異能——幽影操控！」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是在做自我介紹比賽。
蘇然聽到「幽影操控」這幾個字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這個能力，讓他想起了某個人。某個已經被他殺死的人。
「很高興認識你。」他低頭看著張靈靈，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你的異能，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張靈靈歪著頭，「是你的好朋友嗎？」
蘇然沉默了一瞬。
「仇人。」
「哦。」
張靈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哦」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趴在沙發上，把臉埋進靠枕里，只露出一頭散開的黑髮。
蘇然有點摸不清頭腦。
他說錯什麼了嗎？
「不用管她。」天賀走過來，拍了拍蘇然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她一會兒就好了。」
然後他站直身體，正了正神色，向蘇然伸出右手。
「武狂，天賀。天災級武道者。」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等老大給你特訓之後，咱倆再認真打一場。」
「好。」蘇然握住了他的手，「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沐紫汐從旁邊走過來，微笑著朝蘇然微微點頭。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跳舞。
「魔法師，沐紫汐。天災異能者，異能——元素精通。」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補充什麼，又補了一句：「可惜不是高危禁制異能的『元素掌控』，不過我的實力也很強哦，不會給大家拖後腿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謙虛，也沒有炫耀。
蘇然點點頭：「嗯，以後請多多指教。」
雖然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現在可能連眼前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沐紫汐都打不過。
客廳里還剩一個人沒有介紹。
林子堯。
他仍然窩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柄，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屏幕上，一輛賽車正在賽道上飛馳，速度很快，過彎很穩，一看就是高手在操作。
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客廳里的這場自我介紹。
蘇然看向他，等著他開口。
一秒，兩秒，三秒。
林子堯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蘇然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打開屏幕。一條簡訊躺在收件箱裡，發件人是一串亂碼——看起來像是某種加密的發送方式。
簡訊的內容很簡單：
「林子堯，旅團的情報員，B級異能者，異能——數據侵襲。」
下面還有一個用符號組成的笑臉。
「☺」
蘇然看著那條簡訊，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林子堯。
小男孩仍然盯著屏幕，但蘇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紅了。
「小林不愛講話的。」沐紫汐從旁邊走過來，溫柔地解釋道，「平時他都是這樣跟大家交流的。」
蘇然點了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他走到沙發旁邊，站在林子堯面前，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小男孩平齊。
「以後，請多多指教。」
他說的很大聲，很認真。
林子堯的手柄頓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的臉，紅紅的，像一顆熟透的蘋果。
他微微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但蘇然看到了。
沐紫汐歪著頭對蘇然說：「我叫你蘇然可以嗎？」
「可以。」
「跟我來吧，我帶你去選房間。」
她轉身朝走廊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蘇然跟在她身後。
走廊不長，兩側是幾扇關著的木門，門上沒有門牌，但每一扇門看起來都不一樣——有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有的門把手繫著一根發繩，有的門縫裡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內有惡犬」。
蘇然看到「內有惡犬」那張紙條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寫的。
沐紫汐帶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處，沒有上樓，而是停在了一扇門前。這扇門和其他門不太一樣——沒有貼紙，沒有發繩，沒有紙條，乾乾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被使用過。
「雖然我們大家基本上都有其他地方的房子，」沐紫汐邊走邊輕聲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聽得很清楚，「不過團長還是堅持要我們選一間房間，當做自己的小天地。」
她推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扇朝南的窗戶。窗簾是淺藍色的，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片溫暖的光斑。
「一開始我還不理解。」沐紫汐走到窗邊，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窗簾，「後來才發現，團長是害怕大家出事。」
她轉過身，看著蘇然。
「團長他，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這裡。如果其他成員在外面惹了麻煩，有他坐鎮的這裡——幾乎可以說是這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團長他……真的很溫柔呢。」
蘇然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那扇朝南的窗戶，看著陽光在木地板上畫出的光斑，看著窗台上那盆不知誰留下小盆仙人掌。
原來如此。
加入旅團，應該還不錯吧。
他在心裡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窗外，異空間裡那片沒有太陽的天空，依舊均勻地亮著，不刺眼，也不暗淡，像是被誰調到了一個剛好合適的亮度。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輕輕拂過蘇然的白髮。
很安靜，很舒服，很像是——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