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用四年時間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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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窩子的泥牆上,那些用石塊刻下的劃痕,已經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大片,遠看像是一片長滿黑色荒草的叢林。

  第一千四百六十道劃痕。

  四年。

  在江城七中的教室里,四年足夠讓一茬又一茬的青澀新生變成老油條,也足夠讓同桌孫明在王者峽谷里經歷無數個賽季的起起落落。

  但在廢土,時間像是一潭黏稠的死水,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任何刻度。

  沒有春夏秋冬的更迭,沒有花開花落的提示,只有那輪永遠灰撲撲的太陽,像個得過且過的打工人,每天準時在荒原的盡頭打卡上下班。

  江臨的地,從第一年的八十平方米,到第二年變成一百二十平方米,第三年變成兩百平方米。

  而從八十到兩百平方米的時間裡,工兵鏟的柄斷過九次。

  從第三年開始,他不再需要計算熱量,食物充裕到他有時候會把多餘的土豆切片曬乾儲存,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糧食儲備。

  土壤在一年年地改良,pH值慢慢往六點五靠近,翻開土來那種夾著灰黑色腐殖質的氣味,越來越像他在現實世界裡見過的菜地。

  苔蘚在第三年從營地附近擴散到了河床的大部分區域,第四年他在河床的潮濕卵石上發現了第一株真正的維管植物。

  極其矮小,葉片灰綠色,像地球上的某種蕨類,但更厚,更硬,莖稈貼著地面匍匐生長,像是不敢站直。

  廢土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慢慢走回來。

  江臨的外貌也在這四年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那套江城七中秋季校服,早就在風沙和勞作中變得破舊不堪。

  爺爺傳下來的勞保軍大衣成了無價之寶,只有在氣溫降到十度以下的夜晚,他才捨得裹著它入睡。

  他的皮膚被廢土的紫外線和紅土染成了一種粗糙的古銅色,原本還帶著點高中生嬰兒肥的臉頰完全凹陷了下去,下頜線像刀削過一樣鋒利。

  那雙手,骨節粗大,手心和虎口布滿了厚厚的黃色老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乾淨的紅泥。

  如果現在把他扔回現實世界的街頭,絕對不會有人相信這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高三學生。

  這分明就是一個在大西北種了半輩子地的老農。

  但比起外貌,變化更大的是被開拓到兩百平方米的農場。

  這塊地,已經被江臨伺候成了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土豆和黃豆的輪作機制,在這四年裡被他執行得一絲不苟。

  收完黃豆的地,他會把豆秸全埋進土裡,漚成綠肥,撒上大量草木灰,第二年把土豆種在這片熟地上。

  而原本種土豆的貧瘠地塊,則換上黃豆,靠著根瘤菌慢慢回血。

  擴大到十平米的南瓜更是成了精,藤蔓不僅爬滿了排水溝,甚至順著殘垣斷壁往上攀,把半個地窩子都蓋在了一片綠蔭底下。

  江臨在乾涸的河床里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凹陷石盤,自己打磨了一個簡易的石臼。

  每天傍晚,他會把泡發的黃豆放進去,加上點處理過的雨水,用木棍一點點搗碎,過濾出渾濁但滿是豆香的汁液,放在火上煮沸。

  一碗粗糙的無糖豆漿,配上烤得軟糯的土豆,再加一小撮用水焯過的南瓜藤。

  在廢土上,這就是實打實的碳水、蛋白質和維生素的三重狂歡。

  生存的紅線早已遠去,現在的江臨,是一台隨時可以滿負荷運轉的學習機器。

  但他最大的敵人,不再是飢餓,而是那足以把人逼瘋的絕對孤獨。

  四年。

  整整一千四百六十個日夜,他沒有聽過第二個人類發出的聲音。

  沒有任何社交反饋,沒有任何情緒價值的輸入。

  有一段時間,看著牆上那連成一片的劃痕,江臨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他發現自己對時間的感知正在喪失。

  一百天和一百零一天有什麼區別?

  沒有。

  日復一日的翻地,澆水,讀書,刷題,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台廢土上的履帶式拖拉機。

  「不能這樣下去,我得把自己當個人看。」


  某天晚上,江臨盯著牆上的劃痕,腦子裡猛地跳出一個念頭。

  人類文明是怎麼對抗時間的?

  是曆法,是節氣,是儀式感。

  可是廢土沒有四季更替,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那輪暗紅色的太陽每天按部就班地升起落下,連溫度的起伏都極其微小。

  他該怎麼確定日子?

  江臨盤腿坐在地窩子裡,翻開了腦海中高中的地理和語文記憶。

  「土豆,喜涼作物。在北方單季作區,播種一般在春季,收穫期……」

  他皺著眉頭,在沙地上用樹枝寫寫畫畫。

  「收穫期一般在夏末秋初,也就是二十四節氣里的處暑前後。」

  處暑,出暑。

  意味著炎熱的離開。

  而在高中古詩文的常識記載里,處暑往往落在農曆的七月上旬或者中旬。

  江臨的眼睛亮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

  他把廢土上每一季土豆大豐收的那一天,強行定義為中元節。

  不管廢土星球真正的公轉周期是多少,他只認自己定下的這套曆法。

  有了中元節這個錨點,剩下的日子就好算了。

  他以三十天為一個月。

  土豆收穫後的第三十天,就是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收穫後的一百六十五天左右,就是大年初一。

  從那以後,地窩子的牆上除了記天數的正字,多了一張用木炭畫出來的簡陋日曆。

  廢土上那機械死板的歲月,突然就有了色彩。

  中元節那天,也是土豆入窖的日子。

  江臨會在地窩子外生一堆火,燒幾根乾枯的南瓜藤。

  他沒有什麼紙錢可燒,只能對著那縷青煙,默默念叨幾句現實世界裡祖先的名字,權當是祭祖。

  到了中秋節,他會特意從地窖里挑出一個最圓,顏色最黃的土豆。

  不用水煮,而是埋在火塘的灰燼里慢慢烤。

  烤得表皮焦脆,內里翻沙的時候,他會捧著這個滾燙的月餅,坐在地窩子的門檻上。

  一邊吃,一邊看著天空中那輪暗紅色的廢土月亮,輕聲背誦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除夕夜則是最豐盛的。

  他會奢侈地熬一鍋濃稠的豆漿,把南瓜切成小塊和著豆渣做成簡易的南瓜餅,甚至還會停下所有理科卷子的刷題進度,給自己放半天的法定節假日。

  甚至,他還根據天數推算出了自己的生日。

  十九歲的生日,他在翻地。

  二十歲的生日,他在跟大水搏鬥。

  到了二十三歲生日這天,他用木炭在泥牆上給自己畫了一個兩層的生日蛋糕,還在上面畫了二十二根蠟燭。

  「江臨,生日快樂,祝你早日拿下導數壓軸題。」他對著泥牆,自己對自己說了一句。

  這種近乎自欺欺人的儀式感,成了他在廢土上保持理智的最強護城河。

  每一次過節,都是在提醒他。

  你是一個來自地球,有著五千年文明傳承的現代社會人,你不僅要活下去,你還要繼往聖之絕學。

  有了這道精神防線,江臨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了漫長的刷題中。

  但在刷題方面,江臨面臨著一場物資衰退的危機。

  帶進來的A4草稿紙,已經消耗得差不多。

  為了省紙,他開始不斷縮小字號。

  以前一道大題能寫滿大半張紙,現在他硬生生把字寫成了螞蟻大小,一張紙正反面,連邊角縫隙都被紅藍黑三種顏色的筆跡填滿。

  到後來,連買來的原子筆芯也開始告急。

  紅筆最先用完,接著是藍筆。

  為了保留下最後那點黑筆用來記最關鍵的筆記,江臨開始大量採用無紙化辦公。

  他在帳篷門口平整出一塊兩平米左右的紅土,每天中午用小手鋤刮平,然後拿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在地上演算。

  這種帶有懲罰性質的極端演算方式,硬生生把他的計算速度逼上了一個恐怖的台階。


  以前做一道解析幾何,他需要在紙上反覆塗改試錯,現在看一眼題干,腦子裡就已經浮現出了橢圓的坐標系和聯立方程的骨架。

  理科的突破,靠的是邏輯和肌肉記憶,而文科的死磕,則是純粹的折磨。

  尤其是英語。

  對於江臨這種天生語感極差,只會死摳公式的理科男來說,高中英語那一百多篇課文,簡直就是一百多個用外星文加密的獨立密碼本。

  第一年的時候,他每天早晚各花一個小時背課文。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至暗時刻。

  面對長難句,他像是在解剖屍體。

  定語從句,狀語從句,非謂語動詞,他用棍子在地上畫出主謂賓的結構樹,硬生生地把每一個單詞塞進對應的句法格子裡。

  背誦的過程更是痛苦。

  艾賓浩斯遺忘曲線在廢土上沒有絲毫的仁慈。

  往往是早上剛把一篇四百詞的閱讀課文磕磕巴巴地背下來,晚上去地里澆了一桶水,回來再想背,腦子裡就只剩下幾個零碎的介詞在打轉了。

  「我這腦子是漏網的篩子做的嗎?」

  他無數次在深夜裡揪著自己已經長得像雞窩一樣的頭髮,對著暗紅色的天空破口大罵。

  罵完了,喝口涼透的雨水,把剛才背錯的地方在沙地上抄上十遍。

  第二年,這種拉鋸戰達到了白熱化。

  他不再苛求一次性記住,而是把背誦拆解進了廢土生存的每一個動作里。

  翻土的時候,他規定自己一鏟子下去必須想出一個長難句的下一個單詞。

  澆水的時候,水桶晃蕩一下,嘴裡就得跟著吐出一個短語。

  時間進入第三年,量變開始慢慢向質變轉化。

  那些被他拆解,揉碎,咀嚼了成千上萬遍的英文句子,終於開始在大腦皮層里生根發芽。

  他發現自己不用再在腦子裡把英文翻譯成中文,然後再轉譯回英文了。

  那些單詞開始自動排列組合,形成了一種模糊但確定的語感。

  而真正的突破,發生在這個看似平淡無奇的第四年。

  那是廢土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江臨正在土豆地里進行這一季的培土工作。

  土豆長到這個階段,必須把根部的紅土堆高,讓地下莖有足夠的空間膨大,同時也防止長出地表的薯塊因為見光而變綠髮毒。

  工兵鏟在江臨手裡上下翻飛。

  踩土,下鏟,發力,撬起,堆土。

  動作流暢,帶著一種野性而粗獷的韻律。

  他沒有去想下一鏟要挖多深,肌肉的記憶已經替他做好了所有的規劃。

  他的大腦進入了一種完全放空的心流狀態。

  只有風吹過荒原的呼嘯,和鏟尖切開板結土壤的悶響。

  就在這種極度專注的放空里,江臨的嘴唇不知不覺地動了起來。

  剛開始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慢慢地,聲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廢土上顯得有些突兀。

  「The Olympic Games are held every four years... Athletes from all over the world compete for medals...」

  他手裡揮舞著工兵鏟,一鏟子紅土穩穩地扣在土豆根部。

  「Anne's best friend is her diary... She poured all her secrets into it...」

  腳步挪動,走向下一株土豆,鏟子再次舉起。

  「Earthquakes are natural disasters that can cause immense destruction...」

  語速越來越快,沒有停頓,沒有思考。

  那些單詞像是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氣管,聲帶,舌尖,極其絲滑地流淌出來。

  沒有中國式英語的卡頓,沒有在腦子裡搜索介詞搭配的猶豫,連那些複雜的定語從句連讀,都順暢得像是在背誦自己家裡的存款密碼。


  必修一,必修二,必修三……

  從體育賽事背到安妮日記,從自然災害背到科技發展。

  他就這麼一邊機械地揮汗如雨,一邊像個壞掉的複讀機一樣,在紅色的荒原上大聲地背誦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他一鏟子劈在了地頭用來壓薄膜的一塊黑石頭上,震得虎口一陣發麻。

  江臨猛地停住了動作。

  他杵著工兵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髒兮兮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但他連擦都沒顧上去擦。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聽著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動的心跳聲。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他剛才幹了什麼?

  他回想了一下。

  就在剛才那至少一個多小時的培土時間裡,他在完全沒有意識控制,甚至沒有任何刻意回憶的情況下,把高中英語必修課程里的幾十篇核心課文,一字不落地順了下來。

  沒有在腦海中浮現A4紙上的文本,沒有去扣語法結構。

  那些句子,就像是他本能的一部分,跟呼吸一樣自然,跟心跳一樣不受控制。

  「肌肉記憶?」

  江臨喃喃自語,乾裂的嘴唇微微發抖。

  這顯然是神經突觸在經歷了四年,成千上萬次的重複電擊後,徹底改變了大腦的拓撲結構。

  這門曾經像天書一樣折磨他的外語,已經被他硬生生地啃碎,咽進了肚子裡,融化在了血液中。

  廢土上的冷風吹過,把江臨背上被汗水浸透的破布條吹得貼在脊背上,冰涼刺骨。

  江臨突然笑了起來。

  剛開始只是肩膀微微聳動,後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在空曠荒原上肆無忌憚的狂笑。

  笑聲裡帶著這四年裡積壓的所有委屈,絕望,自我懷疑,以及此時此刻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暢快。

  「草!」

  他猛地一揮手,把工兵鏟狠狠地插進地頭的紅土裡。

  「還有誰?」

  他衝著那輪暗紅色的太陽扯著嗓子大吼。

  沒有回應,只有風捲起一陣紅色的沙塵,在不遠處打了個旋兒。

  這第一座大山,也是曾經最讓他感到無力的大山,終於被他這座並不聰明的愚公,用四年的時間一鏟一鏟地挖穿了。

  發泄過後,江臨拔出工兵鏟,扛在肩上,轉身朝著地窩子走去。

  步伐前所未有的輕快。

  他知道,英語的通關只是一個開始。

  在這個不需要考慮時間成本的廢土世界裡,他的蛻變才剛剛拉開帷幕。

  鑽進昏暗的地窩子,江臨點亮了那盞外殼已經布滿劃痕的太陽能露營燈。

  他走到角落裡,看著那堆全都卷邊發黃的資料。

  在那堆理科卷子的最下面,壓著幾沓《古文觀止》的手抄稿。

  整整兩百二十二篇,超十萬字的文言文巨著。

  和英語比起來,這玩意兒才是真正的地獄難度。

  沒有語境,沒有日常使用場景,全是由通假字、古義詞和極其複雜的倒裝句構成的古代密碼。

  江臨彎下腰,抽出了最上面的一疊。

  紙張入手有些發脆,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他在前些年裡做的翻譯和批註。

  這四年,他像個老學究一樣在摳字眼,搭腳手架。

  現在,腳手架搭完了。

  「老傢伙們,輪到你們了。」

  江臨盤腿坐在防潮墊上,就著一碗溫熱的雨水,翻開第一頁。

  《鄭伯克段於鄢》。

  字跡在暖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江臨清了清因為剛才大吼而有些發乾的嗓子,眼神里的那股屬於差生的膽怯早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時間規則後的冷峻和貪婪。

  他要把這十萬字,一個偏旁部首都不落地刻進腦子裡。

  哪怕再花上三年,五年。

  反正,在這片廢土上,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江臨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修行的虔誠,開始了他新一輪的死磕。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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