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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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爬上樹梢的時候,石凹村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村口老槐樹下,十幾支火把插在地上,火光把半邊天映得通紅。火把旁邊站著七八個青衣家丁,個個膀大腰圓,腰裡別著短棍。為首的椅子上坐著個穿綢衫的中年人,白白胖胖,手裡捏著把紫砂壺,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村里人圍了一圈,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王叔領著李慕寒走過來,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人群外頭,小聲說:「那個坐著的,是劉府大管家劉福,鎮上沒人敢惹。」

  李慕寒抬眼看去。

  劉福正好也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個笑。

  「你就是李慕寒?」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李慕寒往前走了一步:「是我。」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他走到火把跟前,看清了劉福的臉——四十來歲,眯縫眼,薄嘴唇,笑起來眼角的肉堆成一團,看著和氣,眼底卻沒半分溫度。

  「聽說你今天得了顆神藥,把你娘快死的傷治好了?」劉福放下茶壺,語氣像拉家常。

  李慕寒心裡一緊,面上沒露:「不是什麼神藥,祖傳的偏方,剛好對症。」

  「偏方?」劉福笑了,聲音尖細,「偏方能讓人看見傷口長肉?偏方能一個時辰下地走路?你當劉某是三歲小孩?」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

  「實話跟你說,劉老爺最近身子不適,正尋醫問藥。聽說你這裡有奇藥,特地派我來請。你把藥拿出來,讓老爺看看,若是真有效,少不了你的好處。」

  李慕寒抿了抿唇:「藥已經用完了,就一顆。」

  劉福停住腳,回頭看他,笑容慢慢收了。

  「用完了?」

  「用完了。」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只剩火把噼啪的聲響。

  劉福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又笑了:「行,用完了就算了。那你把藥方交出來,祖傳的偏方,總該有個方子吧?」

  李慕寒搖頭:「沒有方子,是長輩口傳的,就記了一味藥,湊巧用上了。」

  這話一說,連圍觀的村民都聽出不對了——這不是明擺著不給嗎?

  劉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他一揮手,七八個家丁圍上來,把李慕寒圈在中間。

  「小子,別給臉不要臉。」劉福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劉老爺在鎮上說話什麼分量,你一個窮山溝的崽子不知道?今天這藥,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李慕寒心跳得厲害,手心冒汗。

  十六年來,他從來沒跟人硬頂過,更別說對著這麼多凶神惡煞的家丁。但腦子裡突然響起姜老的話——

  「若有人起壞心,你只管打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我說了,藥沒了。方子也沒有。」

  劉福眯起眼,往後退了一步,嘴裡蹦出一個字:「搜。」

  兩個家丁立刻衝上來,伸手就要抓李慕寒的胳膊。

  李慕寒沒動。

  就在那隻手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間,他身子突然一側,躲開了。動作快得讓人眼一花,那家丁撲了個空,差點摔個狗啃泥。

  「喲,還挺滑溜。」另一個家丁笑罵一聲,揮拳就打。

  這一拳虎虎生風,朝著李慕寒面門砸過來。換作以前,李慕寒根本躲不開。但此刻在他眼裡,這一拳卻慢得出奇——像隔著一層水,每個動作都清清楚楚。

  他腦袋微微一偏,拳頭擦著耳朵過去。緊接著,他右手往上一翻,握住那家丁的手腕,輕輕一擰。

  咔嚓。

  骨頭脫臼的聲音脆響。

  「啊——!」那家丁慘叫一聲,抱著胳膊蹲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慕寒也愣住了,看著自己的手。

  他根本沒使勁,就那麼一擰,怎麼就……

  「都給我上!」劉福尖聲喊。

  剩下的家丁一擁而上,短棍劈頭蓋臉砸下來。


  李慕寒來不及多想,身子本能地動起來。他腳下像踩著風,左躲右閃,那些棍子不是打空,就是擦著衣角滑過去。偶爾有一兩下躲不開,他伸手一格,反而把家丁震得虎口發麻,棍子脫手。

  不到一盞茶功夫,地上躺了五六個,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剩下兩個家丁舉著棍子,不敢上前,驚恐地看著他,像看怪物。

  月光下,李慕寒站在橫七豎八的人堆里,衣裳破了幾個口子,頭髮也有些散亂,但眼睛亮得嚇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劉福。

  劉福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往後退了兩步,絆到椅子差點摔倒。

  「你……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我可是劉府管家,你要是敢動我……」

  李慕寒往前走了一步。

  劉福腿一軟,轉身就跑。

  跑出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你等著!有本事你等著!劉老爺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跌跌撞撞往村外跑,幾個還能動的家丁爬起來,連滾帶爬跟上。火把丟了一地,有的還燃著,有的滅了冒煙。

  人群鴉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好!」

  接著是稀稀拉拉的掌聲,漸漸連成一片。

  李慕寒卻沒笑,他轉身往家走。

  王叔追上來:「慕寒,你惹大禍了!劉家可不是好惹的,你打了他們的人,明天肯定要帶更多人來!」

  李慕寒停下腳步:「我知道。」

  「那你還不跑?」

  「往哪跑?」李慕寒看著他,「我娘還在床上躺著,我能跑哪去?」

  王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慕寒拍拍他胳膊:「王叔,回去睡吧,沒事。」

  回到家,娘已經坐起來了,臉色發白。

  「我都聽見了。」她抓住李慕寒的手,手心冰涼,「慕寒,咱惹不起人家,要不……要不你把那戒指給他們?」

  李慕寒反握住她的手:「娘,給了他們,我就什麼都沒有了。而且,這東西給出去,他們也不會放過咱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我懂。」

  李氏眼眶紅了:「那怎麼辦?」

  李慕寒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娘,你剛才看見我打架了沒?我一個人打七八個,都沒受傷。」

  李氏愣了愣。

  「我今非昔比了。」李慕寒說,「那個老先生教了我本事,我會越來越強。劉家再厲害,也只是凡人。我不怕他們。」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底氣。

  李氏看著他,突然覺得兒子變了。眼神不一樣了,說話也不一樣了,像換了個人。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那你……小心。」

  李慕寒點點頭,把她扶躺下,蓋好被子。

  回到自己屋,插上門,他立刻進入戒子空間。

  灰霧翻湧,姜老站在那兒,臉上看不出表情。

  「做的不錯。」姜老說。

  李慕寒喘了口氣:「姜老,我打了劉府的人,他們明天肯定會帶更多人來。我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辦?」

  李慕寒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我想讓他們不敢再來。」

  姜老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怎麼個不敢法?」

  「殺一儆百?」李慕寒試探著問。

  「殺人?」姜老搖頭,「你才鍊氣一層,殺了人,官府追查,你娘怎麼辦?這村子怎麼辦?你護得住?」

  李慕寒一凜。

  「那……那我該怎麼辦?」

  姜老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點光芒。

  「劉家之所以橫行,是因為背後有個靠山。那靠山,才是你應該忌憚的。」

  李慕寒愣住:「靠山?」

  「劉家老爺年輕時,曾救過一個散修。那散修欠他一個人情,留了一道符籙給他,說是危急時刻可保一命。此事外人不知,但老夫當年遊歷時,曾聽人提過。」

  李慕寒心往下沉:「那散修……是什麼境界?」


  「築基期。」姜老看著他,「比你高兩個大境界。他一道符籙,可以輕易抹殺現在的你。」

  李慕寒手心又冒汗了。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姜老話鋒一轉,「那散修欠的人情,只是保劉家老爺一命,不是給劉家當打手。只要你不傷他性命,那符籙便不會激發。」

  李慕寒腦子飛快轉著:「所以……我只要讓劉老爺知道,我有本事讓他吃大虧,但又留著他命,他就拿我沒辦法?」

  姜老點頭:「聰明。」

  李慕寒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可那劉福回去一說,劉老爺明天肯定會帶人來,人多了我怕護不住娘。」

  「那就今晚去。」

  李慕寒一怔:「今晚?」

  「劉福跑回鎮上,連夜稟報,劉老爺要召集人手,最快也要明天。你現在去,打他個措手不及。」姜老從霧氣中招出一物,是那把短劍,「帶上寒霜,雖然你催動不了,但劍本身鋒利,嚇唬凡人足夠。」

  李慕寒接過劍,劍鞘冰涼,沉甸甸的。

  「記住,」姜老說,「只威懾,不殺人。讓他怕你,但又不至於動用保命符籙。」

  李慕寒深吸一口氣,把劍別在腰後,推門出去。

  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村莊靜悄悄的,偶爾幾聲狗叫。

  他沿著山路往鎮上走,腳步飛快。夜風颳過耳畔,涼颼颼的,但胸口卻熱得發燙。

  半個時辰後,白石鎮的輪廓出現在月光下。

  青灰色的城牆不高,門洞開著——這種小鎮,夜裡也不關城門。李慕寒閃身進去,按照記憶找到劉府的位置。

  劉府在鎮子正中央,占地幾十畝,高牆大院,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

  李慕寒繞到後牆,牆有三丈高,青磚砌的,滑不留手。

  他試著往上爬,剛扒住牆頭,手腕上的混沌戒突然一熱,一股熱流湧入四肢,身子突然輕了。他輕輕一翻,竟然直接躍過牆頭,穩穩落在院內。

  院內靜悄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李慕寒貼著牆根走,繞過假山池塘,摸到正院的窗戶下。

  屋裡亮著燈,有人說話。

  一個粗嗓門的在罵:「……那小子邪門得很,一抬手就把老張胳膊擰斷了!我們七八個人,愣是沒近身!」

  另一個聲音蒼老些,透著疲憊:「知道了,下去吧,明天多帶點人,帶上傢伙。」

  李慕寒湊到窗縫往裡看。

  屋裡坐著個老頭,六十來歲,穿著綢緞袍子,臉色蠟黃,正捂著嘴咳嗽。旁邊站著個婦人,端著藥碗,滿臉愁容。

  這就是劉老爺?

  看起來病得不輕,難怪急著找藥。

  李慕寒正想著,突然腳下踩到一片枯葉,咔嚓一聲輕響。

  「誰?!」

  那老頭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李慕寒心一橫,推門進去。

  「是你?!」劉福也在屋裡,看見他,臉色大變,扯著嗓子喊,「來人!快來人!」

  李慕寒沒動,就站在門口。

  幾個家丁衝進來,看見是他,舉著棍子不敢上前——下午的陰影還在。

  李慕寒也不看他們,只盯著劉老爺。

  「你就是劉家老爺?」

  劉老爺咳了兩聲,擺擺手,讓家丁退下,眯著眼打量他。

  「你就是那個有神藥的小子?」

  「是我。」

  「好膽色。」劉老爺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一個人闖進我劉府,想幹什麼?」

  李慕寒把腰後的短劍抽出來,往桌上一放。

  劍身出鞘半寸,雪亮的寒光映得屋裡燈火一暗。

  「我來跟劉老爺談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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