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強撐病骨祭忠魂,百萬紋銀諾三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靜姝推著輪椅,一步步走上高高的點將台。

  風很大。吹起蕭塵黑色大氅的下擺,獵獵作響。

  輪椅停在點將台正中央。

  蕭塵的目光越過台沿,看向正下方。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正前方,一萬兩千多塊臨時削成的無字木牌,以及七百多副殘破的青銅鬼面。木牌整齊排列,鋪滿了一大片空地。有些面具碎了半邊,有些被燒得變了色,有些上面還凝著乾涸的黑血。

  蕭塵的目光在那片木牌和面具上停了很久。

  沈靜姝彎下腰,拿起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厚重毛毯,準備蓋在蕭塵的腿上。

  蕭塵抬起右手,擋住了她的手腕。

  沈靜姝一愣,抬頭看著他。

  蕭塵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著前方那些木牌和面具。

  他雙手下沉,掌心按在輪椅兩側的硬木扶手上。

  「九弟!」沈靜姝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你要幹什麼!你不能動!」

  台下的柳含煙猛地抬起頭。她的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

  蕭塵沒有理會。

  他左手死死抵住扶手。

  伴隨著輪椅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撐起了身體。

  身體剛離開椅面的一瞬,劇痛便從左肩和後背同時炸開。碎骨的斷茬磨著血肉,像有人拿著一把燒紅的鐵銼在骨縫裡來回拉扯,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全是心臟撞擊胸腔的悶聲。

  左肩的白布迅速洇出大片殷紅,鮮血順著夾板的縫隙滲出來,滴落在素色常服上,一滴、兩滴、三滴,很快連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線。

  他沒有停。

  只是一點點繃直雙腿。

  一寸寸挺直脊背。

  台下,趙鐵山猛地攥緊了拳頭。他看著台上那個顫抖著、卻拼死要站起來的身影,渾濁的老眼裡湧起一層水霧。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頭哽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

  雷烈的兩顆拳頭在身側攥得骨節暴響,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了半步,仿佛隨時準備衝上去。

  沈靜姝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砸落。她想伸手去扶,又怕觸碰到傷處讓情況更糟,兩隻手懸在半空,顫得不成樣子。

  二十一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點將台。

  整座校場連風聲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蕭塵徹底站直了。

  他一把推開身後的輪椅。輪椅在木板上「哐當」一聲滑出去半尺。

  他用單薄卻如鋼鐵般的身軀迎著朔風,俯瞰著二十一萬大軍。

  黑色大氅的衣角在狂風中翻飛。他就那麼站著。

  蕭塵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胸腔,刺痛肺腑。他調動體內剛剛恢復的一絲精純內力,將其融入聲帶。

  「一萬兩千二百四十二個弟兄!」

  沙啞、破碎的聲音在內力的裹挾下,滾滾傳開。不是那種金聲玉振的嘹亮,而是像鈍刀刮過鐵板——粗糲、沉重、帶著血腥味的震盪。

  「他們有的是隨我衝鋒陷陣的閻王殿!有的是三萬浴血衝殺的鐵騎!有的是二十萬死戰不退的步卒!」

  蕭塵的目光掃過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臉——有纏著繃帶露出半張臉的,有斷了一隻手用另一隻手扶著刀的,有眼眶燒得通紅但死不落淚的。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左肩的鮮血流得更急了——常服的左半邊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但他渾然不顧。

  「他們沒有一個是孬種!他們把命留在了雪原上,換我們今天還能站在這裡!」

  台下,無數鐵血漢子紅了眼眶。有人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抽動。有人攥著刀柄的指骨發出細碎的咔嗒聲。

  「京城裡那些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的大老爺們,覺得士兵的命不值錢!死了一萬個,不過是奏摺上多添一行墨字!」

  蕭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從胸腔深處迸裂出來的滔天怒意。

  「但在我蕭塵眼裡——他們的命,重如泰山!!」

  風聲在這一刻停了。

  像是老天爺也被這聲嘶吼鎮住了。


  蕭塵抬起右手。旁邊一名親衛立刻遞上一隻粗陶大碗,碗裡倒滿了刺鼻的燒刀子。辛辣的酒氣瞬間彌散開來。

  蕭塵接過酒碗。右手在微微發抖。碗沿處的酒液輕輕晃蕩,溢出幾滴,打濕了他的虎口。

  他將酒碗高高舉起,越過頭頂。

  「這碗酒,敬忠魂!」

  他手腕翻轉。清澈的酒液傾瀉而下,落在點將台前干硬的凍土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泥坑。酒水浸入泥地,散發出濃烈的辛辣氣味,混著凍土的腥氣,嗆得人鼻腔發酸。

  酒水倒盡。

  蕭塵猛地將粗陶大碗砸在腳下。

  「啪!」碎瓦飛濺,賤射到他的褲腿上。

  蕭塵迎著風雪,雙眼猩紅,嘶啞的聲音穿透了寒風:

  「我說過,活著的,我讓你們吃飽穿暖!戰死的,我蕭塵養你們全家!」

  「我蕭塵的規矩,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讓兄弟們的血白流!」

  他猛地轉過身。這個轉身的動作太急,牽扯到後背的傷口,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但他隨即咬死牙根,將身形穩住。凌厲的目光掃向台後,厲聲道:

  「抬上來!」

  雷烈大步跨出。他右手高高舉起,用力一揮。

  「上!」

  點將台後方,數十名身材魁梧的親衛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上台。他們兩人一組,肩膀上扛著粗大的木槓,木槓中間懸掛著沉重的紅漆木箱。箱子上裹著粗麻布,捆得嚴嚴實實。

  一共十五個。

  親衛們走到點將台前方,同時卸下肩膀上的木槓。十五個紅漆木箱被接連擱下,沉甸甸地落在厚木板上,發出令人牙根發酸的悶響。

  親衛們拔出戰刀,刀背高舉,狠狠砸在黃銅鎖上。

  「砰!砰!砰!」

  鎖扣斷裂,銅鎖彈飛。親衛們齊刷刷掀開沉重的箱蓋。

  ——白花花的銀錠,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子裡。

  每錠五十兩,十錠一排。

  一百五十萬兩現銀,在北境鉛灰色的天幕下,泛著白森森的冷光。那光亮刺得人眼睛發酸——不是因為耀眼,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些銀子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萬兩千多條命的重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