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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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都,3月25日,早9點,天氣晴。

  出租屋窗外傳來人群熙熙攘攘的吵鬧聲,樓下早餐鋪的吆喝聲隔著一條街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油條!剛出鍋的油條!」——還有車輛駛過的引擎聲,混著偶爾一兩聲不耐煩的喇叭。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把屋子裡積了一夜的安靜攪得稀碎。

  蘇然睡眼朦朧地翻了個身,被子被蹭成一團,他在床上賴了大概三分鐘,直到樓下那輛不知道什麼牌子的摩托車轟隆隆地駛過,才終於慢悠悠地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伸懶腰。下床。穿鞋。洗漱。

  一氣呵成。

  他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白色的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像一窩被風吹散的鳥巢,湛藍色的眼睛因為剛睡醒還帶著一層水霧,倒是少了平時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早餐是泡麵。

  他坐在去年買的小木桌上,用筷子挑起一撮麵條,吹了吹,塞進嘴裡。小木桌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劃痕,邊角還有被水泡過的印記。他一邊吃一邊盯著桌面發呆,忽然想起這張桌子好像是前年買的,也可能是大前年,他記不太清了。

  穿越前的記憶,現在回想起來,好像隔著一層薄霧。那些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二十四年——加班、擠地鐵、被甲方改稿、一個人吃泡麵——所有的畫面都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照片,輪廓還在,細節卻模糊了。他能記得那些事情發生過,卻越來越難記起當時的感覺。

  手機忽然響了。

  清脆的鈴聲打斷了他的出神。他拿起手機一看,是一條簡訊,發件人的號碼不在通訊錄里。

  「小子,你之前的社會信息讓人刪除了,我特異局已經幫你重新復原了,不用謝。不過你借的網貸記得及時還,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們這哦,天災每年的薪資可不低。 ——林建業」

  蘇然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揉了揉眉心,表情痛苦。

  「還有網貸要還,我都忘記這茬了。」

  一百二十萬。當初為了買覺醒液,他從各種黑貸平台上借了一百二十萬。那時候命都快沒了,誰還管利息不利息的?現在命保住了,債也留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不會是第一個成為天災後還需要因為還錢而憂慮的吧。」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早知道殺閆朝貴之前讓他提前給我轉點錢了。」

  說完自己都笑了。殺都殺了,想這些有什麼用。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並沒有什麼懊惱的情緒。準確地說,從覺醒之後,他的情緒就像是被人調低了音量。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淡了。尤其是使用異能的時候,那種純粹的冷漠會從心底湧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浸透,讓他變成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人。

  跟他平時簡直判若兩人。

  他搖了搖頭,把碗裡的泡麵湯一口喝完,起身收拾。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一揮手,把泡麵連同料包袋一起扔進隨身開闢的空間,眨眼間就收拾好了。

  但當他洗完手,抬頭看向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那個人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霜白色的頭髮,湛藍瑰麗的眼睛,修長的體態,俊美的面龐。那張臉明明還是他的臉,五官輪廓都沒有變,但就是不一樣了。像是同一塊玉,被粗糲的石頭包著的時候是一回事,被雕琢打磨之後,又是另一回事。

  「好像有點太引人注目了。」

  他對著鏡子嘟囔了一句。

  精神力無聲地蔓延出去,覆蓋了整個出租屋。他在床旁的抽屜里找到了很久之前買的一副黑色墨鏡——那是他剛來魔都那年為了裝酷買的,戴了兩次就扔在抽屜里積灰。心念一動,墨鏡就出現在他手上。

  他戴上墨鏡,再次看向鏡子。

  墨鏡並沒有掩蓋住鏡子裡少年的帥氣和神秘。霜白的頭髮配上黑色的墨鏡,反而襯托出幾分瀟灑,像是那種走在街上會被星探攔下來的類型。

  「算了,就這吧。」他無奈地聳了聳肩,「根本就掩蓋不住啊。」

  雖然閆朝風閆朝貴哥倆已經死了,但他們遺留的影響還在悄然發酵。蘇然很清楚這一點——風光集團那麼大一個攤子,兩個老闆突然暴斃,下面的人會怎麼反應?合作商會怎麼反應?特異局會怎麼處理?這些都是問題。


  而且他晉升天災之後,還有好多事情沒搞懂。

  天災怎樣繼續變強?天災之上到底還有沒有更高的境界?異獸和禁忌物的種類都有哪些?這個世界各國的勢力分布又是怎樣的?

  他發現了他現在就像一個貿然跳級還自學的學生,面對著一大堆未知的信息,根本不知道從何入手。

  不過他這個人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怎麼焦慮。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天先把能解決的事情解決了,解決不了的事情明天再說。

  他決定先去解決風光集團後續的影響。

  不是去找風光集團殘餘勢力的麻煩——那些小魚小蝦翻不起什麼浪。他是要去找一個人。

  一步邁出。

  出租屋內的景象在眼前消失,下一瞬間,他出現在魔都市中心偏遠處的一棟別墅門前。

  這棟別墅他來過很多次,但每一次來都覺得好看。白牆黛瓦,線條利落。大面積的落地玻璃倒映著天光,將室內外的界限模糊成一片。庭院裡鋪著淺灰色的石板,縫隙間嵌著細碎的白石子,乾淨得像從未有人踏足。一棵造型孤傲的黑松立在牆角,枝幹遒勁,針葉如墨。

  比蘇然記憶中要豪華。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他按下門鈴,悅耳的鈴聲在院子裡響了幾聲。

  等了一會兒,大門打開了。

  開門的人是一位身材豐腴的少婦,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居家的睡衣,姣好的身材被柔軟的布料襯托出來。她的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皮膚白皙光潔,眼角有細細的笑紋。

  她正疑惑地盯著面前這個戴著墨鏡的白髮年輕人,微微歪著頭,像是在努力從記憶里搜索這張臉。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怪她認不出來。實在是蘇然的變化太大了——別說別人,就連蘇然自己照鏡子的時候都覺得陌生。

  蘇然摘下墨鏡,露出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對著她微笑了一下。

  「是我,劉姐。蘇然。」

  劉青愣在原地。

  她上下打量了他足足五秒鐘,嘴巴微微張著,眼睛越瞪越大。然後,一聲驚呼從她嗓子裡蹦了出來。

  「小然?你是小然?」

  她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了看他,目光在他的白髮和藍眼睛之間來回跳躍。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怎麼還染髮了?」

  「真是我,劉姐。」蘇然耐心地解釋,「我異能成功覺醒,現在已經是異能者了。發色是受異能的影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我今天換了一件新衣服」一樣。

  劉青又愣了兩秒,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開心。

  「好,好呀!」

  她拍了拍蘇然的胳膊,力氣不大,但能感覺到她是真的高興。

  「我就說你以後肯定行!從小我就覺得你這孩子不一般!」

  蘇然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以前劉青對他說過最多的話是「小然啊,別老加班,注意身體」,從來沒說過什麼「你不一般」。

  「快,別站著了,進來說。」劉青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屋裡拽,「午飯留姐這吃!」

  「好。」蘇然沒有推辭,「今天又能有幸品嘗劉姐的手藝了。」

  劉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換作以前的蘇然,不會這麼大方自信地接受邀請。以前每次劉青留他吃飯,他都要推三阻四,說什麼「太麻煩了」「別麻煩了」「下次一定」,最後得劉青硬拉著才能留下來。

  而現在,他就站在這裡,微笑著,大大方方地說了一聲「好」。

  劉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柔軟的、安靜的感慨。

  「好啊。」她輕聲說,「覺醒了之後,人都變了個樣。長大了啊。」

  「我倒是希望能一直像劉姐一樣年輕。」

  劉青被他逗笑了,抬手作勢要打他:「真是不一樣了,臭小子,敢打趣你姐了。」

  「哪敢。」蘇然笑著側身躲了一下,「您永遠是我姐啊。」


  兩人相視一笑,眼裡儘是歡喜。

  你能覺醒,真是太好了。

  您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君如長姊我如弟,未改青衫對素衣。世路千般皆可換,惟余肝膽兩相期。」

  這一聊,就聊到了中午。

  劉青果然拿出了她的拿手好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說是拿手好菜,其實不過是豐富些的家常菜罷了,食材也都是從別墅附近超市買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但對蘇然來說,能再次吃到熟悉的味道,比什麼大餐都讓他開心。

  他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進嘴裡的時候,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臨別之際,蘇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玉墜,翡翠雕成的白菜項墜,水頭不錯,綠意盈盈的。是他今天來之前在一家珠寶店買的,價格是1萬9999整。不是什麼名貴的物件,但他在這隻玉墜上加固了一層天災級的空間屏障——遇到危險的時候,屏障會自動張開,保護佩戴者。

  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保護了。

  「劉姐,」他把玉墜遞過去,「最近小弟我手頭有點緊,房租就用這個玉墜頂了吧。」

  劉青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脫。

  她伸手接過玉墜,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解開包裝上的扣子,直接戴在了脖子上。翡翠的白菜墜子垂在她鎖骨下方,襯著那件白色的睡衣,倒是好看。

  「不錯。」她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姐很喜歡。頂你六個月房租了。」

  兩人又是一笑。

  蘇然擺擺手,轉身往院外走。走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劉青的聲音。

  「小然。」

  他停下來,回過頭。

  劉青站在門口,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表情認真得不像她。

  「別像我家那口子一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隨隨便便地死掉。好嗎?」

  劉青的丈夫,是一位警察。在他們結婚後的第二年,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

  蘇然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太陽逐漸西落,把魔都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

  手機震了一下蘇然他掏出來一看,是某網貸平台的催收簡訊:

  「尊敬的客戶,您的帳單已逾期,請儘快還款。如需分期,請回復1。」

  蘇然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按下了「1」。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市中心的大街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隨意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後花園。他腦子裡在想事情——未來該做什麼?天災之後的路怎麼走?這個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他的思緒飄得很遠,全然不顧周圍路人的目光。

  事實上,這一路上他已經碰見了不下二十個女孩來要他的聯繫方式。有的是大大方方地走過來,笑著說「帥哥加個微信」;有的是害羞地讓朋友幫忙要;還有的直接站在他前面,把手機屏幕亮出來,上面已經打開了掃一掃的頁面。

  他全都微笑著拒絕了。

  他通過寰宇星辰眼能看透人體靈力運動軌跡的能力,也順便觀察了一下路上的行人。發現現實生活里還是普通人居多,少數的f級、e級超凡者表現得跟普通人也沒什麼不同。好像C級以上的超凡者跟普通人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一個是看得見的世界,一個是看不見的世界。

  他正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面前忽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伸手攔住了他。

  蘇然停下腳步,打量了對方一眼。

  男人身著黑色貼身西裝,剪裁考究,但腳上踩著一雙拖鞋——那種十塊錢一雙的塑料拖鞋,腳趾頭露在外面。他的長相偏柔和,眉眼半闔著,像是隨時都能睡過去。睫毛很長,微微卷翹,留著狼尾式的半長發,帶著些許藝術氣息。骨架修長,但體態十分松垮,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竹子。

  就是這麼個奇怪的人。

  蘇然的寰宇星辰眼掃過他的體內——靈力的波動級別,赫然是天災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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