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殘軀赴北營,萬軍拜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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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沉香苑。

  風雪初歇。冷空氣順著門縫鑽進屋內,激起火盆里幾點微弱的火星。殘餘的藥苦味混著炭灰的焦氣,悶悶地堵在鼻腔里。

  蕭塵坐在床榻邊緣。他左肩纏裹著厚重的白棉布,幾塊堅硬的木夾板用粗麻繩死死勒緊,將粉碎的鎖骨強行固定。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胸腔每一次起伏都會牽扯到背部的傷口,疼得眉心不自覺地擰緊。

  「備車。去北大營。」蕭塵聲音沙啞,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沈靜姝端著剛熬好的湯藥走進來。聽見這句話,她雙手一頓,褐色藥汁濺出碗沿,燙紅了手背。她沒有去擦,快步走到床前,通紅的雙眼直視蕭塵。

  「不行。」沈靜姝把藥碗重重擱在矮几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你心脈剛穩,右臂經脈受損嚴重,左肩骨頭全碎。現在出去吹冷風,一旦寒氣入體引發高熱,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她的語氣很重,帶著大夫對重症病人毫不妥協的強硬,也帶著嫂嫂對弟弟的心疼。

  蕭塵抬起右手。動作很慢,略顯僵硬。他拿過旁邊木架上的一件寬大常服,單手費力地披在身上。披到一半,手臂抖了一下,袖口從指間滑落。他沒有猶豫,又拽了一把,將衣服搭上去。

  「二嫂。」蕭塵看著她,聲音沙啞卻透著執拗,「今天是給戰死弟兄們發撫恤的日子。那是他們拿命換來的血汗錢,我得親自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穿過沈靜姝的肩頭,落在窗紙上透進來的那抹慘白天光上。

  「我要讓全軍將士看見,我蕭塵還活著,還和他們站在一起。」

  沈靜姝咬緊牙關。她懂蕭家的處境,也懂北境的局勢。但她是個大夫,更是蕭塵的嫂嫂。她看著蕭塵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常服底下還在滲血的繃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兩人對視。

  十息之後。沈靜姝別過頭,抬起手背狠狠抹掉眼角的淚水。

  「我去安排。」她聲音發顫,轉身走向門外。腳步剛邁過門檻,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嗓音壓得極低。

  「六妹!去庫房把那把硬木輪椅搬出來!加鋪三層狐皮墊子!套那輛最寬大的馬車,車廂里多放四個炭盆!」

  頓了一息,她又補了一句:「藥箱帶上。全套。」

  韓月立在院中老槐樹下,聞言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便走。

  ——

  半個時辰後。

  北大營校場。

  鉛灰色的蒼穹籠罩著這片凍土。朔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殘雪,揚到半空中又被更猛的風撕碎。

  除必要的巡護以及駐守外,剩餘二十一萬鎮北軍將士列陣於此。密集的人群鋪滿整個校場,直鋪到目力的盡頭。

  甲冑相連,兵器林立,人頭攢動。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戰馬嘶鳴。只有風颳過軍旗發出獵獵的聲響,以及偶爾從人群深處傳來的一兩聲沉悶的咳嗽。

  大嫂柳含煙一身銀甲,手按紅袖劍,立於南大營陣前。

  她今日沒帶頭盔,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紅繩緊緊束在腦後,臉色冷峻,嘴唇抿成一條線。

  四嫂鍾離燕扛著那對擂鼓瓮金錘,站在她身側。平日裡火爆的性子此刻也被壓抑得死死的,只有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錘柄。她的眼圈泛紅,一雙鳳眼死死盯著營門方向。

  西大營趙鐵山拄刀而立,滿頭白髮被朔風吹得亂糟糟的,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遠處。東大營李虎與北大營統領雷烈兩人如鐵塔般矗在最前方。

  校場最邊緣的角落。

  陳玄和王沖穿著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靜靜站在人群之外。

  王沖雙手抱胸,目光掃過前方那一片望不到頭的黑色軍陣。二十一萬人站在一起,甲冑連成一片黑色的鐵海。呼吸聲壓得低沉整齊,像是二十一萬條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這種紀律性與凝聚力,他只在鎮北軍身上見過。

  「大人。」王衝壓低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支軍隊,只認蕭家了。」

  陳玄雙手攏在袖子裡,渾濁的目光看著遠處的點將台。他沒有轉頭,枯瘦的面頰被北風吹得毫無血色,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們認的不是蕭家。他們認的是能帶他們活下去、能給他們討回公道的人。」

  王沖沉默了。


  車輪碾壓凍土的沉悶聲響從營門方向傳來。

  「吱呀——吱呀——」

  聲音不大,卻瞬間牽動了二十一萬人的神經。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營門。

  一輛寬大的黑色馬車緩緩駛入校場。拉車的是兩匹健壯的北地挽馬,馬蹄踏在雪地上,步伐沉穩,蹄鐵叩擊凍土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如鼓。

  二十一萬人的呼吸同時放輕了。

  馬車在點將台側面的坡道前停穩。

  韓月從車轅上跳下。軍靴落地沒有聲息。她大步走到車廂後方,掀開厚重的擋風棉簾。

  沈靜姝率先走出。她雙手握住輪椅的推手,用力向外一拉。

  木輪椅順著搭好的木板坡道緩緩滑下。輪子碾過板面,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呀。

  蕭塵坐在輪椅上。

  他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大氅,左肩的白布與夾板在黑衣的映襯下極其顯眼。他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顴骨微微凸出,臉頰凹陷了下去,帶著大病初癒的極度虛弱。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淺的青色胡茬,和他十八歲的年紀很不相稱。

  校場上,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柳含煙緊緊抿住雙唇,按在紅袖劍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前兩日在沉香苑已見過他重傷的模樣,自以為做好了準備,可當他真正出現在萬人校場上、以這副殘破的身軀面對全軍時,那種視覺上的衝擊還是猛地撞上了她的胸口。

  一旁的鐘離燕猛地偏過頭,死死咬住了下唇。她的鼻翼急劇翕動了幾下,肩膀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想衝上去說句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錘柄攥得更緊了。

  趙鐵山眼眶瞬間紅透。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看著輪椅上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面容,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盤踞的老樹根。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砰!」

  趙鐵山單膝砸在凍土上。雙手抱拳,頭顱深低。

  柳含煙、鍾離燕、雷烈、李虎緊隨其後。

  緊接著——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鐵牌,身後的軍陣出現了排山倒海般的連鎖反應。二十一萬鎮北軍將士整齊劃一地屈膝。甲片碰撞的巨響直衝雲霄,一道鋼鐵的洪流從前排席捲至後方,震散了校場上空盤旋的幾隻寒鴉。

  「參見少帥!」

  二十一萬人的怒吼匯聚成一道驚雷。聲浪在北大營校場激盪翻湧,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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