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行當里的怪物
「試！」
「我不信你這嘴上毛沒長齊的小子能看得准！」
梁坤臉一下煞白，咬了一下牙，重重點了點頭，只有自己和陳遠航的話，肯定不試，但剛才想著顯擺，自己挑的大庭廣眾，不試的話，就是自己心虛，消息傳出去，這批海參一樣賣不掉，倒不如放手賭一把，賭陳遠航看走眼。
陳遠航冷笑。
梁坤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更加是迫得沒有辦法沒有選擇，心裡存著自己會看走眼的僥倖，
陳遠航手一松，海參掉進大水杯，熱水一下浸過參體。
一開始沒什麼變化，但十來秒鐘，
清澈的開水開始發生變化，海參的腹足縫隙里，一縷褐色的液體像墨汁入水一樣緩緩滲出，打著旋擴散，褐色越涌越多，不到半分鐘，大半杯熱水就變成了淡淡的褐色。
一股極淡的焦糖味，杯口飄出來，甜而膩。
劉升擠在人群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皺起了眉頭，湊近杯子看了兩眼，抬頭看向陳遠航的時候，眼神變了。
自己的店只賣海參，幹了五十年這一行，鐵證如山，百分百確定這就是糖干海參。
陳遠航舉起水杯，朝向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陽光下，透明的水杯里的水呈現不正常的焦黃色。
「這水裡的褐色，就是加工的時候糖漿里加了焦糖色素調色，干透之後封在參體裡面，一泡就出。」
「焦糖色素是什麼東西？是給醬油上色的添加劑。你用遼參的價錢，買了一批醬油添加劑泡出來的糖干參。」
陳遠航放下搪瓷缸，撈出海參，品相和沒泡之前判若兩樣，飽滿的個頭往下塌了一截，肉刺軟塌塌地耷拉著，抽走了骨頭的肉一般，顏色褪成了一塊一塊的花斑。
「正宗遼參，進水刺形不塌，參體不打彎。你這個貨進了水，刺蔫了，背塌了，顏色花了。」
「梁老闆。你現在還覺得這是頂級遼參嗎？」
「遼參是好東西。正因為是好東西，才經不起糟踐。」
陳遠航冷笑連連。
梁坤一句話說不出來。
剛剛自己的老底亮在了一德路這條街上。
是自己箱子擺在店門口招呼人看的。
是自己當著所有人的面吹花了便宜的價格買下的這些頂級遼參，更加是自己想要落面子非得嘲笑陳遠航，要不，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拿九萬六千塊買的這批貨，泡出來就是這個樣子，你準備賣給誰？你那個老主顧收到這批貨，拿去送禮，你猜他知道了會不會砸了你的店門？」
「梁老闆。你可得謝謝我！」
陳遠航看著梁坤，輕飄飄說了一句。
「謝謝你！」
梁坤瞪著陳遠航，好一會，嘴角抽筋一般抖了好幾下，咬牙切齒不情不願地吐出幾個字。
現在只是看走眼，丟了面子，一德路幹這一行的，哪一個沒遇到過這事情？
真的賣給了老主顧，砸了招牌，別想在這一行混下去了！
從這個來說，真的是得要和陳遠航說一聲謝謝。
但讓自己當眾出醜的正是陳遠航，心裡實在是憋屈。
「還真是糖干！」
「剛才我看那個人走那麼快就覺得不對了。」
「一千二買遼參，光成本就算不過來。」
「梁老闆這回交學費了！小十萬！」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笑，一下在人群里擴散開來，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梁坤的耳朵里，臉漲成了鐵青色，腮幫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九萬六千塊！
對一德路任何一家鋪子來說，這都不是一筆小數目自己連那個人的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收了錢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做生意，光有錢不夠，還得有眼。光有膽不夠，還得有識。」
「梁老闆，遼參的知識我替你補上了。」
陳遠航水杯往地上一潑，海參軟趴趴摔地上，褐色的水漬水泥地上洇開一片，轉身向自己的鋪子走去。
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
人群散開，有人搖搖頭走了，有人低著頭假裝突然想起來有什麼事，有人走了沒兩步，又回頭朝陳遠航望了一眼。
一個做了幾十年生意的大鋪子，當眾被人坑了將近十萬塊。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但一眼看穿了假貨，還能把遼參為什麼是遼參、糖干為什麼是糖干、成本多少、結晶什麼形態、色素怎麼殘留，從頭到尾講得明明白白。
在這個行當里，這種人不叫行家。
叫怪物！
消息不到半天時間，傳遍整個一德路。傳到最後，有人說陳遠航是拿指甲颳了一下海參就知道是糖乾的，有人說隔著半條街就聞出了不對，有人說他以前在大連待過十年，專門跟糖干海參的販子打過交道，還有人說他不光能看出糖干，還能看出這糖是廣西產的白砂糖還是廣東產的冰糖。
夜漸深。
一德路慢慢安靜下來，騎樓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老長。偶爾還有幾輛拉貨的板車從街上吱吱呀呀地過去，車夫弓著腰，汗衫貼在背上，嘴裡叼著半截煙。
不會再有客人。
陳遠航喊了一下王峰拉下捲簾門。
「遠航哥！」
「你就看出那批貨是糖干參了。為什麼不當時指出來？」
王峰關好了店門，只剩下自己和陳遠航，忍不住問了一天都想要問的問題。
「我問你一件事。」
「那個人了店門，我當場就點破這批貨有問題，他會不會承認？」
陳遠航看了看王峰。
王峰想都不想，立馬搖頭，肯定不認。
「他不但不會承認，還會反咬我一口，說我眼力不行，拿這個當藉口壓價。到時候他拎著貨大搖大擺去下一家，照樣能找到貪便宜的買主。」
「不給梁坤面子？」
「搶了我的貨源，不講規矩在先，又想當眾落我的臉，一連兩次非得找死，我怎麼打他他都是活該」
陳遠航知道王峰想不明白這個事情，詳細說了一下。這一切都是梁坤自己找死。
「老遠航哥。」
「你到底是二十幾，還是四十幾？」
「怎麼懂得這麼多！」
王峰非常佩服。
陳遠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現在是年輕的，沒有皺紋，沒有老繭。
二十幾？
四十幾？
自己可是兩世為人！
陳遠航笑了一下，沒有接王峰的這個話。
「我不信你這嘴上毛沒長齊的小子能看得准！」
梁坤臉一下煞白，咬了一下牙，重重點了點頭，只有自己和陳遠航的話，肯定不試，但剛才想著顯擺，自己挑的大庭廣眾，不試的話，就是自己心虛，消息傳出去，這批海參一樣賣不掉，倒不如放手賭一把，賭陳遠航看走眼。
陳遠航冷笑。
梁坤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更加是迫得沒有辦法沒有選擇，心裡存著自己會看走眼的僥倖，
陳遠航手一松，海參掉進大水杯，熱水一下浸過參體。
一開始沒什麼變化，但十來秒鐘，
清澈的開水開始發生變化，海參的腹足縫隙里，一縷褐色的液體像墨汁入水一樣緩緩滲出，打著旋擴散，褐色越涌越多，不到半分鐘，大半杯熱水就變成了淡淡的褐色。
一股極淡的焦糖味，杯口飄出來，甜而膩。
劉升擠在人群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皺起了眉頭，湊近杯子看了兩眼，抬頭看向陳遠航的時候，眼神變了。
自己的店只賣海參，幹了五十年這一行，鐵證如山，百分百確定這就是糖干海參。
陳遠航舉起水杯，朝向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陽光下，透明的水杯里的水呈現不正常的焦黃色。
「這水裡的褐色，就是加工的時候糖漿里加了焦糖色素調色，干透之後封在參體裡面，一泡就出。」
「焦糖色素是什麼東西？是給醬油上色的添加劑。你用遼參的價錢，買了一批醬油添加劑泡出來的糖干參。」
陳遠航放下搪瓷缸，撈出海參，品相和沒泡之前判若兩樣，飽滿的個頭往下塌了一截，肉刺軟塌塌地耷拉著，抽走了骨頭的肉一般，顏色褪成了一塊一塊的花斑。
「正宗遼參，進水刺形不塌，參體不打彎。你這個貨進了水，刺蔫了，背塌了，顏色花了。」
「梁老闆。你現在還覺得這是頂級遼參嗎？」
「遼參是好東西。正因為是好東西，才經不起糟踐。」
陳遠航冷笑連連。
梁坤一句話說不出來。
剛剛自己的老底亮在了一德路這條街上。
是自己箱子擺在店門口招呼人看的。
是自己當著所有人的面吹花了便宜的價格買下的這些頂級遼參，更加是自己想要落面子非得嘲笑陳遠航，要不，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拿九萬六千塊買的這批貨，泡出來就是這個樣子，你準備賣給誰？你那個老主顧收到這批貨，拿去送禮，你猜他知道了會不會砸了你的店門？」
「梁老闆。你可得謝謝我！」
陳遠航看著梁坤，輕飄飄說了一句。
「謝謝你！」
梁坤瞪著陳遠航，好一會，嘴角抽筋一般抖了好幾下，咬牙切齒不情不願地吐出幾個字。
現在只是看走眼，丟了面子，一德路幹這一行的，哪一個沒遇到過這事情？
真的賣給了老主顧，砸了招牌，別想在這一行混下去了！
從這個來說，真的是得要和陳遠航說一聲謝謝。
但讓自己當眾出醜的正是陳遠航，心裡實在是憋屈。
「還真是糖干！」
「剛才我看那個人走那麼快就覺得不對了。」
「一千二買遼參，光成本就算不過來。」
「梁老闆這回交學費了！小十萬！」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笑，一下在人群里擴散開來，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梁坤的耳朵里，臉漲成了鐵青色，腮幫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九萬六千塊！
對一德路任何一家鋪子來說，這都不是一筆小數目自己連那個人的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收了錢就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做生意，光有錢不夠，還得有眼。光有膽不夠，還得有識。」
「梁老闆，遼參的知識我替你補上了。」
陳遠航水杯往地上一潑，海參軟趴趴摔地上，褐色的水漬水泥地上洇開一片，轉身向自己的鋪子走去。
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
人群散開，有人搖搖頭走了，有人低著頭假裝突然想起來有什麼事，有人走了沒兩步，又回頭朝陳遠航望了一眼。
一個做了幾十年生意的大鋪子，當眾被人坑了將近十萬塊。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但一眼看穿了假貨，還能把遼參為什麼是遼參、糖干為什麼是糖干、成本多少、結晶什麼形態、色素怎麼殘留，從頭到尾講得明明白白。
在這個行當里，這種人不叫行家。
叫怪物！
消息不到半天時間，傳遍整個一德路。傳到最後，有人說陳遠航是拿指甲颳了一下海參就知道是糖乾的，有人說隔著半條街就聞出了不對，有人說他以前在大連待過十年，專門跟糖干海參的販子打過交道，還有人說他不光能看出糖干，還能看出這糖是廣西產的白砂糖還是廣東產的冰糖。
夜漸深。
一德路慢慢安靜下來，騎樓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老長。偶爾還有幾輛拉貨的板車從街上吱吱呀呀地過去，車夫弓著腰，汗衫貼在背上，嘴裡叼著半截煙。
不會再有客人。
陳遠航喊了一下王峰拉下捲簾門。
「遠航哥！」
「你就看出那批貨是糖干參了。為什麼不當時指出來？」
王峰關好了店門，只剩下自己和陳遠航，忍不住問了一天都想要問的問題。
「我問你一件事。」
「那個人了店門，我當場就點破這批貨有問題，他會不會承認？」
陳遠航看了看王峰。
王峰想都不想，立馬搖頭，肯定不認。
「他不但不會承認，還會反咬我一口，說我眼力不行，拿這個當藉口壓價。到時候他拎著貨大搖大擺去下一家，照樣能找到貪便宜的買主。」
「不給梁坤面子？」
「搶了我的貨源，不講規矩在先，又想當眾落我的臉，一連兩次非得找死，我怎麼打他他都是活該」
陳遠航知道王峰想不明白這個事情，詳細說了一下。這一切都是梁坤自己找死。
「老遠航哥。」
「你到底是二十幾，還是四十幾？」
「怎麼懂得這麼多！」
王峰非常佩服。
陳遠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現在是年輕的，沒有皺紋，沒有老繭。
二十幾？
四十幾？
自己可是兩世為人！
陳遠航笑了一下，沒有接王峰的這個話。