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去日換天儀式與蒼藍色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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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走廊里,聲控燈早已熄滅,只剩下樓梯間那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每隔幾秒便抽搐般地閃爍一下,將慘白的光一次次澆在逼仄的過道上。

  閆朝風雙手環抱,姿態優雅地倚著門框。金絲眼鏡在明暗不定的光線中時明時暗,鏡片後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蘇然手中那支深紫色的試劑上。

  「你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評價一道還算合口的菜,「可惜——你不了解我們之間實力的差距。」

  蘇然在看到閆朝風的第一瞬間就仰頭要喝下覺醒液。他的右手猛地抬起,試劑瓶口已經抵住了嘴唇

  胳膊懸在半空,驟然定住。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虛空中伸出來,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前臂、他的每一根手指。他試圖用力,試圖將最後這幾厘米的距離走完,但身體完全不受控制。

  他低下頭。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蔓延開來,像一攤活過來的瀝青,從地面攀爬而上,沿著褲管、小腿、腰腹無聲地纏繞、收緊。那些漆黑如墨的觸手束縛住他的四肢,將他從腳尖到胸口緊緊包裹。他只能感覺到頭部以上的器官,脖子以下像是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沼,完全失去知覺。

  「異能·影子操控。」閆朝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戲謔,「我很久以前複製過一個小玩意,平時用不上,但對付這種情況,還算順手。你說呢?」

  蘇然緩緩抬起頭,他死死盯著門口那個優雅的身影,一字一頓:「你一直在監視我。」

  「呵呵呵。」閆朝風低低地笑了,抬起手無奈地扶住額頭,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敲了兩下,「真是拿你沒辦法。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這點常識都沒有。我一個B級異能者,別說監視你了,就算操控你的命運都輕而易舉。」

  他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在異能者面前,普通人就是螻蟻。」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勾。

  蘇然的胳膊不受控制地高高舉起,那支深紫色的試劑被他舉過頭頂,在燈光的閃爍中折射出詭異的光。然後,閆朝風的指尖又動了一下——蘇然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蘇然渾身劇烈顫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肌肉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他在反抗,用盡全力地反抗,可卻毫無作用。

  「啪——」

  試劑瓶從指間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深紫色的液體從破碎的瓶中流出,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水漬,漫過地面的裂縫,漫過玻璃的碎片。玻璃殘渣四處飛濺,有幾片彈到了蘇然的腳面上。

  「這種垃圾覺醒液下回還是不要碰了。」閆朝風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語氣裡帶著不屑,「根本無法完美發揮你的潛力,簡直是浪費你自己。雖然,你沒有下次了。走吧。」

  「走去哪?」蘇然的聲音沙啞而平靜。

  閆朝風轉過身,目光里多了一絲詫異。這個年輕人在面臨死亡時還能保持這樣的理智,讓他有些意外。

  「如果你能成長起來,以後的成就不會低於我。」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讚嘆,「呵,去哪裡?去我規劃好的儀式晉升之地——去你的,埋骨之地。」

  沒等蘇然再開口,影子已經覆蓋住了他的嘴,將所有的聲音都封在了喉嚨里。

  樓下,枯老的槐樹旁停著一輛黑色加長跑車。車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線條流暢而低調。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中年人靜靜佇立在車旁,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謹。

  蘇然僵硬地跟著閆朝風走向車前。中年人快步上前,低頭彎腰:「少爺。」

  「嗯。意外解決了,福叔,現在出發。」

  福叔拉開後車門,一手護住門框,等兩人坐進去後,輕輕關上車門,走向駕駛室。引擎啟動,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儀錶盤上亮起的藍光顯示這頭鋼鐵巨獸已經甦醒。

  車內瀰漫著真皮座椅特有的氣味,混著冰櫃裡散出的冷氣。閆朝風翹起二郎腿,從嵌入式冰櫃裡取出一瓶紅酒和一隻水晶杯。酒液倒入杯中,在幽暗的氛圍燈下呈現出深沉的寶石紅色。他晃了晃酒杯,讓酒液在杯壁上掛出均勻的酒淚。

  「放心吧,我的人已經把有關你的錄像全部刪掉了,你的信息也處理好了。」他抿了一口酒,「認識你的人之後我也會處理,關係淺的說你出國了,關係近的比如你那個女房東,之後會因意外去世。你工作的公司我也找了人解決你消失的問題。今晚之後,沒有人會再想起你。像你這種孤兒,失蹤了都沒人在乎。」


  汽車駛出城區,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廠房,廠房又被農田取代,農田最終被連綿的樹林吞沒。路燈越來越少,車窗外的黑暗越來越濃稠。

  覆蓋蘇然嘴的影子忽然消散了。反正車已駛入無人區,喊也沒人聽見。

  他感覺到空氣重新湧入口腔,帶著窗外樹木的潮濕氣息。

  「別那麼沉默啊。」閆朝風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往好處想想,起碼你的貸款不用還了。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我心情不錯,讓你做個明白鬼。」

  蘇然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滿灰塵的帆布鞋。鞋帶鬆了一隻,他卻沒有手去系——影子還纏著他的手腕。他的心跳很快——但不知從哪一刻開始,那種恐懼感好像變淡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燒掉了,只剩下一種乾燥的、滾燙的平靜。

  「民警隊和特異局都有我的人,你不用期待有人來救你。」

  見蘇然依舊一言不發,閆朝風也不再多說,轉頭看向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無聲的節拍,按耐住內心的激動。

  車內安靜得可怕。沒有引擎聲,沒有胎噪,只有閆朝風搖晃酒杯時液體碰撞杯壁的細微聲響,一下一下,像一隻在倒計時的鐘表。

  兩小時後,汽車在一片密林中停了下來。

  福叔打開車門,靜候在一旁。此時天色已晚,澄澈的滿月掛在天空,皎潔的月光照著大地昏昏暗暗。四周的樟樹撐開密密麻麻的墨綠穹頂,將天光剪得粉碎,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的暗影。楓楊垂著氣根,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苦楝結著枯黃的果子,風過時骨碌骨碌地響。杉樹筆直地站著,樹皮皸裂成一塊一塊的。

  蘇然被影子推著走下車,腳踩在鬆軟的落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沙響。

  閆朝風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這片他精心挑選的林地間游移。冷不丁地,他開口了。

  「福叔,你跟著我多久了?」

  福叔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恭敬地回答:「回少爺,今年是第九年了。」

  「九年了啊。」

  話音未落,蘇然只聽見「噗嗤」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他回過頭。閆朝風正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用手帕輕輕擦拭著沾滿鮮血的手。白色手帕被染成大片大片的紅色。福叔仰面倒在地上,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心臟被扔在一旁,孤零零地躺在落葉上。

  「放心吧福叔,你的家人我會派人照顧。你家小子不是想學武嗎?回去之後我就提供資源。你就安心地去吧。」

  閆朝風揮了揮手。福叔的身體開始被腳下的土壤一點一點地吸收,像一塊落入水中的墨,從邊緣開始洇開、模糊、消融。連同四周散落的血跡,全都被土壤無聲地吞噬。幾秒鐘後,那裡只剩下一片被壓平的落葉。

  他帶著蘇然繼續往密林深處走。一路上只有沉默,詭異的、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高大密集的樹木逐漸稀疏,泥濘的林間小路變得平整。前方出現一片空地——大約一個籃球場大小,寸草不生,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清空的。

  空地的地面上,用不知名的鮮血刻畫著複雜的五星花紋。那血跡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暗紅色,紋路密密麻麻,蜿蜒曲折,卻又透露出莊嚴而神秘的秩序感。花紋的最中央,漂浮著一個由多重黃銅光環交織而成的圓形球體。那些光環一層套著一層,每一層都在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緩慢旋轉,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不知名字符,在月光下泛著金色的微光。

  閆朝風的腳步停住了。他的嘴角上揚,身體微微顫抖,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

  「見證一下我的天災儀式吧——由赤陽鳥的本源和鮮血為底,深林地脈為輔,禁忌物A-15太陽儀為核心的【去日換天儀式】!」

  他的聲音在樹林間炸開,震得樹梢上的枯葉簌簌落下。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蘇然,月光照亮了他那張熱切的臉。

  「儀式要求與一名B級異能者生死對決。在儀式中,我不能使用任何異能。我贏了,奪取對方異能,晉升天災。」

  他從異能空間中拿出一小瓶淡金色液體,扔給蘇然。瓶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月光穿過瓶身,將淡金色的光斑灑在落葉上。

  「你想要的,完美異能覺醒液。當然,裡面有著對異能者的劇毒,即使是B級異能者,喝下之後也會像普通人一樣使用不出異能。」

  「我一向公平,我給你機會戰勝我,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機會,哈哈哈哈」閆朝風得意地大笑。

  蘇然抬手接住。他低下頭,看向手中的試劑瓶。淡金色的液體在瓶中微微晃動,倒映出他那雙瑰麗的蒼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淬了火的漠然,和一種沉澱到底的決意。

  風穿過林間,樹梢嘩啦啦地響。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灑下來,落在蘇然的肩上、發上、眼睫上,為他鍍上一層冷冽的銀邊。他握緊了手中的試劑瓶,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站在血色花紋中央、站在旋轉的黃銅光環之下的男人。

  那個等待了二十年、即將加冕的男人。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頂王冠戴上去之前,把它連同戴王冠的人,一起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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