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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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若佛國還是找來了。悟禪來的那天,天刀門的山門上空金光普照。那金光不是晨曦初升時溫暖柔和的光,不是夕陽西下時絢爛爛漫的光,而是一種帶著沉重壓迫感的佛光——金燦燦的,厚重得像是實質化的金屬溶液從天穹上傾倒下來,將整座天刀門的山門都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輝煌之中。護山大陣的光幕在金光的壓迫下微微變形,陣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演武場上的弟子們紛紛跌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臉色慘白。合體期以下的弟子連站立都變得困難,膝蓋在金光的重壓下微微發顫,有幾個化神期的弟子已經單膝跪在了地上,額頭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二十多個僧人站在金光之中。他們不是走過來的,不是飛過來的,而是隨著那片金光一同降臨的——金光落在山門前的青石廣場上,他們的身影便在金光中緩緩凝實。每一個僧人都氣息深沉如淵,修為最低的也是合體後期,最前面的幾個是大乘期的修為。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僧袍,雙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微微翕動,念誦著某種古老的梵音。那梵音與金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共振。

  為首的僧人與其他僧人截然不同。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手臂粗得像兩根鐵柱。一身赤金色的袈裟披在他身上,不像法衣,倒像戰甲。面容兇惡,濃眉倒豎,一雙豹眼在金光中閃著懾人的精光。如果不是剃著光頭、穿著袈裟、手中握著一串念珠,沒有人會把他和一個僧人聯繫在一起。他站在那裡,不像高僧,倒像一頭披著袈裟的猛虎。

  渡劫初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那威壓與尋常修士的威壓截然不同——它不陰冷,不暴烈,而是一種純粹的「重」。像是一座用黃金鑄成的山峰從天而降,壓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胸口上、識海上。天刀門的護山大陣在這股威壓下劇烈變形,陣紋上的靈光瘋狂閃爍,最外層的光幕已經被壓得向內凹陷了數尺。掌門周遠站在大殿門口,手指死死攥著門框,指關節白得像死人。他見過血煞老祖,見過墨淵和幽冥,但那都是大乘後期巔峰。眼前這個僧人是渡劫期——天刀門建門數萬年以來,從未正面面對過渡劫期的敵人。秋月仙姑拄著拐杖站在後山的懸崖上,天蠶刀已經出鞘,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李慕寒從山門走了出來。他沒有飛,是一步一步從青石台階上走下來的。九把劍懸在身側,九道劍光在金光的壓迫下依然明亮如常。八種法則在劍身上緩緩流轉,光芒交織如虹。時間領域的銀白、空間法則的淡金、毀滅法則的漆黑、火之法則的赤金、力之法則的暗金、劍之法則的金色、暗之法則的幽暗、殺伐法則的血紅——九道光芒在金光的海洋中如同一盞不滅的明燈。饕餮和火鳳從混沌戒中飛了出來。饕餮落在他左側,赤金色的鱗甲與悟禪的金光撞在一起,兩種金色雖然相近,氣質卻截然不同——饕餮的金是吞噬一切的黑金,悟禪的金是鎮壓一切的佛金。火鳳落在他右側,赤金色的羽毛在金光的壓迫下燃燒得更加熾烈,大乘中期巔峰的威壓與饕餮大乘中期的威壓在李慕寒左右兩側形成了一道屏障,將悟禪的金光擋在了山門之外。

  「阿彌陀佛。」悟禪開口了,聲音低沉如洪鐘,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剛法則特有的震盪之力,落在耳中讓人頭皮發麻,「貧僧悟禪,般若佛國金剛護法。奉方丈法旨,前來緝拿竊賊周通。施主年紀輕輕便有這等修為,實屬不易,莫要為了一介外人自毀前程。」

  「周通在天刀門做客。」李慕寒說,「我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

  悟禪把手中的念珠撥動了一下。那是一串通體赤金的念珠,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表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他粗壯的手指撥動念珠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情。然後他一掌拍出。不是試探,不是警告,是結結實實的渡劫初期全力一擊。金色的掌印在半空中急劇擴大,從一隻蒲扇般的手掌膨脹成一座宮殿般大小的金光巨掌。掌印上纏繞著金剛法則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金色的游龍在掌印表面蜿蜒遊動。掌印所過之處虛空被壓得向內塌陷,空氣來不及逃逸便被碾成了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鋪天蓋地,遮住了半邊天空。

  李慕寒沒有後退。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後面就是天刀門的山門,山門後面是數千名弟子,弟子們承受不住這一掌哪怕只是餘波的衝擊。他必須正面扛住。時間法則全力催動,時間減速力場在身前布下了一道銀白色的屏障。掌印撞入力場,速度驟然慢了下來,但即使被減速了數成,依然快得驚人。空間法則在掌印的軌跡上布下一道扭曲的空間褶皺,將掌印的方向強行偏轉了數尺。金光巨掌擦著他的身體划過,掌風將他的衣袍撕開了數道裂口,但終究沒有傷到皮肉。掌印的餘波砸在他身後的山門上,青石山壁被轟出了一個深達數丈的掌印凹坑,碎石四濺,裂紋從凹坑邊緣向四周蔓延,最遠的延伸到了數十丈開外。

  饕餮從側面撲了上去。它的戰鬥方式從來都是這樣——正面硬剛,以力破巧。赤金色的鱗甲與悟禪的金光護體劇烈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兩座金屬山峰在空中對撞。鱗甲上濺起一串刺目的火星。饕餮的吞噬法則在接觸的瞬間全力催動,試圖從悟禪身上撕下一塊真元,但悟禪的金光護體凝練得如同實質,吞噬法則的黑色光弧在金光表面反覆撕扯,只刮下了幾縷極淡的金色碎光。火鳳從高空俯衝而下,空間法則讓它在悟禪身後憑空出現,赤金色的火焰在利爪上凝聚成四道火線,抓向悟禪的後頸。火焰與金光護體相撞,火花四濺。金剛法則與火之法則激烈交鋒,一個是至剛至堅的佛門護法神通,一個是焚盡萬物的先天火鳳真焰,兩種力量在碰撞點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法則衝擊波。火鳳的火焰在金光護體上燒出了一片焦痕,但金光護體隨即自行修復,焦痕在一息之內便消失無蹤。


  悟禪以一敵三。左掌擋饕餮,右掌逼退火鳳,手中的念珠脫手飛出,化作漫天金光。每一顆念珠都帶著千鈞之力,砸向李慕寒。李慕寒以九把劍布下混沌劍陣,九道劍光在身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劍網,將那些金光一一斬落。念珠與劍光碰撞,發出一連串密集如暴雨的金鐵交擊之聲。混沌劍法第一式開天——九劍合一,百丈金色巨劍斬向悟禪的頭頂。悟禪以金光護體硬扛,巨劍斬在金光上,金光劇烈震顫。第二式陰陽——劍光一分為二,實質劍光斬肉身,神魂劍光斬識海。悟禪的金剛法則對神魂攻擊也有極強的防禦力,但神魂劍意依然穿透了金光的縫隙,斬在了他的識海邊緣。悟禪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第三式萬象——漫天劍雨鋪天蓋地地湧向悟禪,每一道劍影都蘊含著法則之力。悟禪雙手合十,金光護體驟然膨脹,將數萬道劍影盡數擋在外面。饕餮的利齒咬在金光護體上,赤金色的利齒在金光表面反覆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火鳳的利爪抓在金光護體上,赤金色的火焰在金光表面熊熊燃燒。金光護體在連續不斷的衝擊下終於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但悟禪畢竟是渡劫初期的老怪物。他的修為雖然是渡劫初期,但根基之深厚遠超尋常渡劫初期修士。以一敵三,雖然無法取勝,但也穩住了陣腳,絲毫不落下風。每一次李慕寒的劍光撕裂金光的縫隙,他都能在下一息將縫隙補上。每一次饕餮的吞噬法則撕下一塊金光,他都能在下一息重新凝聚。每一次火鳳的火焰燒出一片焦痕,他都能在下一息修復如初。這就是渡劫期和大乘期之間的本質差距——不是力量上的差距,而是法則掌控力上的差距。渡劫期修士的法則已經經歷了真正的天劫的洗禮,凝練程度遠超任何大乘期修士。

  李慕寒退入了護山大陣之中。他的真元已經消耗了七成,丹田中的元嬰從站立變成了盤坐,九把劍在元嬰周圍緩緩旋轉。饕餮的鱗甲上布滿了細密的白痕。火鳳的羽毛上有幾處被金剛法則震出的焦痕。悟禪站在金光之中,念珠已經重新掛在他粗壯的手腕上。他也沒有再攻——以一敵三消耗巨大,他的金光護體被連續衝擊了無數次,真元同樣消耗了不少。他需要時間恢復,需要時間重新評估對手的實力。他本以為一個大乘初期巔峰的劍修,即便有饕餮和火鳳輔助,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渡劫初期對大乘初期巔峰,那是天與地的差距。但對方硬扛住了他的全力一掌,用時間法則和空間法則的配合巧妙地偏轉了他的攻擊,然後用連續不斷的劍陣和兩頭巨獸的攻勢與他分庭抗禮。

  悟禪收回了金光,赤金色的袈裟在晨風中緩緩飄動。他看了李慕寒一眼,那眼神中的輕視和不屑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審視的鄭重。然後他盤腿坐在虛空中,開始調息。他不急。天刀門就在眼前,李慕寒不可能永遠躲在護山大陣後面。他有的是時間。

  周通站在洞府門口,手裡握著一張已經燃了一半的傳訊符。符紙是太虛道門特製的萬里傳訊符,燃燒時不會產生火焰,只會化作一縷極淡的青色煙霧。他低頭看著手中那道尚未燃盡的符紙,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微微發白。傳訊符的煙霧在他面前緩緩升騰,在晨光中漸漸消散。太虛道門的救援什麼時候到,他不知道。從太虛山脈到天刀門距離遙遠,即使是渡劫期的修士全力趕路也需要時間。他只能等。

  太虛道門的救援在次日清晨趕到了。沒有金光,沒有威壓,沒有任何排場。只是一個老道士,一身灰袍,料子和周通身上那件一樣是最普通的粗布。面容清癯,白髮白眉,臉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他從天邊的晨光中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灰袍的弟子。腳步不快不慢,踩在虛空中如同踩在平地上。渡劫初期的威壓在他周身自然流轉,與悟禪的金光在空中無聲對峙。兩種渡劫期的威壓在虛空中碰撞,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頭頂壓下來。

  他落在天刀門的山門前,灰袍的下擺在晨風中輕輕飄動。他先看了一眼周通,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在周通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沒有受什麼重傷。然後他看了一眼李慕寒,目光在李慕寒身側的九把劍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最後他轉向悟禪。

  「悟禪,好久不見。」老道士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和鄰居打招呼。

  「青雲。」悟禪沉聲道。

  「周通是我太虛道門的人。」青雲老道說,語氣依然平淡,「若他犯了什麼錯,自有我太虛道門來處置。」

  「那枚蓮子不屬於太虛道門。」悟禪的面色沉了下來,兩道濃眉幾乎擰到了一起,「他竊取了我佛國之物。那座上古遺蹟中的蓮子,本就是我佛國先發現的。周通趁著遺蹟開啟時潛入其中,盜走了本該屬於我佛國的寶物。交出蓮子和人,我佛國可以既往不咎。否則,今日之事不會善了。」

  青雲老道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周通。周通站在洞府門口,迎著青雲老道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小,但青雲老道似乎從那個微小的動作中讀出了什麼信息。


  「那處遺蹟位於中立區,不屬於任何人。」青雲老道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誰得到就是誰的。遺蹟開啟時,太虛道門和般若佛國都有弟子在場,周通憑自己的本事找到了蓮子,那就是他的機緣。般若佛國若是有異議,可以去找太虛道門的掌教理論,而不是派金剛護法來一個小門派的山門前動武。」

  悟禪沒有反駁,只是金剛法則在周身緩緩流轉。他知道青雲老道說的是事實——那處上古遺蹟確實位於中立區,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按照平洲的規矩,遺蹟中的寶物歸發現者所有。但他不能就這麼認了。那枚蓮子對般若佛國至關重要,佛祖親自下令務必將蓮子和周通一同帶回。

  青雲老道轉向李慕寒。他看著李慕寒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裡似乎在進行著某種評估。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加鄭重:「從今以後,天刀門便是太虛道門的盟友。兩家共同進退。」

  這句話的分量極重。太虛道門是平洲兩大霸主之一,山門坐落在太虛山脈之中,門中有九十九座主峰,每一座主峰上都有一位峰主坐鎮。太虛道門的掌教真人是一位渡劫巔峰期的老怪物,據說已經活了十萬多年,手段深不可測。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盟友身份,對於天刀門這樣的小門派來說,分量之重不亞於一枚護身符。但盟友身份同時也意味著站隊——從今天起,天刀門不再是一個中立的小門派,而是太虛道門一方的人。與般若佛國之間的關係將從井水不犯河水變成對立。

  李慕寒沒有猶豫。「天刀門願與太虛道門共進退。」

  悟禪的面色徹底冷了。他看了一眼青雲老道,又看了一眼李慕寒,將念珠從手腕上取下來重新掛在脖子上。然後轉身,帶著二十多個僧人轉身離去。赤金色的袈裟在轉身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破風聲,像一頭猛虎在離開自己的領地時最後用尾巴抽打了一下地面。金光在他身後緩緩收斂,最後連同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天際線上。那些合體期和大乘期的僧人也隨之離去。

  青雲老道看著悟禪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李慕寒:「悟禪此人,睚眥必報。今日之仇,他日必會來報。貧道能護天刀門一時,護不了一世。你們要早做準備。」

  「我知道。」李慕寒說。

  青雲老道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身看了一眼周通,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責備,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某種老道特有的無奈。「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收場。」然後他轉身化作一道青光,帶著幾個弟子消失在天空中。

  周通站在李慕寒面前,將那枚蓮子遞了過去。他剛才把蓮子藏在儲物袋的最深處,用因果法則布下了層層遮蔽,連悟禪的神識都無法穿透。李慕寒接了過來,將蓮子托在掌心中端詳。通體碧綠,綠得不像是自然界的顏色,而像是用最上等的帝王綠翡翠精心雕琢而成的。蓮子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流動,像一條條細小的游龍在蓮子內部遊動。握在手心裡有節奏的脈動,像心跳。他試著用神識探入其中,神識在觸及蓮子表面時便被一股柔和而堅定的力量彈了回來。

  因果法則在他眼中緩緩流轉。蓮子周圍纏繞著密密麻麻的因果線,極密極深,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團複雜的因果之網。他將蓮子小心地收進混沌戒中,放在最深處的空間褶皺里。等以後因果法則再精進一些,再試著解開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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