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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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劍出鞘半寸,燈火為之一暗。

  不是錯覺——那劍身泛著幽幽的寒光,像一泓秋水凝在鞘中,光看著就讓人脊背發涼。

  劉老爺的目光落在劍上,瞳孔微微一縮。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聲響。那幾個家丁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裡的短棍握得死緊,卻沒人敢往前邁一步。

  李慕寒也沒動。

  他就站在門口,半大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衣裳上還帶著白天砍柴沾的草屑和泥土。但此刻他腰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劉老爺,一眨不眨。

  手指搭在劍柄上,指尖能感覺到金屬的冰涼。

  「都下去。」

  劉老爺突然開口。

  劉福一愣:「老爺?」

  「聾了?」

  劉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揮揮手帶著家丁退出去。路過李慕寒身邊時,他縮著脖子貼著牆根走,眼神躲閃,像避瘟神。

  門從外面帶上。

  屋裡只剩兩個人。

  劉老爺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動作很慢,像費了很大力氣。他走到桌邊,把燭台往李慕寒這邊推了推,火光照亮兩個人的臉。

  「坐。」

  李慕寒沒坐。

  劉老爺也不惱,自己先坐下來,又咳了兩聲,臉色在燭光里蠟黃蠟黃的,眼眶深陷,確實病得不輕。

  「你叫什麼?」

  「李慕寒。」

  「今年多大?」

  「十六。」

  劉老爺點點頭,端起桌上的藥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又放下。

  「十六歲,一個人闖我劉府,膽子不小。」他抬起眼,「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喊一聲,外面幾十號人就能把你圍了?」

  李慕寒把短劍徹底拔出來。

  劍身雪亮,火光映在上面像水一樣流動。他把劍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們可以試試。」

  劉老爺盯著那把劍,盯了很久。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年輕時走南闖北,什麼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眼前這把劍,劍身隱隱有光暈流動,不是凡鐵能有的——這是法器。

  這小子有法器。

  而且敢一個人深夜闖進來,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有所依仗。

  「你想要什麼?」劉老爺問。

  李慕寒心裡鬆了口氣。

  肯問這句話,就說明有的談。

  他把劍收回鞘,動作不緊不慢,讓對面的人看清自己的從容。

  「白天的事,劉老爺應該聽說了。我娘摔傷,我用祖傳的藥救了她。劉福帶人去我家,要搶藥,還動手打人。」

  劉老爺點頭:「劉福跟我稟報了。他是魯莽了些。」

  「魯莽?」李慕寒笑了,「帶著七八個人,半夜圍著一個病婦和半大孩子,這叫魯莽?」

  劉老爺沒接話。

  李慕寒往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他:「劉老爺,我今天來,不是說理的。理在哪兒,你比我清楚。我是來談生意的。」

  劉老爺眯起眼:「什麼生意?」

  「聽說你病了,病得很重,鎮上大夫都治不好。」

  劉老爺臉色微微一變。

  李慕寒繼續說:「我娘受傷的事,讓我明白一個道理——人活一世,誰都有求人的時候。你今天需要藥,明天可能需要別的。我手裡有你想不到的東西,但我需要時間,需要地方,需要沒人打擾。」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和白天那顆藥一樣的瓶子,一樣的紅布塞。

  劉老爺的目光死死釘在瓶子上。

  「這是……」

  「一顆丹藥。不能讓你百病全消,但能讓你今晚睡個安穩覺,明天能少咳幾聲。」李慕寒說,「送你的,算是賠你家的醫藥費——畢竟你那些家丁,有幾個被我擰了胳膊。」

  劉老爺盯著那瓶子,喉結動了動。


  他伸出手,又縮回去,再伸出來,終於把瓶子握在手裡。拔開塞子,一股清香飄出來,他深吸一口,臉上竟然泛起一絲血色。

  「這……」

  「你吃不吃是你的事。」李慕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我住在石凹村,最裡頭那間土屋。以後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別帶那麼多人。我不喜歡。」

  「等等。」

  劉老爺叫住他。

  李慕寒回頭。

  劉老爺握著瓶子,臉上神色複雜,有驚疑,有忌憚,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熱切?

  「你那丹藥,從哪來的?」

  李慕寒沒答話,只是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黑紫色的銅環。燭光下,銅環表面的雲紋緩緩流動,像活物。

  劉老爺瞳孔猛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椅子上。

  李慕寒把袖子放下,推門出去。

  門外院子裡,劉福帶著二十幾號家丁,舉著火把,拿著棍棒,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見李慕寒出來,所有人緊張地往後退了一步。

  李慕寒也不看他們,徑直往前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走到牆根下,他腳尖一點,整個人拔地而起,輕輕巧巧落在牆頭,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正屋,然後翻身躍下。

  夜色里,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深處。

  屋裡,劉老爺還坐在椅子上,盯著手裡的瓷瓶發呆。

  劉福衝進來:「老爺!那小子跑了!要不要追?」

  劉老爺沒說話。

  「老爺?」

  「追什麼追。」劉老爺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你知道那小子手上戴的是什麼嗎?」

  劉福搖頭。

  劉老爺聲音發澀:「三十年前,我救過一個人。那人給我留了一道符,說危難時刻能保我一命。他臨走時跟我說過,這世上有些東西,凡人惹不起。」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的夜空。

  「那小子手上戴的,就是那種東西。」

  劉福愣住。

  劉老爺把瓷瓶小心地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感受著那點溫熱。

  「從今天起,別再招惹石凹村那個小子。」他閉上眼睛,「不但不能招惹,還得……客氣點。」

  李慕寒走在回村的路上,夜風一吹,才發覺後背涼颼颼的,汗把裡衣浸透了好幾層。

  剛才在劉府,他腿肚子其實一直在抖。

  只是站在那兒,強撐著不讓人看出來。

  「做得不錯。」

  姜老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

  李慕寒嚇了一跳,左右看看,沒人。

  「別找了,老夫在戒子裡跟你說話。」姜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剛才的表現,比老夫預想的要好。那姓劉的活了六十多年,人老成精,你一個毛頭小子能壓住他,不容易。」

  李慕寒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月光照在山路上,白慘慘的,遠處有夜鳥偶爾叫一聲。

  「姜老,他以後真不會來找麻煩?」

  「暫時不會。」姜老說,「你那顆小還丹吊著他的命,他又看見了混沌戒,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這種商人,最懂得權衡利弊。得罪你,他什麼都得不到,還可能惹來殺身之禍。討好你,說不定能多活幾年。」

  李慕寒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姜老,那散修的符籙……」

  「還在。」姜老說,「你方才沒動手,符籙便不會激發。往後也是如此,只要不取他性命,便無大礙。」

  李慕寒徹底放下心,站起身繼續往村里走。

  走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姜老,你說讓我去找靈礦。那個礦,在青雲山什麼地方?」

  「怎麼,想去?」

  「不去哪來的修煉資源?」李慕寒說,「總不能一直吃老本。再說,小還丹就剩一顆了,萬一以後娘再有個好歹……」

  姜老沉默了一下。

  「礦洞在青雲山深處,當年被人廢棄,外圍陣法應該還在。以你現在的修為,進去有危險。」


  「那我什麼時候能去?」

  「先把鍊氣一層穩固下來。等你能真正動用寒霜劍,再學一門防身的法術,就可以去了。」

  李慕寒點點頭,腳下加快了速度。

  回到家,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輕手輕腳推開院門,娘屋裡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李氏靠在床頭,眼睛熬得通紅,見他進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軟下來。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李慕寒心裡一酸,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娘,沒事了。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李氏點點頭,沒問去了哪兒,沒問幹了什麼,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天光大亮的時候,李慕寒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趴在娘床邊睡著了。身上蓋著娘的舊棉襖,娘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裡忙活。

  敲門聲又響了幾下。

  李慕寒推門出去,院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劉福,也不是凶神惡煞的家丁,而是一個穿著乾淨長衫的中年人,白白淨淨,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和一個包袱。

  見李慕寒出來,那人恭恭敬敬彎下腰。

  「李公子,小的是劉府帳房,姓周。劉老爺命小的來給府上送些東西,聊表心意。」

  李慕寒愣了愣,打開院門。

  周帳房把東西遞進來,食盒裡是熱騰騰的點心和肉菜,包袱里是兩匹細布和一封銀子。

  「劉老爺說了,昨日多有得罪,這些算是賠禮。往後李公子但凡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一聲,劉府上下,任憑驅策。」

  李慕寒看著手裡的東西,半天沒說話。

  周帳房賠著笑,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吩咐,便告辭離去。

  李氏從灶房裡出來,看見這些東西,愣住了。

  「慕寒,這……」

  李慕寒把東西放下,掀開食盒蓋子,熱氣冒出來,是一碗紅燒肉,肥瘦相間,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端起碗,遞給娘。

  「娘,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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